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選舉前侯衛東遭人舉報 用改制解決火佛煤礦

從現實角度來看,新任嶺西省委書記上任後,必然要在一定層次上重新洗牌,嶺西少部分高階官員的命運將因此改變。在市場經濟發育不充分的內陸省份,政府這隻手的力量比沿海地區大得多。隨著省內高層人事重新調整組合,嶺西省經濟發展也將受到省委調整的影響,這種影響深刻而廣泛。

大多數老百姓和中低層幹部遠離政治中心,省委書記是誰同他們沒有直接利益關係,他們對於這次人事變動也就漠不關心,頂多是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

對於侯衛東這種處級幹部來說,這次調整是一次機遇。兩年來,他一直小心翼翼與蒙家建立關係。目前,他借用竹水河水電站這個契機,與蒙夫人吳英、女婿朱小勇和大秘陳曙光都建立了密切聯絡,開始緩慢而又堅定地進入了這位封疆大吏的視線,誰知天算不如人算,蒙豪放突然調入北京。

這種感覺很讓人沮喪,就如一個人站在椅子上取高處的帽子,手剛剛觸到帽子,腳下的椅子卻被抽走。

他暗自慶幸:”拜訪趙東真是太及時,再晚,等到趙東正式調到省政府,我就有削尖腦袋往上爬的嫌疑,遠不如現在這麼自然。”

而這一次主動拜訪趙東的起因,是郭蘭提供的一條線索。由趙東聯想到郭蘭,侯衛東心裡湧起了一陣柔情。他想了一會兒,還是打通了郭蘭辦公室的電話,電話鈴聲響了數遍,無人接聽。

此時,郭蘭正在會議室參加接待工作。

黃子堤以市委副書記的身份來到成津縣,他是市長候選人,到成津視察和侯衛東東奔西走在性質上基本一樣,只不過侯衛東與相關人接觸時很低調,找了還算合適的藉口。而黃子堤身份不一樣,他到各縣各部門,市委辦都是出通知:”黃書記要來視察你縣,請做好相關準備。”

此時他出任市長的傳言早就傳遍了沙州官場,成津縣委是按照接待市政府一把手的規格來接待黃子堤,在家的全體縣委常委和副縣級領導都參加了座談會。

從美國回來以後,郭蘭對黃子堤便由尊敬變成了敬鬼神而遠之,想著他的暗示,她不僅從心理上也從生理上感到了噁心,坐在會議室角落,眼觀鼻,鼻觀心。

氣氛熱烈、笑語不斷的座談結束以後,縣委書記曾昭強陪著黃子堤走到最前面,周福泉等領導作為第二梯隊,常委們作為第三梯隊,後面則是副縣長以及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一起前往縣委招待所用餐。

曾昭強身材高大,梳著大背頭,很有領導氣度,黃子堤則是一位中年胖子,身高接近一米七。黃子堤揹著手在前面走,曾昭強彎著腰,亦步亦趨,恭敬地跟在後面。

兩輛中巴車開往縣委招待所。

招待所胡永林所長在10點得知全體縣領導將在招待所吃飯,他守在廚房,在大師傅身後轉來轉去,道:”今天市委黃書記來吃飯,四大班子全部到齊,你們要拿出點看家本領。””怎麼是黃燜鯽魚?這菜不要上。”

大師傅很是不解地問道:”黃燜鯽魚是招牌菜,真不上?”

以前縣委書記侯衛東住在縣委招待所,他最喜歡這道菜,大師傅也就經常做這道菜,做啊做啊就做成了習慣,凡是擺席都要上這道菜。新縣委書記曾昭強沒有住在縣委招待所,大師傅暫時還沒有形成新的習慣。

胡永林氣急敗壞地道:”忘了給你們說一句話,差點壞了大事,黃書記不喜歡吃鯽魚,曾書記也不吃鯽魚,趕緊換,趕緊換。”

大師傅抱怨道:”魚都要下鍋了,怎麼換,來不及了。”

胡永林長期在廚房,對大師傅們的鬼板眼很是熟悉,他走到水釭邊,見到裡面有十來條淡水河野生魚,罵道:”還想騙我,我知道昨天買的竹水河魚,做成麻辣味,味道才好。”

大師傅自言自語地道:”魚沒有高低貴賤之分,關鍵是要手藝好,做得好才是真的好。”

這是一句大實話,胡永林卻聽得惱火,道:”行了行了,趕緊弄點麻辣野生魚,別黃燜,領導不喜歡。”

兩輛客車開進了招待所,黃子堤站在院子中央,滿意地對曾昭強等人道:”領導幹部要帶頭節約,能不進賓館就不要進賓館,賓館的菜千篇一律,貴得咬人,而且還不好吃,更關鍵的是讓群眾看到了很不好。”

他指著招待所道,”還是在縣委招待所吃飯讓人輕鬆,在70年代開三級幹部會,鄉鎮幹部揹著被子帶著米來開會,縣委招待所全部打起地鋪,我當時在地委當秘書,到成津來過好多次。”

政協主席經歷資格老,當年是成津最年輕的副縣長,他笑道:”我還記得當年的情況,黃書記那時年輕啊,到了成津,在縣政府借了一輛腳踏車,在幾個住宿點之間跑來跑去。”

黃子堤感慨道:”日月如梭,轉眼間就過了二十年,當初地委的領導至少有一半都過世了,他們的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

招待所大廳安排了五桌,四大班子領導以及縣委副書記高小楠等人與黃子堤坐在一桌,曾昭強笑著點名:”郭部長,你過來,今天我們資格最老的縣領導和最年輕的縣領導坐在一桌,這就是歷史傳承。”

郭蘭相當地鬱悶,一邊起身,一邊暗道:”什麼叫做歷史的傳承,莫名其妙的理由。”

黃子堤面帶著微笑地與成津縣眾領導聊天,不時還說兩句玩笑話,面對郭蘭時,也很有長輩和領導的風範。聊了一會兒天,政協主席經歷問道:”我前天到市政協開會,遇到幾位省政協委員,他們說趙東部長調到省政府辦公廳,給錢省長當秘書。”

黃子堤道:”有這回事,昨天我給他打了電話,邀請他回沙州看一看,這裡畢竟是他戰鬥過的地方。”

曾昭強呵呵笑,大有深意地道:”黃書記德高望重,工作經驗豐富,您來主政沙州,是沙州人民的福氣。”

黃子堤大有深意地笑著,卻沒有接曾昭強的話,道:”昭強書記,我給其他縣領導敬一杯酒。”

曾昭強就陪著黃子堤到各桌去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集體起立,共同舉杯。

午餐以後,黃子堤在縣委招待所午休。

曾昭強對郭蘭道:”下午黃書記要到雙河鎮視察農村基層黨組織建設的試點工作,這項工作是你一直在抓,你和我全程陪同,具體工作由你來講解。”

郭蘭不願意陪黃子堤,可是作為成津縣委組織部長,她提不出不陪同黃子堤的理由,無可奈何地回到辦公室休息。看到辦公室電話上有未接來電顯示,是侯衛東辦公室的電話,她想了想,還是按著來電撥打了回去,鈴聲響了數遍,無人接聽。

中午下班以後,侯衛東回到新月樓,先到母親家裡吃午飯,新嫂子蔣笑也在。

“我哥呢,他怎麼沒有回來?”

“你哥中午從來沒有回家吃過午飯,刑警隊案子多,他每天忙得昏天黑地。我在出入境管理處,成了典型上班族,日子輕閒多了,也用不著天天加班。”結婚以後,蔣笑豐滿了許多,臉也長得圓圓的,笑起來時眼睛眯成一條線。

侯衛東此時已經不是初哥,見了蔣笑的模樣,問道:”嫂子,這一段長胖了。”

蔣笑和劉光芬對視一眼,劉光芬喜笑顏開地道:”你嫂子已經懷上了。”正說著,小佳也過來吃飯,聽到這個訊息,她跟著興奮起來,道:”我今天請了公休假,下午就不去了,準備到絹紡廠市場給小囝囝買些純棉衣服,我也給你帶些小衣服回來。”

蔣笑有些害羞,道:”我才懷上,還早。”

劉光芬倒是興致盎然,道:”早些準備好,到時就不手忙腳亂。”

吃完飯,小佳道:”老公,你很久沒有陪我逛街了,今天下午陪我們去逛一次。”

侯衛東道:”下午我到辦公室去守攤子,明天星期六,慢慢陪你們去逛。”

劉光芬不願意兒子在上班時間辦私事,急忙打岔道:”小三事情多,我們不管他,我陪你一起去逛絹紡廠市場。”

小佳陪著蔣笑逛了絹紡廠前面的市場,興致很高。星期六早上,她把侯衛東推醒,道:”別睡懶覺了,到絹紡廠市場去。”

“你們昨天才去了,今天就別去了,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市場,有什麼逛頭。”

“小市場不小了,如今絹紡廠的女工都在裡面擺攤,絲織品、棉織品、成衣都有,價格便宜,質量好。”

“你別圖便宜貨,我們家不缺錢。”

“我也不是圖便宜,只是覺得市場挺熱鬧,逛著好玩。”

侯衛東從床頭坐了起來,將眼睛上的眼屎揉掉,打著哈欠,道:”二姐的絲廠生意很好,國際行情不錯,訂單多,為什麼市絹紡廠還有這麼多女工有時間在外面擺攤?”

“絹紡廠是國營廠,人多吧。”

吃過早飯,侯衛東和小佳開著藍鳥車到了絹紡廠家屬區門外兩百米左右的小商品市場。

這是一個類似於菜市場的市場,大棚架下面是簡易的板房,後面放,前面開店,足足有好幾十戶,人來人往,很是熱鬧。

小佳進店給她父母選保暖內衣時,侯衛東無所事事地站在門口,問一位三十來歲的店主:”沒有想到這裡好熱鬧,你是絹紡廠的職工嗎?”店主臉色是健康的紅潤色,很是健談,道:”我是絹紡廠的職工,單位工資低,搞個小門面提高點生活質量。”

“如今行情不錯,你們還有時間來擺攤,工資沒有漲嗎?”女店主朝著工廠方向”呸”了一聲,道:”廠裡當官的良心給狗吃了,天天大吃大喝,坐的是豪華小車,幾年不給我們提工資。”她說到這裡,又呸了幾聲。

“這是廠裡搞的市場嗎?”

“這是楊總工提議擴建的市場,讓我們這些女工和家裡人在休息時間都可以進來做些小生意,你別看現在這個市場挺紅火,以前這就是十來個攤位的小場子。”女店主說到這裡,指了指前面,道,”那就是楊總工,他是好人,有本事,技術在廠裡數一數二。”

楊總工是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工作服,一路走來,都有人打招呼。當他走到侯衛東身邊時,有些意外地看了侯衛東一眼,停下了腳步,道:”侯局長也來逛市場?”

侯衛東確實不認識楊總工,可是楊總工如見到熟人一般打招呼,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問道:”恕我眼拙,請問你是?”

女店主端著板凳走了過來,她用戴著袖籠子的胳膊在板凳上使勁地擦了幾下,道:”楊總工,你過來坐。”她放下板凳,又飛快地進屋拿了一瓶礦泉水,非要楊總工拿著。

楊總工手裡拿著礦泉水瓶子,沒有開啟,隨手放到一邊,道:”我是楊柳的堂兄,經常聽她談起你,又常在電視裡見到你的光輝形象,所以一眼就認出你了。”

“你是楊柳的堂兄?確實有幾分相像。”聽說是楊柳的堂兄,侯衛東臉上露出了笑容,順手遞了一支菸。

楊總工指了指禁菸禁火標誌,道:”不好意思,這裡都是易燃物品,最好別抽菸。”

侯衛東這才注意到兩邊的禁菸禁火標誌,連忙將煙收了起來,他想起女店主的話,試探著問道:”你是絹紡廠總工?”

楊柏很健談,道:”我叫楊柏,是總工程師,如今絹紡廠開工不足,有些車間更是放了長假,在這裡搞個市場,也是利用絹紡廠的自身資源,讓職工多點福利。”

侯衛東在給周昌全當秘書時,接觸過市絹紡廠,對絹紡廠的情況是略知一二。在近幾年企業轉制過程中,各縣的絲廠、絹紡廠最先受到衝擊,全部破產,由於市絹紡廠家大業大,技術力量相對雄厚,是沙州唯一存活下來的同類企業。周昌全書記曾經視察過一次絹紡廠,在相關國有企業工作會上,多次以市絹紡廠為榜樣,要求國有企業苦練內功,以管理求生存,以市場求效益。在周昌全的扶持下,市絹紡廠成為國有企業保持奮鬥精神的一面旗幟。

兩年的時間過去,侯衛東偶爾來到了絹紡廠,他看到了另一番景象,這讓他不禁想起了絹紡廠那位滿臉滄桑的老總蔣希東。

聊了一會兒絹紡廠的經營情況,侯衛東與楊柏握手告別。

從小市場出來以後,小佳道:”如果你當了副市長,管到這一塊,絹紡廠肯定是大麻煩,你最好別管國有企業這一塊。”

侯衛東笑道:”考慮得也太多了,先考慮如何應對選舉,等選舉成功以後,再考慮這些爛事。”

星期一,侯衛東接到了朱小勇電話,道:”大局已定,錢國亮任嶺西省省委書記。”

為了省委書記一職,省長錢國亮和省委副書記朱建國掰了一陣手腕,前一段時間,朱建國擔任嶺西省省委書記的傳言在沙州流傳甚廣,如今,錢國亮勝出。

侯衛東莫名有些緊張,道:”省長是誰?”

“朱建國。這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局,以後嶺西情況如何,只能等著瞧了,衛東老弟,嶺西政局已經變了,你和我都要好自為之啊。”

侯衛東心情有些複雜,道:”我只有以不變應萬變。”

儘管此事早有預料,侯衛東放下電話時,還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一會兒。

“趙東被朱民生排擠出了沙州,卻變成了省委書記錢國亮的秘書,朱民生應該後悔當年對此事的處理。”通過這件事,侯衛東對於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了深刻的認識。

沙州市委書記朱民生此時已經來到了省委小禮堂,省委小禮堂是修於50年代的建築,有著歷史的厚重與威嚴,凡是嶺西重要領導人更替,大多是在這裡進行交接。他看到在主席臺側面正在陪客人的趙東,臉色很難看,他萬萬沒有想到,.趙東居然會鹹魚翻生,由減負辦主任奇蹟般地變成省委書記錢國亮的秘書。”

在機關裡,除了實際的”位”以外,還有”勢”。趙東如今是副廳級,級別在全省來說並不高,可是他是錢國亮的秘書,他就”勢”不可擋,其能量可大可小,大者,可以作為省委書記化身,小者,只是省委書記的跟班。

得罪了省委書記身邊的人,這讓講究連橫的朱民生感到心頭一片冰涼,莊嚴的小禮堂在眼中顯得陳舊斑駁。

沙州在省裡排名第三,茂雲在省裡排名第七,祝焱知道朱民生和趙東的過節,他隔著人頭,瞧著朱民生,心道:”歷屆沙州市委書記都會有所安排,這個慣例恐怕到了朱民生這裡將會終結。”

祝焱和朱民生同為正廳級幹部,也是下一屆省領導的競爭對手,沙州經濟滑坡,增大了祝焱上位的可能性。

會議由省委副書記朱建國主持。中組部領導宣佈了錢國亮同志任嶺西省委委員、常委、書記的決定。

“這次嶺西省委主要領導的調整,中央充分考慮嶺西省實際情況,經過反覆醞釀、慎重研究,最後才定下來。錢國亮同志政治成熟、政策理論水平高、領導經驗豐富,主持省政府工作時,表現了很強的駕馭全域效能力……希望嶺西省委團結全省廣大幹部群眾,統一思想,振奮精神,齊心協力,推動嶺西經濟和社會各項事業不斷取得新的成績。”

全場響起了如雷的掌聲。”蒙豪放同志在擔任嶺西省委書記期間,嶺西省政治、經濟、社會事業等諸多方面都取得了長足進步,中央給予了充分肯定和高度評價……

省委副書記朱建國勉強能夠接受這種安排,等到中組部領導講完,他道:”在座諸位同志應當充分認識中央決定的重要意義,在政治上、思想上、行動上始終與黨中央保持高度一致,我將全力支援、配合和協助錢國亮同志工作,為開創嶺西省各項工作新局面而努力奮鬥。”

此次會議結束以後,報紙在最快時間上了新聞,錢國亮以前是省長,如今成了省委書記、嶺西省貨真價實的一把手,因而,《嶺西日報》刊登了錢國亮的大幅照片,以及中組部領導在小禮堂的講話全文。

侯衛東正在辦公室研究錢國亮的照片,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我是濟道林,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市委副書記、紀委書記召見了,侯衛東不敢耽誤,叫上小車就直奔市委。在這關鍵時期,他特別敏感,一路上都在想:”紀委書記找我有什麼事情?”他最大的尾巴是石場和煤礦,如果紀委真要找麻煩,只能是石場和煤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