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給新領導捧場不要太過火 新的市委書記來了

楊柳道:”組織部有位趙詩人趙誠義,平時寡言少語,對人客客氣氣,他如今是朱民生的秘書。”

“原來是趙誠義,今後得同他搞好關係。”侯衛東腦海中想起那位總是靠著牆邊行走的瘦削年輕人。

趙誠義趙詩人是組織部的年輕幹部,漢語言文學專業畢業,經常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在市委機關裡面小有名氣。侯衛東以前跟在周昌全身邊,關心的是大事,接觸的都是相當級別的領導。對趙誠義這種年齡和級別的人就沒有多少話說,偶爾在走道樓梯遇上,互相點點頭而已。

侯衛東靠著柔軟的坐椅,看著公路兩邊的山和樹朝後飛快地退去,默默想著心事:”縣委書記出車禍是天災,很正常,而被暗害,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朱民生做出迅速反應也在情理之中,他以前是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想必知道章永泰這個人。他對此事會是什麼態度?”

小車進人了沙州境內,經過前思後想,他終於拿定了主意:”除了周昌全特別交代的任務有所保留,其餘皆實事求是陳述。”

進了市委大院,由於有楊柳提供的情況,侯衛東直接找到了資料室。朱民生辦公室關閉著,其對面的辦公室開著門,裡面坐著一位戴著眼鏡、臉頰瘦削的年輕人,正在專注地看著檔案。

侯衛東輕輕敲了敲門。

趙誠義抬頭見到侯衛東,站起身來,道:”侯書記,您好,請進。”等到侯衛東在對面坐下,他道,”侯書記,朱書記正在小會議室跟幾位領導談話,很快就要過來,你稍坐一會兒。”

侯衛東當過兩茬秘書,很注意細節。當趙誠義將紙杯子放在面前時,暗道:”趙誠義還是缺少經驗,怎麼能用紙杯子接待客人?”

若論泡茶,紙杯子總有股異味,越是好茶葉越明顯,更何況紙杯子並不衛生。因此,侯衛東給周昌全當秘書時,有一個專門的茶櫃子,裡面備有六個高檔白色瓷杯子,每天都要消毒。茶櫃子裡還有幾筒茶葉,這幾筒茶葉包括了鐵觀音、龍井、益楊新茶等品種,供領導選用。

侯衛東與趙誠義以前沒有多少交往,趙誠義又有著詩人名頭,詩人素來敏感,他也就沒有貿然提醒,端起紙杯子喝了。紙杯子果然有異味,茶葉是普通的益楊茶,從口感來說,不是正宗的益楊新毛峰。

侯衛東遞了一支菸給趙誠義,趙誠義倒沒有推辭,接過煙以後,主動給侯衛東點火。點火時,侯衛東注意到,趙誠義手指修長,只是有一圈淡黃色的煙跡,看來也是一個煙癮大的傢伙。

他一邊與趙誠義不鹹不淡地聊天,一邊觀察著新裝修的秘書辦公室。這間辦公室原來也是市委的資料室,在印象中,這房間裡有一排木質書櫃,是陳舊顏色的老櫃子,還有幾排報夾。市委辦同志休息時,可以到這間房査査資料,看一看最新的雜誌和報紙。

這一次裝修下了真功夫,辦公傢俱是索倫牌子,這個牌子的傢俱正是由曾憲剛代理的福建產品,以價格高出名。不過一分錢一分貨,索倫傢俱質量確實不錯。擺上了索倫傢俱,辦公室格局頓時為之一變,原本的醜小鴨就變成了天鵝。

坐在堂皇而氣派的秘書室,侯衛東突然覺得原本熟悉的市委辦變得陌生了,有一種與往日格局不同的氛圍。等了半個小時,朱民生從小會議室回來了。侯衛東知道來彙報工作的人肯定很多,趕緊出了門,與趙誠義一起前往朱民生辦公室。

趙誠義作了介紹,便離開了房間。

朱民生的桌面上有厚厚一疊檔案,最上面一份檔案上寫著”急件”。他看了一眼檔案,道:”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好,好,年輕才有銳氣。”又道,”你先坐一會兒。”‘說罷就埋頭讀檔案。

不少領導幹部都喜歡用這一招來體現權威,侯衛東也常用這種招數,對此心知肚明,很沉穩地坐著,眼角餘光瞟了瞟朱民生的辦公室。

朱民生的辦公室很有特點,桌上有兩面小旗子,一面國旗,一面黨旗,背後是一長排高大的書櫃。書櫃上全是排列整齊的書,有不少是厚厚的大部頭。

辦公傢俱也是索倫牌,從色澤到樣式,明顯比趙誠義辦公室的傢俱高上幾個檔次,價格肯定不便宜。侯衛東對索倫傢俱也有些瞭解,略為估算,朱民生房間的傢俱絕對少不了五萬。

朱民生不慌不忙把檔案處理完,這才對侯衛東道:”今天章竹來反映其父親章永泰的事情,到底怎麼回事?”

聽完事情經過,朱民生道:”你個人意見,章永泰之死是偶然事件還是蓄意為之?”

摸不清朱民生的水深水淺,侯衛東在彙報工作中儘量不提周昌全的觀點:”章書記出車禍以後,市公安局請求省廳支援,省廳結論是車禍。當然不排除還有其他可能,但是從法律角度來說,縣委只能採信省廳的調査結果。”

朱民生輕輕撫了撫整齊的頭髮,道:”鄉鎮有一句口號,叫做小事不出村,大事不出鎮,我覺得很好,換個角度,叫做小事不出縣,大事不出市。章永泰之事組織上已經有了明確的結論,給了章永泰很高的榮譽,又在全省範圍內進行了廣泛的宣傳,縣裡必須按照省裡結論去開展工作。”

他嚴肅地指出:”我今天叫你來,就是當面將章松、章竹之事交給你,至於如何做工作,這是你的事情,我不管。只提一點要求,作為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要有政治敏銳性,更要有應付複雜局面的能力,此事是組織對你的考驗。”

離開了朱民生辦公室,侯衛東沉著臉上了車,他心裡很煩,不說話。朱民生的意思包含了兩點內容:一是省裡大力宣傳了章永泰,縣委就要按照宣傳口徑去工作,這就意味著朱民生不一定贊成對此案的偵辦工作;二是應x才章竹上訪問題就成了一個縣委書記的能力問題,而與市委無關,這個皮球踢得乾淨利索。

侯衛東分析了朱民生的談話精神,頓時頭大如鼓。每個領導的風格不同、理念不同、閱歷不同,若一件棘手事,正在處理時換了不同領導,著實令人為難。

秘書杜兵等了一會兒,回過頭來請示:”侯書記,回成津嗎?”

“回成津。”等到小車開出沙州城,侯衛東又道,”算了,今天晚上就住在沙州,明天回去。”給洪昂打了電話以後,道,”到新月樓門前的水陸空餐廳。”

到了水陸空餐廳,侯衛東要了一瓶最好的葡萄酒,等著洪昂秘書長。洪昂是一個人過來,坐定之後,道:”今天我被朱書記批評了,恐怕叫你過來,也是為了同一件事情。”

侯衛東奇怪地道:”這事和秘書長有什麼關係?”

洪昂道:”朱書記的意思,怎麼能隨隨便便就讓信訪人來到書記辦公室,他指出市委機關管理有問題。從今天起,要成立信訪中心,在半年內將信訪辦移出市委和市政府大樓,這是便民舉措,也是讓市委安靜的好辦法。”

侯衛東自嘲地道:”朱書記的指示與周書記的初衷不符合,我是老鼠鑽風箱一左右為難。”

在沙州,餐飲業競爭很激烈,一家餐廳的生意也就只有一兩年的興旺期,興也匆匆,衰也匆匆。而水陸空餐廳的生意長盛不衰,最初是靠新奇,以後就是靠穩定的質量和優良的服務,這也是侯衛東喜歡在水陸空的具體原因。

秘書杜兵、司機老耿陪著洪昂的司機,三人坐在外面的大廳,點了四五樣特色菜,有滋有味地品嚐起來。

在周昌全時代,侯衛東是市委辦副主任、專職秘書,洪昂是市委常委、秘書長,兩人算得上週系人物中的核心人物,特別是在黃子堤成為副書記以後,侯衛東和洪昂就是周昌全身邊的左臂右膀。

此時,兩位周系人物面對著新老闆朱民生,都有些壓力,壓力無形無影,卻又實實在在。洪昂啜著水陸空最貴的葡萄酒,道:”朱書記長期工作在大機關,眼界寬,理論水平高,這對沙州很有好處。”他只提理論水平高,對於實踐能力如何不置一詞,不褒不貶,很客觀,暗中有觀察以後再說的意思。

侯衛東與洪昂處境相似,所謂心有靈犀一點通,自然聽得出其中的話外之意,道:”對於成津的具體情況來說,我的想法是不管風吹浪打,都得抓住發展這條主線。對於市委決定要執行,對於周書記交代的事也得辦,關鍵是要在其中尋求平衡。”

洪昂對他的觀點很讚許,道:”你的想法很到位,基本上與我所想一致,我從四個方面思考過這個問題。

“第一,在嶺西,要想形成獨立的官場人格,還是得以政績為基礎。如果只是為了迎合,那永遠都得迎合,最終只能是一盤小菜,長不成參天大樹。做官就如做人,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所求有所不求。

“第二,對於市委的重大決定,按照黨的民主集中制原則,必須執行。但是具體的事情,還得站在橋上小便一靈活機動。

“第三,周書記臨走前私下交代的任務,得認真完成。比如在章永泰這件事上,周書記到了省裡肯定會盯著此事,現在改弦易轍,以後沒有好果子吃。只是採用的方式方法必須更加講究,不能有絲毫違規之處,而且只能做,不能說。

“第四,朱書記初到沙州工作,面臨的局面挺複雜,他需要有人捧場,需要在短時間內樹立威信。這段時間是寶貴的黃金期,可以動一動腦筋,取得朱書記的信任,這對以後的工作會有極大好處。”

洪昂所說的四個觀點,就是如何對待朱民生的策略問題,充滿了中庸的智慧,符合官場辯證法。

侯衛東心裡道:”周昌全以前評價過,在沙州,論陽謀還是以洪昂為佳,此評語當真一針見血。”他舉起酒杯,真誠地道:”秘書長一席話,讓小弟茅塞頓開,敬一杯。”

“叮噹”,清脆玻璃聲在房間裡迴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