第二章 有人要拿下侯衛東 蔣希東終於被撤職

易中嶺極力鼓動道:”按照發展規律以及國家政策,沙州的市屬企業終究要改制,今年不改,明年也要改,明年不改,後年也得改。市政府的目的就是兩條,一是保證國有資產不流失,至於以實物還是貨幣形式存在,這並不重要;二是促進轄區內企業發展,通過稅收增加財政收入,通過企業用工提高勞動就業率。至於由誰來經營,是由國資、外資還是私營企業來經營管理,也不重要。這是最後的一場盛宴,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會後悔的。”

黃子堤道:”說起來輕鬆,這是涉及5000人的大廠,沒有那麼容易,搞不好還會出大事。”

“如果事情成了,黃市長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要兌現,馬上就是千萬級的富翁,到時就可以享受人生了,何必像現在為了黨國的事累得跟驢子一樣。到時如果可以提前出國,到加拿大去。”

黃子堤此時已有滿滿一皮箱錢,可是這些錢到了國外,還不足以保證三代富裕,易中嶺勾勒的美景給了他極大的誘惑,他暗自下了決心:”就憑著現在的數量,也是死刑或是無期了,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就賭一把。”

幾年前,五十萬的現金讓他夜不能寐,如今箱子裡也不知多少錢,他麻木了,懶得去數。不過,他經常從睡夢中驚醒,醒來是一身大汗,再也睡不著覺。

“絹紡廠是大廠,如果估價也是好幾個億,你能吃得下去?”黃子堤對此還挺有疑問。

易中嶺道:”蔣希東這人很陰險,據我看,他也想將絹紡廠吃下去。我和黨委書記老項談好了,只要將老項扶上馬,就可以實施我們的計劃。”

黃子堤道:”你還是要有分寸,事情鬧得大了,我無法交差。”易中嶺拍著胸膛道:”放心吧,這些事情見不得光,我會辦得神不知鬼不覺。近幾天,市政府會很熱鬧,有些工人會來鬧事,這就是解除蔣希東職務的理由。”

幾天以後,一部分絹紡廠工人來到了市政府大門。

侯衛東接到信訪辦電話以後,站在視窗,觀察著市政府大門。

在大門口,出現了一些橫幅,寫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醫療”

“打倒貪官汙吏”。看了一會兒,侯衛東給站在院中的任林渡打了電話:”林渡,今天又是怎麼一回事?”

“侯市長,是絹紡廠的人,有的要求重新上崗,有的要求報銷醫藥費,還有的要求漲工資。”

十幾個保衛以及信訪辦的千部站在伸縮門後面,任林渡作為信訪辦副主任,在現場指揮。這一段時間,他同絹紡廠老上訪戶接觸得挺多,變成了熟人。

“姜師傅,廠裡有困難,可以逐步解決。”劉阿姨,你彆扭著腰了,別往裡擠,有話好好說。”這麼多人圍在這裡也不行,請選五位代表進來座談。”經過一番交涉,打著橫幅的人群這才稍稍停了下來,他們散坐在大門外面,開始討論選誰進去座談。

見到群眾代表進人了市政府,侯衛東這才從窗邊離開,坐了下來,他給蔣希東打了電話,道:”蔣廠長,怎麼回事?又有職工來圍政府。”蔣希東苦笑道:”今天來的人都是老上訪戶,各種情況都有,主要是拖欠醫藥費,我馬上派人過來,一定會將職工勸回去。”

侯衛東道:”這些年,廠裡積累了不少矛盾,廠裡要多研究,能解決的就要解決。”

蔣希東道:”侯市長放心,我們會全力以赴解決問題。”

到了11點,門外的人群還沒有散去,侯衛東把晏春平叫了過來,道:”你到信訪辦去看一看,到底他們談得如何?”

晏春平趕緊到了樓下,溜進了信訪辦的會議室。裡面亂成一團糟,工人們情緒都很激動,不接受信訪辦和廠裡的方案。

有一位厚道人見蘭沁被圍在裡面,道:”蘭沁,你來沒有用,讓蔣希東過來。”

公關部長蘭沁同這些老工人都很熟悉,道:”廠裡的情況大家都知道,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廠裡就不能運轉了。合理合法的醫療費用,廠裡將分期分批進行解決,我記得今年就解決了一部分。”

“廠裡那些當官的,心是黑的,我的要求不高,從1998年到現在,廠裡拖了我和老伴的醫療費用八千五百塊錢,解決了費用,我就馬上回家,否則我把被子搬到市政府來住。”

姜師傅已經六十七歲了,退休多年,他與老伴都是絹紡廠工人。這幾年住院花了不少錢,由於廠裡報賬困難,他早已經因病返貧了,聽說廠裡困難職工要到市政府請願,立刻就跟了過來。

任林渡把這些工人的性子摸熟悉了,他並不一意解釋,而是理直氣壯地道:”這些賬都是歷史原因形成的,總得給廠裡一些解決的時間。你是絹紡廠的老職工,也是有感情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把工廠逼到死角,工廠若真的垮了,你難道高興嗎?」

晏春平在會場上聽了一會兒,見雙方爭來吵去,一時半會兒沒有結果,便回到了樓上。

剛上樓,迎面就遇到了劉坤。”劉科長,你好。”

劉坤神情嚴肅,道:”晏春平,樓下在鬧什麼?””是絹紡廠退休工人。”

“怎麼搞的?這些工人成天都在鬧事,怎麼不拿點措施出來?這樣下去,市政府成了菜市場,如何辦公?”

晏春平被劉坤訓了一頓,灰溜溜地走向侯衛東辦公室,一邊走,一邊在肚子裡罵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一個副主任,小小的副處級!侯市長是副廳級幹部,都沒有你牛!”

從父親晏道理口中,他知道侯衛東與劉坤的恩怨糾葛,每次受了劉坤的氣,他便在心裡將劉坤和侯衛東進行比較,心理就平衡了。

劉坤來到黃子堤辦公室,道:”黃市長,絹紡廠的工人又來上訪了,短短幾天來了三次,看來廠領導是有些問題。”

黃子堤知道這是易中嶺和老項做的手腳,很淡定,道:”過幾天要開常委會,正在徵求議題,你到時寫上一條解決絹紡廠上訪問題。”

劉坤心裡暗自高興,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易中嶺打了電話:”老易,絹紡廠的事情馬上要上常委會了。”

易中嶺笑道:”多謝老弟,明天再請你來跳假面舞。”然後又交代道,”我和黃巿長是多年關係了,他這人最正直,有時都迂了。我們見面最好避著他,免得他不高興。”

劉坤只知道黃子堤與易中嶺關係不錯,但是到底是什麼關係,他並不是太清楚,聽到了易中嶺的交代,滿口答應道:”老易,你放心,我會小心,關鍵你不能透露口風。”

易中嶺豪爽地笑道:”我是什麼人,老弟應該很清楚,要論到耿直,全沙州不說是前三名,前十名是排得上號的。明天我從外地弄些美女大學生過來,請老弟嚐鮮。”

劉坤聞聽此言,想起了上次的旖旎風景,精蟲迅速上了腦子,胯下也覺得脹鼓鼓的,暗道:”下次要弄點偉哥,這樣才能有戰鬥力。”

正在想入非非時,行政科馬科長走了進來,道:”劉主任,晚上有事沒有,一起吃個飯。”

劉坤是馬科長的直接領導,在馬科長面前,他挺有架子,道:”我們天天在一起,吃什麼飯,有事嗎?,

馬科長呵呵笑道:”我有個老朋友,託我給劉主任做個媒。”

劉坤離婚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給他做媒的人不計其數,他並不在意,道:”算了,好不容易當了單身漢,何必又給自己找個籠子。”馬科長道:”女方是市委統戰部的谷枝,條件不錯,長得挺漂亮,你有印象嗎?”

劉坤對谷枝沒有什麼印象,考慮了一會兒,道:”記不太清了。”馬科長道:”谷枝條件還不錯,二十六歲,她爸和我是老朋友。”劉坤想了想,道:”那就見一面吧。”‘下班時,黃子堤對劉坤道:”晚上一起到財政局去吃飯,打麻將。”劉坤平時挺願意到財政局去打麻將,只是今天有約會,便笑道:”黃市長,今天我要請假,晚上要去相親。”

黃子堤笑道:”這下你姐就要高興了,她在我面前都說了好幾次,你去吧,我支援這事。”又問道,”女方是哪裡人?”

“統戰部的小谷,谷枝。”

“嗯,不錯,名字好聽。”

劉坤臨出門時,將頭髮梳理整齊,又從辦公室拿了一把車鑰匙,開著車去了聽月軒。

上樓時,迎面就見到一個漢子下來,擦身而過時,劉坤不禁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此人的背影。

馬科長和聽月軒金總在樓梯口說話,當劉坤上來,馬科長熱情地道:”劉主任,這位是聽月軒的金總。”

金總拿了名片,笑道:”劉主任請多關照。”她知道市政府接待多,對劉坤就很是客氣。

劉坤接過了名片,問道:”剛才下去那位,看著好面熟。”

金總笑道:”那是刑警支隊的副支隊長侯衛國,是侯市長的大哥。”

劉坤神情便冷了,道:”他們兩兄弟還真是挺像。”

進了包間,谷枝已經到了,她看著相貌英俊的劉坤,有些羞澀。

在沙州,市長辦公室,寧玥拿到了組織部送來的材料。她初來沙州,正在理清沙州盤根錯節的關係,對幹部的基本情況還不熟悉,每次遇到了重要的人事變更,都挺謹慎。她給侯衛東打了電話,問道:”衛東市長,我是寧玥,這一段時間絹紡廠得了瘋牛病嗎?一群又一群地跑到市委、市政府來上訪。”

這是典型的寧氏風格,侯衛東對寧夫人的風格倒挺接受,道:”是積年老病的集中反映,這事一句話說不清楚。”

寧玥話鋒一轉,道:”絹紡廠的蔣希東這人如何,是不是駕馭能力差了些?又是罷工又是上訪。”

侯衛東簡單講了絹紡廠的情況,道:”廠裡就是這個情況,客觀來說,廠長蔣希東搞管理還是挺有一套,據我的調研,他在廠裡還有威信,能控制局面。”

“那為什麼總有人上訪,還有人罷工?””畢竟廠裡有六千人,確實存在些困難。”寧玥說著說著便嚴肅起來,道:”蔣希東作為工廠一把手,對於企業出現的問題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年初我們跟各地簽了保穩定責任書,春節前後到首都上訪,還是應該追究相關人的責任,否則我們簽訂的責任書就是一紙空文。”

侯衛東聽到寧玥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對,道:”寧書記,我打岔一下,聽你的意思,是要處理蔣希東?”

“我只是瞭解情況。”寧玥說得很委婉,沒有透露其意圖。侯衛東對絹紡廠人事很敏感,乾脆將面紗捅開,直言道:”絹紡廠涉及六千人,原本就步履艱難,我建議沒有充分準備,沒有更好的方案,不要動蔣希東。當然,我只是建議。””我知道情況了。”

來到了朱民生辦公室,寧玥將近期調整的幹部名單遞了一份給朱民生,同時作了簡要彙報。

“其他人都沒有問題,只是絹紡廠的蔣希東,我側面徵求了侯市長的意見,他明確表示不贊成撤換蔣希東。”

在寧玥面前,朱民生臉上就帶著一絲笑意,和藹地道:”他的理由?”寧玥道:”侯衛東認為蔣希東管理上有一套,在沒有更好的人選時,不要臨陣換將。”

朱民生就向寧玥交了底,道:”黃市長堅決要撤掉蔣希東,他推薦黨委書記項波來擔任廠長。項波以前曾經當過廠長,蔣希東從二輕局調到絹紡廠以後,項波才改任黨委書記,黃市長認為項波更熟悉絹紡廠。”

黃子堤說話的分量比侯衛東要重得多,寧玥默然,再問:”蔣希東如何安排?”

“蔣希東也要妥善安置,他是二輕局派出去的幹部,你和組織部門研究一下,將他調到機關來,他對國有企業比較瞭解,可以作為政府的智囊,同時也可以更好地監督新上任的項波。”

寧玥為了穩妥,道:”朱書記,是否先同蔣希東談話?”

市委每年要調整不少正處級幹部,因此,朱民生也沒有特別在意蔣希東的事,道:”沒有必要,這是組織決定,他就算有意見,也得服從。談話是安撫他,但是決定權還在組織手裡,而且從市絹紡廠的情況來看,適宜迅雷不及掩耳地完成交接工作。”

寧玥由於事先和侯衛東通了電話,心裡始終有些擔心,回到了辦公室,她對楊柳道:”絹紡廠黨委書記項波的簡歷,你給我找一份來,別大張旗鼓,悄悄地找一份來。

由於楊柏經常在楊柳家中走動,楊柳對娟紡廠的事情有著或多或少的瞭解,聽到寧玥要找項波的資料,就有些警覺。她不動聲色地來到了組織部門,將幾個大廠黨委書記的簡歷都調了出來。

項波的檔案很簡單,絹紡廠建廠就在廠裡工作,從普通工人到廠團委書記,再到車間主任、副廠長、廠長、廠黨委書記,一句話,是標準的絹紡人。寧玥有一個問題:”當初為什麼要將二輕局的蔣希東派去取代項波?”她覺得這個問題很關鍵,又給侯衛東打了電話。

侯衛東早就研究過這個問題,心裡有數,道:”我查過資料,詢問過當事人,九三年以前,絹紡廠三角債務嚴重,企業舉步維艱,蔣希東是臨危受命,用了兩年時間,絹紡廠才從三角債務中解套。”

寧玥道:”從1993年到現在,蔣希東任職時間有十年了,時間挺長。”聽到寧玥如此說,侯衛東心裡有了不好的預感。

2002年5月20日,市委常委會同意免去市絹紡廠廠長蔣希東的職務,任命項波為廠長。

常委會還沒有結束,蔣希東就接到電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

此時他們七人都聚在嶺西的高檔小區,在一片沉寂之中,蔣希東黑臉上擠出一絲笑容,道:”大家別哭喪著臉,我被免職了,但是你們還在廠裡任職。”

高小軍罵了一聲:”他媽的,政府太他媽的黑暗了,蔣老闆辛苦了十年,沒有打一聲招呼,就被一腳踢開了!”

“可以理解,政府這幫人就是快刀斬亂麻,造成既成事實,不給我任何破壞革命生產的時間。”蔣希東慢慢地道,”這一次只是免去了我的廠長職務,沒有明確我的去向,估計很快就會通知我去談話。我在這裡說一句,哪怕留在絹紡廠當清潔工,我也不會離開大家。”屋裡人聽說蔣希東要留在廠裡,情緒一下就上來了,高小軍最為激動,拍了桌子,道:”只要蔣廠長留在絹紡廠,我們有信心讓項波當空軍司令,絕對控制不了絹紡廠!”

楊柏情緒激昂,道:”如今絹紡廠絕大部分有價值的銷售渠道被我們控制,到時拼個魚死網破,最終還是沙州市政府來舔狗屎!”

蔣希東搖了搖頭:”不能亂來,我們的目的是拿回應該得到的東西,而不是破壞,別忘記了’不讓工人吃虧’這一條原則。如今全國都在搞mbo,我們的所有的行為和目的都是為了這個目標,等到實現了這個目標,絹紡廠就將獲得新生。即使最後搞不了mbo,等到我們實力壯大了,也能將破敗的絹紡廠吃掉。這兩種方法同時進行,勝利終究是我們的。”

楊柏道:”其實這種搞法,國有資產並沒有流失,只是表現形式轉移了。我與侯衛東見了兩面,講過冰棒理論,也講過mbo,他應該能夠接受這種做法,只可惜他是副市長,而不是一把手。”

總經濟師丘少中平時沉默寡言,此時也忍不住道:”項波是什麼東西,以前曾把好裝置賣給鄉鎮企業,現在’胡漢三’居然殺回來了,我絕對不配合他的工作。除非把我們全部撤掉,我在這裡斷言,只要我們不合作,絹紡廠就執行不了。”

蔣希東道:”不到萬不得已,我們不能這樣做。”他長嘆一聲,”我們幾人心急了,春節前的罷工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如果沒有暗中搞這些手段,市裡不會這麼心急。我們多打幾次報告,把改制以後的前景向侯衛東報告,說不定就能用正常方法實現我們的目的。”‘高小軍有些紅眼,道:”春節的動作也沒有錯,必須用些手段才能讓市委、市政府那些官老爺正視問題。我覺得千算萬算,就是沒有想到易中嶺這個八竿子也搭不上界的人會插上一腳。”

蔣希東哼了一聲:”黃子堤絕對沒有好下場,他遲早會栽在易中嶺身上。”幾人關門商議,最後得出了四條方略,其中一條為:”分管領導侯衛東傾向於改制,而且背景夠深,應該全力爭取他的支援,做最後的一搏。

侯衛東對於常委會決定很是無語,他關閉房門,對晏春平道:”除了朱、黃、寧三個人,我一個小時不見客人,統統給我擋駕。”

關上門,他脫掉上衣,將茶几收到一邊,然後在辦公室裡打起了在大學練習過的散打動作。直拳、擺拳、蓋拳、側踹、正蹬、擺腿,狠命地打了半個多小時,背心已經被汗水打溼了。

“這就是現實,我必須承認,沒有什麼大不了。我要做一把手,實現自己的意志。

“既然不准我全面改制,我就一個一個企業來突破。

“人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怕個屌!”

四十分鐘以後,侯衛東頭上開始冒著熱騰騰的水汽,他鬱悶的心情也隨著水汽飄浮在空中,大部分又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