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雲峰搖頭道:”我是奉命而來,不知什麼事情,還沒有來得及問谷枝。”
谷枝在一旁道:”是杜兵讓我通知的,我也不知什麼事情。”
正說著,杜兵走了過來,見到谷雲峰,道:”谷書記已經來了,侯書記在辦公室等你。”
谷雲峰就跟著杜兵前往侯衛東辦公室,委辦主任胡海眼皮就跳了跳。侯衛東到了成津以後,他鞍前馬後地盡心服侍著,卻總感覺與侯衛東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使其很難融入侯衛東的核心隊伍之中。此時望著谷雲峰挺直的後背,突然間湧上些不安。
與侯衛東見了面,侯衛東開門見山地問道:”永安煤礦的後續工作處理得如何?”
谷雲峰對這事爛熟於胸,擇其要點,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清楚楚。侯衛東點了點頭,道:”作為管理者,要從偶然中發現必然。永安煤礦看似是一次偶然事故,但是也能折射出管理的水平,換一句話,任何偶然都有著內在的必然,你明白嗎?”
谷雲峰拍了個馬屁,道:”侯書記高屋建瓴,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本質。。
侯衛東笑道:”別拍馬屁了,我剛才說的都是廢話。”接著他的笑容慢慢地收斂了,道,”解決好永安煤礦是治標,如果不進行徹底整治,安全事故隨時有可能發生。紅星鎮礦產資源豐富,安全隱患也嚴重,你有什麼想法?”
谷雲峰乾脆利索地道:”我認為這事很簡單,嚴格按照安全生產相關規定執行就絕對沒有問題。能否執行下去,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侯衛東點了點頭,示意其繼續說下去。
谷雲峰沒有客氣,直接說了心裡話:”只要縣委、縣政府態度明確,政策過硬,安全生產根本不是問題。簡單的問題複雜化,這是利益使然。”在侯衛東面前這樣說話,是他反覆思考的結果。侯衛東是年輕縣委書記,前途遠大,最需要的是政績,而政績不能憑空產生,得有人幹事。
侯衛東很是欣賞這位銳氣十足的黨委書記,道:”說具體一些,比如紅星鎮的安全生產,你如何搞好?,
“殺雞給猴看!紅星鎮安全隱患最大的企業是萬年發鉛鋅礦,只要把這家企業的安全生產搞好,其他的就迎刃而解。”
“聽說昨天你吃了閉門羹?”
谷雲峰眼珠轉了轉,暗道:”侯書記訊息好快,肯定是羅金浩說的,看來他才是第二組的核心。”口裡道:”昨天,萬年發的幾個頭頭都不在礦上,下面的門崗不懂規矩。”
侯衛東鼓勵道:”車有車道,馬有馬路,關鍵是要能辦成事。你放開手腳大膽去幹,縣委、縣政府給你最大的支援。”
出了辦公室,谷雲峰心裡有底,他給水廠打了電話,道:”你停水沒有?別找理由,必須今天將萬年發的水停了。”
在縣城的方家,方傑接到電話,聽到萬年發的自來水被停了,火冒三丈,道:”你給水廠的人帶話,如果一天之內不供水,後果自負。”
成津縣紅星鎮水廠確實是個小水廠,廠長到職工不過四個人,接到了谷雲峰電話以後,廠長就愁得吃不下飯。
“這怎麼了得?怎麼了得?”黑大個廠長就如祥林嫂一般,也不知將這話念叨了幾遍。
當紅星鎮黨委書記谷雲峰第二次將電話打了過來,黑大個廠長終於頂不住了,他對手下道:”等會兒若萬年發的人來問起這事,就說是谷書記讓停的水,不關我們的事情,態度要客氣點。”
“黑叔,你好歹是農機站的副站長,憑什麼怕萬年發?他們莫非真的敢打人?”說話的人是臨時聘用的工人,他不是本地人,到水廠工作也不久,對黑大個的擔心很不解。說話時,心裡還在嘀咕:”都說黑叔上過越南戰場,怎麼膽子這麼小?”
黑大個道:”農機站算什麼,現在有錢才是大爺,再說方傑也不是普通混混。”
黑大個廠長與手下說了些閒話,便提著下午釣的魚回家。這是一條兩斤左右的鯉魚,回家紅燒了,喝兩口小酒,這日子還有些味道。
過了兩條田坎,眼見著就要到家了,迎面來了兩個年輕人。這兩人並不高壯,可是神情裡帶著些兇相。黑大個的家就在不遠處,而且周圍幾家人都是親戚。因此也不太怕這兩人,只是心裡暗暗有些警惕。
就在擦身而過時,走在前面的年輕人沒有任何徵兆,猛地揚了揚手。黑大個只覺得腿上就是錐心的疼,還沒有回過神來,又被後面一個年輕人使勁一推,黑大個撲通一聲就倒在了田頭。
“萬年發的水你都敢停,活得不耐煩了。”年輕人站在田邊,手裡握著一柄閃著寒光的窄刃尖刀,在空中晃動著。
黑大個廠長坐在田頭,手捂著傷口,鮮血從指縫流出來,迅速染紅了一片。他知道這夥人惹不起,坐在水田裡,還在不停地解釋:”你們太過分了,我只是辦事的,又不是我要停水。”
年輕人囂張地威脅道:”你狗日的馬上通水,別把事情做絕了。哼,別忘記你還有兒子、女兒和外孫。”
儘管距離房子只有數百米,黑大個卻忍著痛沒有呼喊,道:”好,我馬上就去通水。”
“如果通不了水,你他媽的小心!^兩個年輕人扔下一句狠話,離開了田坎,然後順著山路向下走,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山下。
一瘸一拐地回到家,黑大個的兒子血氣方剛,不顧父親的招呼,拿起鋒利的漆刀,在院子裡叫上親戚朋友,就朝山溝追去,卻哪裡能見得到人影。
此事發生的第二天下午,一個偶然的機會,紅星鎮副鎮長齊天路過萬年發鉛鋅礦。他發現萬年發鉛鋅礦居然還在供水,黑大個廠長被刺傷之事才傳了出來。
谷雲峰第一時間找到了羅金浩,道:”如此行徑實在惡劣,羅大隊,你是刑偵專家,這事得交給你來辦。”
羅金浩得知此事,馬上給鄧家春打了電話。鄧家春拍了桌子,道:”況勇已經在昨天找到,他願意出庭作證。今天這事更是一個好機會,馬上拘捕方傑。”
侯衛東接到鄧家春電話時,李東方正好在辦公室彙報工作,他看了一眼李東方,道:”我同意你的方案。”
掛了電話,他又仔細看了桌上的方案,抬起頭,對辦公桌對面的李東方道:”我原則上同意技改方案的思路,但是,具體方案還要商榷。我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得請相關專家來做方案。更重要的,三個廠同時技改,資金壓力應該很大,這方面你是如何考慮的?”
李東方很恭敬地笑了笑,道:”侯書記,我只有一個鉛鋅礦,另一個是我姐夫的,還有一個是我堂哥的,我受他們兩人所託,來向侯書記彙報工作。”
侯衛東道:”不管是三人還是一人,只要遵照省政府的檔案,縣委、縣政府都支援。”
李東方這才接著資金的話題:”一次性投入上千萬資金,對於我們這種私營企業來說,確實難以承受。我們三人通過各種渠道籌措到兩千萬,還有整整兩千萬的缺口。對這兩千萬的缺口,希望政府能在稅收上對技改專案進行支援。今年的稅收能減一部分,退一部分,這些資金可以作為第二年的技改資金。”
“縣委正在研究此事,稅收上的優惠應該能夠體現出來。’
“二是希望縣委、縣政府在銀行與企業間牽線搭橋。私營企業不管發展得再好,銀行也不願意貸款,這是對私營企業的歧視。從成津情況來看,鉛鋅礦企業是最優質的企業,卻由於私營企業的原因,貸款很難。如果政府能出面幫助貸款,技改資金也可以解決一部分。”
侯衛東道:”這兩條意見都可以考慮。你寫個報告到政府,這事涉及資金多,需要上常委會研究。”
侯衛東到成津以後,很重要的一個任務就是整治礦業秩序。通過調研,他將飛石、紅星、頂山三個鎮的鉛鋅礦作為改革的突破口。李東方離開以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了章永泰日記的影印件,裡面有一段話,他看了多次。
“成津的鉛鋅礦在發展過程中充滿著血腥味,人們就如蒼蠅一樣追逐著鉛鐸礦,為之瘋狂,為之陷入犯罪泥淖,甚至不惜下地獄。”章永泰的字寫得很好,這一段文字更是龍飛鳳舞、行雲流水,顯示了其激憤的心情。
侯衛東讀了這段文字數次,此次聽了李東方的想法,再讀這一段話,感受又不一樣,暗道:”認為私營企業都有原罪,這是思想家和哲學家才有的想法。我只是一位普通的縣委書記,不管原罪,只管現實的企業發展和現實的犯罪。”
秘書杜兵見侯衛東出門,忙道:”侯書記,到哪裡去?”
侯衛東揮了揮手,道:”我到蔣縣長那裡去坐一坐,你別跟著了。”與蔣湘渝見面以後,侯衛東道:”省政府要求整治礦業,我們縣在前階段以鉛鋅礦為突破口,現在好典型、壞典型都要樹起來了。”蔣湘渝道:”鉛鋅礦有代表性。”
總體來說,侯衛東對蔣湘渝這個搭檔還是很滿意的。儘管蔣湘渝過於耍滑頭,可是耍滑頭總比處處掣肘好得太多。他道:”我看了你送來的材料,剛才又與李東方談了具體思路,如果他真的按照省政府檔案要求搞了第一期技改,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典型。”
蔣湘渝話中帶話地道:”好典型樹起來容易,如果出了問題就不好辦了。”
“我樹的是執行省政府檔案的典型,李東方肯投入技改就是好典型。如果真有問題,有什麼問題就處理什麼問題,不影響技改。””壞的典型?”
“萬年發鉛鋅礦。這個方傑很狂妄,不讓檢查組進門,還讓人刺傷了水廠的廠長,沒有比這更壞的典型。”
蔣湘渝道:”侯書記,你樹的典型可是表兄弟。李太忠是李東方的爹,是方傑的姑父。”
“龍生九子各不同,何況是姑表兄弟。”侯衛東並不是太在意李東方和方傑的關係,讓他感興趣的是這一對姑表兄弟對待省政府整治工作釆取了截然不同的態度。這太過反常,而反常即妖。
“李東方是純粹站在企業角度提的問題,他提出的幾點要求還有些意思。我們很有必要研究一番,這對促進我縣私營企業發展有好處。”
蔣湘渝臉上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李東方這小子我很熟悉,他和他爹一樣,頭腦精明,思路清晰,要不然怎麼會在成津掙下幾輩子都吃不完的家當。”
當天晚上,在成津縣打響了”雷霆行動”,沙州刑警隊也派出警力進行支援。鄧家春親自指揮,晚上10點,所有派出所全部出動,掃蕩全場。一時之間,全縣的賭場、娛樂場所、賓館、旅店都被公安清查,無數打牌的、嫖娼的男女都被帶走。
羅金浩沒有參與對公共場所的清理,他帶著市刑警隊的小夥子搜查了方傑別墅。除了方傑以外,別墅裡應該在的人全部都在,這些人都說不清楚方傑的去向。
紅星鎮水廠的黑大個被悄悄地帶到了刑警隊,通過觀察辨認當初在
家門前遇上的兩個年輕人。鄧家春和羅金浩親自給他做工作,這才鼓起了黑大個的勇氣。
當第六批男子出現在房間,黑大個咬牙切齒地指著其中一人:”就是他,他用刀子捅了我。”
沙州市公安局著名的梁提親自審訊,當雄雞一唱天下白的時候,捅刀子的年輕人意志被摧毀,交代了背後指使人方傑。
在縣招待所,侯衛東與鄧家春在院子裡喝茶。接到方傑不在別墅的訊息,鄧家春道:”可惜了,讓這傢伙逃掉了。不過這再次證明,縣公安局的內奸是有一定職務的。”
侯衛東心情還不錯:”證據已經鎖定了方傑,法網已經張開,他能跑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