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市政府的工作彙報在下午4點30分準時進行。
在彙報會前,周昌全帶著歉意對沙州一行的同志們道:”各位沙州的同志,讓你們久等了。今天下午是省政府與浙江商會代表團的見面會,錢國亮省長親自出席這個見面會,所以只能讓同志們等一等了。”
準確地說,錢國亮省長應該是錢代省長,來到嶺西省才一個月的時間,就等著開人代會將”代”字取掉。
劉兵雖然還未與勝寶集團親自接觸過,可是當了多年市長,他對當前狀況還是有很清醒的認識。站在市政府的高度,提出整合沙州三縣鉛鋅礦資源,將勝寶集團落戶於沙州南部新區以外十六公里的雙樹鎮。
侯衛東默想了一會兒雙樹鎮的位置,暗自承認這確實是一個極佳的地點。此位置雖然位於吳海縣,卻距沙州不太遠,且與臨江縣、成津縣有色金屬礦產區形成了等邊三角形。
劉兵講了一個多小時,周昌全很專心地聽著,卻沒有明顯表態。彙報會結束以後,周昌全和劉兵兩人便一起進了會議室旁邊的休息室。
到了休息室,僅剩下兩人相對,氛圍又是一變。周昌全已經再次戒菸,與劉兵相對而坐時,摸了摸衣袋,卻發現身上並無香菸,道:”老劉,來支菸。”
劉兵扔了一支菸過去,笑道:”周省長,我記得你戒了好多次了,怎麼,又抽上了?”
“我的煙癮其實不大,就是一個習慣而已。”周昌全使勁地吸了一口煙,道,”老夥計,你怎麼這麼客氣,甭叫什麼周省長,還是叫我老周吧。”
劉兵只是笑了笑,並未改口,道:”周省長,不知省裡有沒有明確勝寶集團的去向,沙州有幾成希望?”
周昌全用推心置腹的語氣道:”沙州是嶺西全省最重要的鉛鋅礦產區,基礎條件也不錯,當然在省裡的目標之中。不過,這一次參加競爭的不僅是省裡各地,還有鄰近三省。
因此,省裡的策略很明確,首要任務是將勝寶集團留在省裡。至於省裡哪一個地區並不重要,在有可能的情況下,還會跨區域進行整合。比如,沙州成津縣和茂雲東湘縣本質上是山水相連,只是人為地隔成了不同的行政區域。這一次就有可能打破這個行政區域,將沙州和茂雲地區的礦產區合併為沙茂礦區。”
劉兵與周昌全搭檔多年,儘管兩人有隔閡也有不愉快,他對周昌全的能力還是發自內心佩服,道:”周省長,我有話就直說了。論條件,最適合搞深加工的縣還是成津縣。一是鉛鋅礦儲量豐富,二是鉛鋅礦改革基本完成,三是交通瓶頸的制約即將消除。後兩個有利條件,都是在周省長的安排下提前完成的。今天我將侯衛東帶了過來,就是為了讓成津縣做好充分的準備。”
周昌全笑道:”你別捧我了,在沙州時,具體的事情大部分還是你在做。”
劉兵刻意捧了周昌全一句:”大海航行靠舵手,沒有周省長掌舵,沙州絕對不會有現在的局面,這是事實。”
周昌全道:”沙州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會在職權範圍內為沙州爭取勝寶集團的投資。此事我已經多次向錢省長報告,他近期就會到沙州來考察。”
劉兵初到沙州時很有些意氣風發,很快,沙州就如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的手腳牢牢捆住了,而這張網的背後就有周昌全的身影。此時,周昌全成了嶺西省副省長,他沒有責任將一個地區掌控在手裡,與沙州市政府劉兵市長再無利害衝突。兩人各坐一張單人沙發,隨意地聊著,倒也其樂融融,至少在沙州時少有如此輕鬆的談話。
楊森林、侯衛東、小秦等沙州幹部則坐在會議室等著,楚休宏原本就是沙州幹部,與楊森林等人都不陌生,就陪著他們一起說話。
趁著上廁所的時候,侯衛東悄悄問楚休宏:”休宏,晚上是怎樣安排的?我估計劉市長要代表沙州市政府請周省長共進晚餐。”
楚休宏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些變化,原先是安排張木山、蔣廳長一起吃飯,沒有想到錢省長要招待浙江商會代表,周省長得參加那個宴會。
侯衛東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口裡道:”很遺憾啊。”
楚休宏壓低聲音道:”鄭秘書長要陪劉兵一行吃飯,你少喝些酒,
晚上週省長要到慶達集團去,就是上次參加的那幾個人,你一起過來,這是周省長安排的。”
上次在張木山的廠裡,周昌全、蔣副廳長、張木山、省歌舞團的柳潔團長等人一起唱了歌,為此張木山給了省歌舞團整整一百萬贊助。
侯衛東暗道:”這幾個人就是周昌全在省裡的新朋友。”
由於有了楚休宏的叮囑,侯衛東在晚宴時便保留了酒量。7點30分,他將劉兵市長送到了高速路口,在心裡猶豫了片刻,回到了金星大酒店,等著周昌全的召喚。
8點,侯衛東接到了楚休宏的電話:”衛東,招待酒宴結束了,你現在出發,到木山老總廠裡見面。”
下了車,來到不起眼的歌廳裡,侯衛東就被服務員帶到了最豪華的大包間裡。省歌舞團的柳潔團長、晏紫兩人已經等候於此。
侯衛東還沒有坐下來,張木山便跟著走了進來。”衛東老弟,上一次你說的事情,經過慎重考慮,公司幾位高層又到成津作了實地考察,原則同意到成津開水泥廠。”張木山進門就說了一個好訊息。
“董事長,太好了。”侯衛東握著張木山的手,使勁搖了搖。這時,一個服務員端著一盤子酒杯走了過來。侯衛東取過了一杯酒,與張木山碰過之後,一飲而盡。
“我希望董事長近期到縣裡來一趟,一來考察,二是到飛石鎮來打獵。飛石鎮有一件特產,董事長肯定有興趣。”
“什麼特產?”聽聞打獵,張木山果然來了興趣。”野豬。這十來年封山育林,野豬數量增加很快,經常損壞山下的農作物。董事長槍法如神,肯定能為山民除害。”
這個提議撓到了張木山的癢處,他道:”這個星期我一定到成津來一趟,水泥廠的事情由手下人去辦。我們兩兄弟去打獵,享受生活。”
柳潔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過來,道:”木山老總、侯書記,你們兩人別老是喝酒,吃點水果。”又問道,”你們兩人談得這麼興奮,有什麼高興的事情?”
張木山道:”侯書記那裡可以打野豬,你去約下昌全省長,我們一起去。”
“聽說野豬很兇猛,有沒有危險?”
“適當有些危險,才更有打獵的樂趣。”
柳潔甩了甩長髮,道:”這是個野蠻的興趣,不好。我建議找一條小河,或是水庫,安安靜靜地釣魚,這才是符合你們身份的運動。”
侯衛東聽了兩人對話,心裡猛地一驚:”張木山為何要這樣說話,難道周書記與柳潔有什麼特殊關係嗎?”
正想著,周昌全、蔣副廳長以及楚休宏便走了進來。柳潔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過了周昌全的風衣,親自為其掛在了一旁的衣架上。
然後,柳潔與周昌全低聲說了一會兒話。
包間裡空調開得很足,屋內溫暖如春,晏紫也將外套脫了下來,穿著一件紫色高領毛衣,靜靜地坐在點播臺前。當週昌全進來時,她便點了一首《三套車》。
這是一首合唱歌曲,周昌全曾經與柳潔一起唱過,音樂響起以後,周昌全和柳潔很自然地來到了臺前。
歌聲響起,兩人配合得很是默契,周昌全的歌技明顯提高,儘管與柳潔比起來還是頗有差距,相較於第一次合唱卻是不可同日而語。
侯衛東仔細觀察蔣副廳長、張木山、楚休宏等人的表情,大家似乎都沉醉在歌聲之中,隨著歌聲輕輕地應和,他的目光又轉向了晏紫。
晏紫仔細地挑歌,沒有抬頭。
第二曲,是由柳潔獨唱《冰山上的來客》。楚休宏走到晏紫身邊,彎了彎腰,主動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跳舞時,晏紫迷人的身姿盡顯無疑。楚休宏剛到一米七,晏紫穿上高跟鞋後就比楚休宏看上去高一些,紫色的高領毛衣將經過專業訓練的身體映襯得格外漂亮。
晏紫在跳舞時,眼光從楚休宏的頭髮旁邊穿過,看到了正與蔣副廳長碰酒的侯衛東。
人,就是社會關係的總和,這是中學政治課本中曾經給出的定義。社會關係的總和太過抽象,具體來說,每個人的社會關係都可以表現為不同的關係。同學關係、戰友關係就是最常見的社會關係,換做當下很時髦的一個詞,就叫圈子。
今天聚在一起的人,其實也形成了一種關係,即一個圈子。這是一個以周昌全為首的圈子,沒有一定地位和機緣則很難融入。而進入這個圈子以後,就能充分利用其中的資源,或者說就能互相交換手裡能夠掌握的資源。
侯衛東與蔣副廳長都不太喜歡唱歌,坐在角落裡聽著音樂,喝著據說是從法國空運過來的葡萄酒。
柳潔陪著周昌全唱了幾首前蘇聯歌曲,唱完之後,她誇道:”周省長,您越唱越好了,進步挺快。”一般情況之下,這句話應該是上級誇下級,特殊情況例外,柳潔是美女,美女就是特殊情況之一。
周昌全興致勃勃地道:”以前全國都在唱蘇聯歌曲,我也就跟著唱幾句,在你們這些專業人員面前,完全是開黃腔。”
柳潔仰了仰頭,看著周昌全的眼睛,道:”周省長音準很不錯,如果學音樂,肯定是專家級別了。”
“可惜沒有學音樂,這世界上少了一個雅人,多了一個俗人。”周昌全開著玩笑。
柳潔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道:”學音樂的人並不一定是雅人,真正的雅是在心中,學是學不會的。周省長帶領全省人民脫貧致富,是真正的大雅。”
柳潔一番話,讓周昌全心裡感覺格外舒服。
周昌全曾經多才多藝,在蘇聯歌曲風靡嶺西時,每逢單位搞聯歡,他演唱的蘇聯歌曲總是保留節目。當上領導以後,蘇聯歌曲就漸行漸遠。而與柳潔在一起合唱蘇聯歌曲時,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經的青春熱血時代。
他提議道:”我們再唱一首《小路》。””一條小路曲曲彎彎細又長……我要沿著這條細長的小路啊,跟著我的愛人上戰場……
儘管這是廠內的歌廳,由於是張木山董事長用來招待客人的地方,所用器材都極為高檔。高檔的器材將蘇聯歌曲寬闊大氣的風格逼真地表現了出來。
一曲歌罷,贏得了滿堂喝彩。
周昌全道:”我們不能霸佔著話筒,讓衛東、楚休宏、晏紫這些年輕人也來高歌兩曲。”
柳潔就輕聲問道:”累嗎?我請你跳曲舞。””累倒是不累,就是很久沒有跳舞,舞步已經生硬了。”
在舞池裡,周昌全的舞技很有些中蘇蜜月時期的蘇式風格。一招一式雖然有些生疏,可是架勢標準,與90年代流行的”散步舞”不可同日而語。跳了一會兒,周昌全漸漸找回了青年時代的感覺,帶著柳潔開始穿花。兩人在小小的舞池中飛旋了起來,伴隨著一片掌聲。
侯衛東正在拍手,手機鈴聲響了起來,螢幕顯示是縣委組織部長李致打來的電話。
走到屋外接通電話,李致的聲音傳來:”侯書記,下午接到了通知,明天上午趙東部長要來雙河鎮視察,隨行的有粟部長和郭科長,主要目的是視察基層組織建設的試點情況。”
侯衛東抬手看了看錶,此時已近9點了,隨口就問道:”李部,下午就接到了通知,怎麼現在才跟我說?”
李致抱歉地道:”接到通知以後,我就到雙河鎮去看資料了,看完資料就吃晚飯,實在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擾你。”
聽到李致道歉,侯衛東意識到剛才的話重了些,道:”我現在還在嶺西,明天要晚一些回來,趙部長到來時,你和莫書記先陪著到雙河鎮,中午我儘量回來用餐。”
“粟部,我是侯衛東。”侯衛東站在門口給沙州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粟明俊打了電話。
粟明俊正輔導粟糖兒寫作業,他被一道中學數學題給難住了,抓耳撓腮之際接到了侯衛東電話,就對老婆道:”你幫粟糖兒看看這道數學題,侯衛東的電話。”拿著電話走到了書房,很舒服地坐在書房的大沙發上,道:”衛東,你日理萬機,怎麼捨得給我打電話。”他聽到電話那頭還隱隱有音樂聲,就道:”我聽到音樂聲了,你在哪裡瀟灑,不怕小佳回來揪耳朵?”
侯衛東笑道:”我哪裡敢去瀟灑,是在嶺西當’三陪’,陪吃、陪玩、陪笑。現在資本家成了爺爺,我們成了孫子,不過今天晚上收穫不小,基本談妥了一家年產五十萬噸的水泥廠。”
閒聊了幾句,侯衛東道:”我明天上午還要向周省長彙報勝寶集團的事,中午之前我趕回沙州,先讓莫為民和李致陪同趙部長和你。趙部長親自出馬了,肯定有什麼事,粟部,能不能先透個底?”
“下半年省委組織部要來沙州檢査基層組織建設,部裡決定把成津雙河鎮作為迎檢點之一。朱書記很重視這事,要求趙部長親自到各迎檢點走一遍。”
“省委組織部有沒有側重點?”
“省委組織部有一個通知,在郭蘭手裡,你和郭蘭在一起工作過,應該很熟悉,可以直接問她。”
對於雙河鎮搞的基層組織建設試點,侯衛東在兩個多月前去看過一次,印象並不太好,當場提出了三條整改意見,至於整改情況如何,他還沒有得到反饋。
侯衛東手機上存了郭蘭的號碼,他翻到這個號碼,由於時間稍晚,就有些猶豫。
這時,柳潔也拿著手機出來接電話,看到侯衛東站在門口,親切地道:”侯書記怎麼站在門口?進去請晏紫跳曲舞,你是男子漢,可得有紳士風度。”
侯衛東拿著手機走進了房間,進門以後,就聽到一陣熟悉的歌聲。晏紫正對著話筒輕輕地吟唱道:”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
童安格的歌聲被晏紫演繹得很準確,憂傷的旋律在空中盪來盪去。第一次聽這首歌時侯衛東正在沙州學院,校廣播室的播音員總是在
傍晚7點,通過校園的廣播放這首歌。黃昏正是人最容易傷感的時間,不知有多少多愁善感的男女青年坐在湖邊,靜靜地聽著這首歌。
聽到這首歌,侯衛東不由得再次想起郭蘭,在1993年夏季的舞廳裡,兩人曾經隨著這個旋律而輕搖慢舞。
數年時間,那個曾經靠在自己肩膀哭過的長髮女孩,工作以後剪短了頭髮,現在又重新變回了長髮女孩。
“郭蘭在做什麼,是不是在家裡彈鋼琴?”侯衛東暗自想道。
這時,衣袋裡的手機一邊振動一邊響起讓人心悸的鈴聲。侯衛東接過手機,見到郭蘭的名字在螢幕上閃動著。
“你好,找我有事嗎?”手機裡傳來郭蘭平和安靜的聲音。”你好,這麼晚來打攪你。”
侯衛東才買了諾基亞新款手機,這款手機通話質量很好,唯一的缺點就是這款手機是直板,如果不鎖按鍵,放在口袋裡極容易誤操作,剛才肯定是誤撥了郭蘭的號碼。
郭蘭將鋼琴蓋子關上,坐在床頭,將檯燈調暗了一些,她隱隱聽到手機裡傳來了《明天你是否依然愛我》的歌聲,而且這是一個聲音優美的女聲,明白侯衛東肯定還在外面搞活動,便淡淡地道:”侯書記,有什二事嗎?”
等到侯衛東說了打電話的意圖,郭蘭解釋道:”明天我要將省委組織部的通知帶來,按照省委組織部的要求一項一項對照檢査,我們不怕檢查出問題,就怕有問題沒有發現。”
談了正事,侯衛東問道:”郭教授的身體好些了嗎?”
“不好,前幾天他到圖書館去看書,不小心摔了一跤,現在還在醫院,醫生說有可能留下後遺症。
“省內治療心血管疾病最好的醫院是省人民醫院,可以考慮轉到省人民醫院去。”
“嗯,我爸不太願意轉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