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兵則將注意力全部放在修路之上,對礦產問題不太敏感,道:”這個我不清楚,雙河鎮在平壩,沒有礦產,應該沒有什麼聯絡。”他解釋道,”我剛才沒有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溫貢成對修路的態度有些讓人捉摸不定。”
“溫貢成的態度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溫貢成在開會時表態倒是積極,只是吃飯時,說起修公路要佔雙河鎮不少良田熟土,他很有些顧慮,提了不少困難。我估計以後恐怕不會很得力。”
侯衛東與雙河鎮黨委書記溫貢成單獨接觸過一次。在他印象中,溫貢成與飛石鎮的老樸很類似,是熟悉鄉鎮工作的老手,道:”雙河鎮是城郊縣,以前的蔬菜社主要集中在那裡,一直都有種植蔬菜的傳統。有了土地就能種菜,挑到縣城的每一挑菜都是錢,這就意味著,有了土地就有了讓全家人生存的保障。溫貢成有這種顧忌也是正常反應。”
朱兵搖了搖頭,道:”不僅是感覺,還有一件事,我覺得是不好的苗頭。我這次到桔樹、河西和雙河三個鎮去摸了底。按照你的要求,直接先到了村社,再到鎮裡。桔樹鎮、河西鎮兩個鎮的發動工作都不錯,就是雙河鎮要差一些。幾個村支書只知道有修路這件事,修路的具體情況,村裡就有些雲裡霧裡,這與縣裡當初的要求不符合。”
在益楊,兩人初識時,朱兵已是縣交通局副局長,侯衛東卻是極為普通的駐村幹部。如今兩人都是副縣級領導幹部,但是朱兵已經迅速習慣了兩人的地位變化。只要涉及工作,他就立刻把兩人的關係由朋友轉換成上下級。
侯衛東臉色這才凝重起來,道:”我在成沙公路建設動員會上講得很清楚,要高度重視,充分動員。溫貢成是老書記了,這輕重緩急他應該能分得清楚。”他給組織部長李致打了電話,道:”這一段時間忙,沒有來得及過問基層組織建設試點的事情,情況如何?”
李致洗了頭,正在用吹風機吹著頭髮,接到侯衛東的電話,道:”前天,我和粟部長、郭科長一起到雙河鎮看了現場。粟部長對雙河鎮的條件十分滿意,把郭科長留在縣裡,幫著理清了思路,讓我們甩開膀子幹。
“這一次市委組織部能夠將試點工作放到成津,是對縣委最大的信任,同樣也是對我們極大的考驗,試點鎮書記是能否搞好試點的關鍵。我初來成津,對幹部也不是太瞭解,雙河鎮溫書記這人怎麼樣?”侯衛東有意側面瞭解溫貢成的情況。
李致聽了此語倒是愣了愣,為了挑選合適的試點鎮,她費了不少腦筋。雙河鎮是近郊鎮,鎮裡各村的條件都比較好。溫貢成又是當過區委副書記的老幹部,撤區、並鄉、建鎮以來,就一直擔任鎮委書記,基層經驗豐富,與組織部的關係亦很好。最後,李致就將試點任務交給了雙河鎮。
“侯書記突然問起此事,是什麼意思?”李致腦筋飛快地轉動著,她將溫貢成的情況簡明扼要地進行了介紹,又道:”成津各鎮大多是山區,交通不便,只有桔樹、河西、雙河三個鎮地勢較為平坦。成為試點鎮以後,市委組織部經常要下來檢査,不能太偏僻了。”
侯衛東倒沒有責怪李致的意思,道:”試點與工作不能成為兩張皮,試點的目的是為了促進工作。如今修建成沙公路,雙河鎮佔用的土地不少,組織部在開展試點工作的時候,就要有意識地做好徵用土地的宣傳教育工作,促進此項工作的順利開展。明天,你陪我到雙河去看一看,不要提前通知,我們先到村社,再到鎮裡。”
見侯衛東已經重視此事,朱兵回家睡覺。他在晚宴上,著實喝了不少酒,與溫貢成也碰了好幾杯。
房間裡靜下來以後,侯衛東忍不住想到了住在縣委招待所前院的郭蘭。自從知道郭蘭就是在沙州學院後門舞廳的白衣長髮女子以後,侯衛東與郭蘭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粟明俊有事回到了沙州,郭蘭作為市委組織部的代表卻留了下來,住在縣委招待所前院。兩人雖然都住在縣委招待所,但各忙各的事,只是在前日晚宴時見過一面。
侯衛東來到前院時,值班的服務員正在津津有味地看電視,見侯衛東走了進來,慌忙站了起來。
“市委組織部的郭科長在哪一個房間?她休息了嗎?”
那服務員也剛從樓上下來,道:”郭科長住在302,她房間裡還有客人。”聽說有客人,侯衛東反而輕鬆了下來。來到了302,只見房門開著,裡面傳來嘰嘰喳喳的聲音。
302房間裡坐著好幾個人,除了戴玲玲,都是縣委組織部的幹部,縣委組織部溫永革也在裡面。他們見到侯衛東進來,先是驚訝,隨後又是歡天喜地將侯衛東迎了進來。
“你們不知道吧,郭科長曾經是我的領導。”侯衛東坐定以後,主動爆料。
戴玲玲與侯衛東接觸過多次,相對要隨便一些,道:”侯書記,我記得郭科長在市級組織部的時候,您在市委辦當副主任。”
“不是在沙州工作,當初郭科長在益楊組織部當科長,我是她的手下。你們不相信,問問郭科長。”
郭蘭見到談笑風生的侯衛東,心裡有百般滋味,臉上不露半點情緒,道:”侯書記以前在鎮裡當副鎮長,調到組織部是臨時過渡。”
聊了一會兒,成津縣委組織部溫7乂革等人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剩下孤男寡女兩人面對,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晚風在縣委招待所前院和後院遊蕩著,熱供供的,帶著些曖昧氣息。侯衛東搓了搓手,道:”真沒有想到,你就是那位白衣女子,我以前還以為是市商委武藝。她當時恰好在沙州學院進修,幸好沒有去問她。
郭蘭抬起頭,看了侯衛東挺直的鼻樑,又把目光轉移開,道:”你對當年的白衣女子印象很深嗎?”
侯衛東看著郭蘭鼻端幾粒淡淡的雀斑,道:”當時我剛剛畢業,到益楊人事局報到,被忽悠了好幾次,差點跑斷腿,心裡對前途有著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焦躁。後來,一直在找那位長髮白衣女子,誰知你變成了短髮,相見不相識,是不是很好笑?”
郭蘭道:”那天晚上,我剪了頭髮。”
侯衛東又問道:”當時,你怎麼就匆匆離開暱?我記得那時你還掉了眼淚。”
在讀青幹班時,郭蘭已將侯衛東認了出來,一方面出於羞澀,另一方面也擔心侯衛東根本不記得那件事,所以決定將跳舞之事埋在心底。此時得知侯衛東一直在找那位白衣女子,這讓她心裡感到一絲溫暖,道:”當年,你在迷茫,我在悲傷。”在秋的夜裡,回憶著共同的記憶,兩人都帶著淡淡的感傷,還有溫馨。
郭蘭又道:”大學畢業,剛分配了還算不錯的工作,能讓女孩哭的,還是那場沒有結果的戀愛。”她又帶著回憶講了自己的初戀。
大學裡的初戀其實都是大同小異,初戀的人們總是願意相信這是一段獨有的美好愛情,總是相信對方就是註定的另一半。但是生活就是生活,它總是在人們最幸福的時候將真相和盤托出。水枯石爛的愛情也就隨風而逝,只留下一聲嘆息,以及對初戀的甜澀回憶。侯衛東不多言,只是聽。
郭蘭原本以為自己會哭,誰知講這段故事時,只是有些傷感,卻並不悲傷。當講完這一段自己原本認為悽美的愛情故事後,她像過了一道深坎,身心突然輕鬆了。她見侯衛東認真傾聽的神態,忍不住自嘲道:”我很好笑吧?在縣委書記面前談起了小兒女之事。”
侯衛東搖了搖頭,道:”縣委書記沒有什麼了不起,只要是人都會有初戀。初戀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初戀的時候只有愛情。治癒心靈創傷最好的良藥,就是時間。”
招待所是老式的日光燈,大約是二十瓦的那種,並不是太亮。在暗淡的燈光之下,郭蘭目光如水一般溫柔,鼻子微微向上翹著,帶著幾分羞澀,帶著幾分清麗脫俗,還有幾分調皮的味道。
她偏頭看著侯衛東,反問道:”初戀真的美麗嗎?記得有一部電影,叫做《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現在回想起來,讀大學時真是懵懂,什麼樣的男人是可以依靠的男人,根本是一團霧水。那些婚姻美滿的戀人,恐怕都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全憑運氣。當初我們一起進青幹班的時候,你的情況最差。任林渡、秦小紅、楊柳,對了,還有劉坤,劉坤當時在縣政府辦公室,大家都最看好他。沒有想到你成了一匹黑馬,成了沙州最年輕的縣委書記,也是全省最年輕的縣委書記。可是在當時,誰是真正優秀的男人,小姑娘很難分辨。”
侯衛東感慨了一句:”我很懷念沙州學院的時光,夜深人靜時,耳朵裡就經常出現鋼琴聲,還有湖水拍岸聲。”
郭蘭就在沙州學院長大,對院中的一草一木都異常熟悉,她深有同感地道:”我也懷念住在沙州學院的時光。”
侯衛東心裡一直有一個問題:”為什麼你到現在還沒有談戀愛?”只是這個問題有些唐突,他忍著沒有問,道:”郭教授還好嗎?””我爸恢復得很不錯,還多虧了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都覺得意猶未盡,說不出的投緣。可是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實在不宜待得太久。
侯衛東起身道:”告辭了,明天要到雙河鎮去看一看。組織部在雙河搞試點,我可不敢馬虎。”
在侯衛東進來之前,縣委組織部副部長溫永革已經將此事告訴了郭蘭。郭蘭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日曆,道:”後天省委副書記朱建國要到省委黨校講課,我記得你很久沒有去上課了,後天去不去?”
“朱書記講課,無論如何也要去。”侯衛東當了縣委副書記,成了省研究生班的重點人物之一,研究生教學部特意給他打了電話。
侯衛東告辭時,郭蘭將其送至門口。
侯衛東轉過身,道:”別送了。”同時,習慣性地把手伸了過來。作為縣委書記,天天都有人來彙報工作,他人年輕,又初到成津,特別注重禮節。當彙報工作的同志告辭時,一般都會與對方握手,以示友好和重視。握手已握得麻木,握手已經成為下意識的行為。
握住了郭蘭的手,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握手這行為在如此環境下有些可笑,暗道:”我靠,天天跟人握手,都握出毛病了。”
站在三樓的過道上,看著侯衛東義無反顧地走進後院,郭蘭這才轉身回屋。
一石激起了千層浪,郭蘭還算平靜的心思被今天晚上的談話攪亂,回到屋裡,坐在床邊發呆。
想起了當年舞廳之事,她臉上有些發紅。在當時特殊的環境之下,兩人曾經忘情相擁,雖然只有短暫的時刻,卻如刀刻斧劈一般留在了她的心中,她甚至還記得對方寬闊胸膛湧出來的溫暖。
她臉頰紅紅的,只覺一顆心就要跳出來一般。到了衛生間,郭蘭對著鏡子用陌生人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身體。鏡子裡是一個漂亮女人的身體,脖子細長,從頸部到胸部再到腰部,構成了一條很柔順的曲線。乳房不太大,小巧、挺拔,很精緻,小腹平平坦坦,皮膚仍然如綢緞一般光滑。她雙手環抱著肩部,對著鏡子默默地看了好一會兒。女孩子的心思,正應了古人一句話:”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春天一大早來到了後院,她見侯衛東還關著門,先去了祝梅的房間。祝梅起得很早,她坐在窗臺邊,畫著院中的紅花綠草。
春天是打心眼裡喜歡這位不會言語的女孩子。最初她對祝梅親熱,是為了討好侯衛東,可是陪了三天以後,她就有了大姐姐的溫馨之感。她進了屋,拿起紙筆,寫道:”早上想吃什麼,麵條?饅頭、稀飯?油條、豆漿?「祝梅先是伸手抱了抱春天,然後在紙上寫道:”包子、稀飯,還要一個鹹蛋。”春天又寫道:”你自己吃,還是同侯書記一起吃?”祝梅想了想,寫道:”和侯叔叔一起吃。”
春天站在祝梅身後,看著祝梅畫畫。小時候她學過神筆馬良的故事,此時見到祝梅隨意勾了幾筆,一株樹、一朵花便躍然紙上,祝梅的畫筆就和神筆馬良的畫筆相差不多。
“畫得真不錯。”侯衛東走了進來,誇了一句。
春天看得忘神,沒有留意侯衛東進屋,不好意思地道:”侯書記,今天早上想吃什麼?”
侯衛東原先是到小餐廳去吃飯,可是縣招待所前院經常住有客人。清晨之際,他不想去應酬,所以就讓春天把早餐送到後院。
“你今天還是陪著祝梅去寫生,不要到太險的地方,就在桔樹鎮、河西鎮和雙河鎮沿線,辛苦了。”
對於春天來說,這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她高興地道:”小梅好厲害,我真的佩服她。”
侯衛東溫和地道:”祝梅能取得今天的成績,很不容易,得益於其意志力堅強。你比祝梅大不了幾歲,這一點要向她學習,努力工作,同時給自己充電。只有提高自己以後,有了機會才能抓住。,如此說,他是有感而發。春天雖然只是普通的招待所員工,年齡也並不大,為人處世卻頗為練達。有時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討好著自己,就很沒有來由地想起初出社會的李晶。
春天充滿希冀地看著侯衛東,道:”我就是高中生,能夠做什麼?”在成津縣裡,大學生已經並不罕見,但是在行政機關裡,主體還是高中生和初中生。春天如此說是故意提醒侯衛東,她是一名高中生。
侯衛東將春天的小心思看得很透,呵呵笑了兩聲,道:”你想到交通局上學,去上課沒有?”
春天激動地道:”已經上了兩節課,侯書記,我一定好好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