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委招待所,曾昭強剛上樓,易中嶺的小車便開到了後院。
方傑、李東方案子偵破以後,鄧家春就將後院的警察撤掉了,此時在後院值班的就是招待所的工人,他們多次見到過易中嶺的寶馬車,也未阻攔,讓車子開進了後院。
易中嶺下車時,手裡提著一個大盒子,見到曾昭強,拱手道:”給曾書記捎了點野味。”
曾昭強道:”我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別搞這些。”
易中嶺笑道:”這是東北的野生虎骨酒,滋陰壯陽,是真貨,我是費了老勁為曾書記搞來的。”
曾昭強看了一眼大盒子,道:”很多虎骨酒都是從動物園出來的,你哪裡弄得到野生虎骨酒。”
易中嶺笑道:”我喝點動物園虎骨酒就行了,可曾書記是什麼身份,當然要喝野生虎骨酒。”
這時,傳來了敲門聲。招待所所長鬍永林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他將一盤水果放在桌前,彎著腰對曾昭強道:”曾書記,今天晚上是否到小招吃飯?有才從小河裡釣的土鯽魚,大師傅的黃燜鯽魚也很不錯。”
曾昭強不耐煩地道:”才吃了午飯,晚飯還早了點吧。”胡永林侍候過好幾位縣委書記,臉皮早就厚了,他自顧自地道:”小招還有些狗肉,專門紅燒了,給幾位縣領導留著。”‘曾昭強終於忍不住了,道:”我這裡有事,你先出去。”
胡7乂林這才笑呵呵地道:”兩位領導忙,我先出去了。”
等到胡永林出去,易中嶺道:”這位同志是人才,心理素質好。”
曾昭強極不喜歡這位牛皮糖一般的人,道:”男人還是得有尊嚴,否則還叫什麼男人。”說到這句話,他想起了在竹水河水電站自己的熱臉遇上了冷屁股,心裡一陣煩悶。
“曾書記,縣委招待所放在這裡,是糟蹋了好地方,這個地方地處成津老城的中央區,如果改造成賓館和大型商場,將帶動成津老城區的改造工作,短時間就有明顯效益。”
曾昭強仍然沒有鬆口,道:”這事還要綜合考慮。”
“這是成熟方案,在益楊就曾經做過,沒有任何風險,新廣場修好以後,絕對是沙州一流。我和黃二共同承建,黃書記也是這個意思。”
曾昭強綁上了黃子堤的戰車之後,在短時間內成功實現兩級跳,由益楊常務副縣長成為成津縣委書記,當夢想終於成真時,他內心卻時常陷入了焦躁狀態。聽說黃子堤又插手了縣委招待所改造工程,他滿腹牢騷無法發洩,道:”這事,得由相關業務部門提出來研究。”
易中嶺對於這一套流程已經相當熟悉,道:”那我就去安排。”纏人的易中嶺離開以後,曾昭強隨手開啟了虎骨酒,除了虎骨酒外,盒子裡面赫然是一沓沓的人民幣。
曾昭強瞪著眼睛看著這些錢,數了數,足有二十五沓。
上次曾昭強做鬧尾手術時,易中嶺沒有到醫院,而是直接去了家裡,把二十萬現金交給了他老婆。為了此事,他差點與老婆翻臉,可是最終還是沒有翻臉。此時,又是二十五萬,前後四十五萬,曾昭強明白,這不是錢,而是火藥桶,他一點都沒有拿到錢的快意,但是心裡的掙扎卻比上一次要輕了些。
“上船容易下船難!」曾昭強暗自長嘆息。
“侯衛東居然不理睬位高權重的黃子堤,倒真是一條漢子。”曾昭強被一條由權力和金錢共同織成的網套住了,身感其中的難處,對於侯衛東的堅持,他反而暗自佩服。
對於侯衛東來說,一方面是陳曙光太重要,他必須要抓住一切能接觸的機會,另一方面,由於被曾昭強陰了一道,他有意掃一掃曾昭強的面子。
和朱小勇一起來到嶺西以後,朱小勇回家接蒙寧,侯衛東將成津的陳芝麻爛穀子事丟在腦後。到金星大酒店訂了大包間,等著朱小勇和陳曙光。
過了一會兒,朱小勇帶著老婆蒙寧到了金星大酒店,陳曙光也帶著陳曙光指著侯衛東道:”你是怎麼回事,今天說好了帶老婆,你怎麼一個人來,不行,你得把老婆帶來。”
侯衛東根本沒有想到還要帶老婆,他馬上來到門外,給小佳打了電話。小佳正在家裡吃飯,道:”你早說嘛,我吃了一半。”侯衛東壓低聲音道:”蒙書記女兒、女婿和大秘,他們強烈要求你露面,能參加這種家宴,對我來說很重要。”
張小佳也算是官場中人,明白其中的重要性,道:”我開車過來要一個多小時,不好吧。”
“小佳,別磨蹭,快點過來。”
小佳抱怨道:”我換件衣服就過來,當個官,當真累得很。”
侯衛東道:”世上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事,你得理解我。””好、好、好,我馬上過來。”
陳曙光老婆方紅線在省人民銀行工作,她和蒙寧坐在一起有說有笑,得知侯衛東是沙州農機水電局局長,只是略作點頭。
小佳進門以後,她態度仍然有些冷淡,一來作為正宗的嶺西人,對沙州等市、縣的人有著天然的優越感,二來她老公是蒙書記秘書,副廳級幹部,侯衛東是沙州市的處級幹部,兩者不是一個檔次。
陳曙光喝了兩杯酒,略有些紅臉,他道:”衛東怎麼到農機水電局這個位置不如縣委書記重要,怎麼回事?
此事和勝寶集團有關。”侯衛東詳細談了成津與勝寶集團的糾葛.最後強調道,”對於成津這種貧困縣,我們其實也歡迎勝寶集團來:「但是,以成津的經濟實力,無法承受這樣大的讓步,若是硬著頭i皮答應了勝寶集團的條件,在徵地拆遷上將遇到很大的阻力,極有可能或群體性事件。”
聽了前因後果,陳曙光臉色嚴肅起來,道:”茂東的專案已經列入^政府重點專案,如果你說的是真實情況,茂東還真有些麻煩。。朱小勇插了一句話,道:”有色金屬礦是不可再生資源,甚至可以上升到國家戰略的層面,為了短期發展而低價出售寶貴資源,實在是目光短淺。”
陳曙光點了點頭,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去年反腐動了真格,殺了省部級幹部,蒙書記很重視此事,一再叮囑各級幹部莫伸手,有些人膽子太大,我看得下狠手抓一批,殺幾個。”
由於是家人聚會,陳曙光也沒有到常去的會所,讓侯衛東在金星大酒店的茶樓要了一個大房間,擺開了麻將戰場。
在酒桌上,小佳基本上是邊緣人物,進入麻將室,小佳就顯出了英雄本色,她坐在牌桌上很有大腕風範,幾圈打下來,方紅線不禁對她刮目相看。打了一個小時,小佳、蒙寧和方紅線開始有說有笑了。
陳曙光站在老婆方紅線後面當參謀,他平時陪老婆的時間少,此時見老婆興高采烈,也就跟著高興起來。
酒逢知己千杯少,麻將遇上對手就嫌時間短,下午的時間轉瞬就在嘩嘩聲中溜走了。
陳曙光見時間差不多了,站在老婆背後給蒙書記打了電話:”蒙書記,身體好些了嗎?晚上喝點粥,我知道一個地方,很清靜。”
侯衛東眼睛盯著麻將桌子,耳朵卻如拉長的天線一般,聽著陳曙光的電話。當聽到喝粥時,他不細暗自激動起來,如果能在這種情況下與省委書記蒙豪放一起喝粥,這對於侯衛東來說具有里程碑意義。
只可惜,陳曙光掛掉電話便道:”小勇,衛東,你們慢慢玩,我有事得先走。”
方紅線道:”你走,早就習慣了你神出鬼沒,我和蒙寧她們玩。”
陳曙光一邊穿外套,一邊道:”我這一百多斤不屬於我,不屬於紅線,屬於全嶺西人民。”
陳曙光又對侯衛東道:”勝寶集團之事既是個案,也是方向性的問題,你能堅持自己的觀點,已屬不易,彆氣餒,好好幹。”
侯衛東送到門口,陳曙光轉過身,擺了擺手,道:”你就送到門口,小勇有我的電話,有事你可以直接打電話給我,我需要了解基層的真實情況。”
打完麻將,又到晚飯時間。
蒙寧道:”剛才陳哥說喝粥,把我的胃口吊了起來,這一段時間大魚大肉吃得太多,喝點粥,腸胃才舒服。”
在方紅線的帶領之下,幾個人就去粥店喝粥。喝完粥,方紅線、蒙寧和小佳要去逛商場,朱小勇舉手投降,道:”我堅決不逛商場,反正小佳開著車,你們三人就去逛商場,我要回家了。”
侯衛東亦道:”我也不去逛商場,回酒店。”他抽個空子塞了一張卡在小佳手裡,又用眼神示意她。小佳對此自然心領神會,眨了眨眼睛。
回到金星酒店,侯衛東洗了澡,泡了壺好茶,開啟電視看新聞,思緒卻由陳曙光漸漸擴散開來,想到了沙州政局。
“看來,黃子堤已經和易中嶺混在了一起,憑著對易中嶺的瞭解,黃子堤絕對不會乾淨,遲早要出事。易中嶺這人就是一根攪屎棍子,走到哪裡,就會讓哪裡出現亂局。
“那麼,曾昭強此人又是怎麼一回事,他如今跟在黃子堤身後,恐怕後患無窮。
“朱民生難道就甘願被黃子堤牽著鼻子走?」
種種問題盤旋在頭腦中,讓他沉浸在其中,一時忘記了時間。
晚上8點,小佳才回到酒店。她玩了大半天,也不覺得累,把新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展示。
侯衛東不關注新衣服,而關注另兩個女人的喜好,問道:”晚上蒙寧和方紅線買了什麼東西?」
“我們三人一直在買衣服,大家挺高興,逛了好多商店。”
“她們兩人天天住在省城,難道還沒有逛夠嗎?”
“你不瞭解女人,男人視事業為生命,女人視逛街為生活中的最大樂趣。”
“誰付的款?”
“我給蒙姐買了一條套裙,給方姐買了一件連衣裙,都是國外的,有點貴。”小佳揚了揚手中的裙子,道,”方姐和蒙姐都不讓我付款的,這條裙子,是方紅線選的,是她用購物卡買的,算是回禮。””我最初還以為方紅線很傲慢,你和她還挺合得來。””方姐是挺單純的一個人,只不過見慣了笑臉,養成了有些高傲的性子,大家熟了以後,她為人挺好。”
侯衛東寧願自己在外人面前賠小心,不願意小佳受冷遇。只是今天是特別關鍵的人物,所以他才讓小佳從沙州趕到了嶺西,在心裡做好了向小佳賠禮道歉的思想準備。他根本沒有想到,小佳如春雨一般潤物細無聲,輕易將蒙寧和方紅線弄成了姐妹。
侯衛東上前就抱住了小佳,親了親臉,誇道:”沒有看出,你搞社交還有一手。”
“我在沙州也有社交圈子,而且是我的社交圈子,不是依靠你的關係。”小佳白了他一眼,道,”謝姐說過,最不瞭解自己的人其實是枕邊人,因為熟悉,所以無視。”
侯衛東調笑道:”那今天我們再來了解。
兩人互相摸了一會兒,臉都有些紅。小佳身體不方便,也就不好進一步深入,道:”既然來到嶺西,我想把段英兩口子請出來喝茶。”
侯衛東如被點了穴道,手頓時僵硬了,道:”這麼晚了,還是別叫段英了,我們也難得過二人世界。”
“段英結婚以後,我們還沒有好好聊聊,難得今天輕鬆,見個面,坐一坐。”小佳撥通了電話,道:”段英,我是小佳,你在做什麼?”
“在家裡,看電視。”
“我和衛東在金星大酒店,你和梁大醫生有空沒有,請你們喝茶,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快點過來,不準找藉口。我到海南去玩了幾天,和楊倩兩口子見了面。”
侯衛東看見小佳興致勃勃的樣子,心裡唯有苦笑。
穿戴整齊以後,他和小佳又到了茶室,等著段英和梁進文醫生的到來。等了十來分鐘,茶室門被推開,段英和梁進文走了進來,段英依然是白襯衣牛仔褲,男的英俊儒雅,女的漂亮性感,很有些奪人眼球。
梁進文坐下以後,第一句話就提到了祝梅,道:”聽李董說祝梅情況很好,特別是聽力,雖然比正常人稍弱一些,已經出乎我的意料。”
侯衛東一邊點頭,一邊用眼光看小佳,見她神情如常,才鬆了一口氣,心道:”幸好梁進文沒有說出李晶的名字,否則被小佳聯想起來就壞事了。”
梁進文張嘴又道:”李董事長說,祝梅現在正在訓練語言,她最有利的是能識字,這樣訓練起來事半功倍。”
聽到李董事長這幾個字,侯衛東又用眼光去偷看小佳。
小佳此時正拉著段英說悄悄話,並沒有聽到梁進文多次提到李董。
段英問:”侯衛東怎麼到了農機水電局?局長這個位置不如縣委書記啊。我是最近才知道此事,那天王主任出差,在電梯上遇到,他匆匆忙忙說了一句。”
小佳道:”這事說來複雜,侯衛東是周昌全的秘書,新書記來了,他被換崗位是遲早的事情。他這個人較真,為了成津利益,與一家港資公司談崩了,惹翻了朱民生。”
段英有些驚奇地道:”港資公司,是不是勝寶集團?茂東與勝寶集團籤合同時,由我代表嶺西報社到茂東去做報道,勝寶集團可是炙手可熱的大集團,侯衛東怎麼會和這個企業鬧翻?^”具體我不清楚,侯衛東很少在家裡面談公事。”
段英的眼光從侯衛東臉上迅速滑過,道:”我最近也收到一封茂東的人民來信,反映的是土地方面的事情,與勝寶集團有關。”
侯衛東恰好聽到這幾句,道:”茂東財政本身就不好,為了將勝寶集團吸引過去,接受了比較不利的條件。目前廠房建設涉及大宗土地,手續一時半會兒是辦不下來的,而且以茂東的財力,對村民的補償應該不會太理想。此事稍有不慎,會釀成大亂。”
段英充分相信侯衛東,聽了他的判斷,馬上給王輝主任撥通了電話,簡單說了說情況,然後將電話遞給了侯衛東。
王輝聽段英說了幾句話,便抓到了此事的新聞點,對侯衛東道:”當時聽說你堅決抵制勝寶集團,我就覺得此事不簡單,你千方百計地招商引資,不會無緣無故抵制勝寶集團這種肥肉,我會保持對茂東的高度關注。”說到這裡,王輝想起了侯衛東與周昌全的關係,又問道:”周省長分管工業,他是什麼態度?
“周省長只管大方向、大原則,不會管具體的談判內容,提了六字方針,有理、有禮、有節。”
王輝道:”如今全省都在搞招商,也應該開始反思了,招商是為了推進全省的發展,而不能為了招商而招商,衛東書記這事處理得其實相當理智。”
侯衛東連忙道:”王主任,你們要釆訪,最好是就事論事,別用成津來對比,這樣會讓茂東的領導不高興。我如今是農機水電局局長,勝寶集團已經是過去式,不管茂東搞得好還是搞得差,都和我沒有什麼關係了。”
“衛東,我有分寸,你放心。”
放下電話,侯衛東分析了自己的內心,暗道:”其實從人的本性來說,我還是希望茂東惹麻煩,這樣就會顯出我的高明。”他連忙告誡自己:”越是遇到這樣的事,越要沉著,從今天起.千萬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幸災樂禍的言行.切記切記。”
正在想著,電話猛地響起來了,接通以後,居然是段穿林的電話。聽到段穿林自報了家門,侯衛東便意識到:”《政經評論》比起《嶺日報》鋒利得多,段穿林鼻子靈得很,他十有八九也知道此事。”
侯衛東的預感很準確,段穿林閒聊了幾句,話題便拐到了勝寶集團二:”我記得勝寶集團最初準備落戶成津,你們還進行了多次談判,新聞還發布過簽訂意向性協議的事,後來為什麼到了茂東?
侯衛東道:”這事說來話長,在電話裡說不清楚,總之,該專案沒有與勝寶集團達成一致,如今茂東吃糖,我們喝風了。”
段穿林聽到侯衛東說得遮遮掩掩,更覺得有料,此時他外圍資料沒有收集齊全,道:”此事很有意思啊,成津的條件無論如何也強於茂東的幾個縣,最後勝寶集團花落茂東,真是讓人意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