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縣裡工作,如果市裡部門領導來了,縣委書記能出面作陪,這對各部門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一來說明領導對本部門重視,二來說明與縣委書記關係好。梁逸飛在部門混了多年,當然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竭力邀請侯衛東來吃午飯。
段英與侯衛東簡短地交流以後,退到幾位領導身後,暗中看著侯衛東。她離開沙州到了省報,對她來說,人生在幾年的時間裡有了一個徹底變化。以前在縣裡時還得仰仗著劉坤父親,到了市裡基本上就脫離了原來的生活。進了省報以後,她再看益楊的人和事,就帶著些俯視的眼光,但是對侯衛東卻不由自主地帶著些仰視。
她經常回想起初出社會,在益楊絹紡廠裡隨時可能下崗的忐忑不安的心情。這一段經歷在她內心深處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在夢境裡,還時常會出現下崗姐妹痛哭流涕的畫面。就在那一個灰色、焦躁的夏季,她在益楊汽車站偶然遇到了侯衛東,這個充滿著陽剛氣息的男人,給了她極其寬厚的肩膀。但是,侯衛東終究只是別人的風景,兩人如方向不同的鐵軌,在人生的某個大站交匯之後,又很快分開,越來越遠,最終只能遙遙相望。
“今天見了面,就斷了這一段永遠沒有結局的感情。段英已經準備結婚,可是見了侯衛東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默默下了決心。
出了宣傳部辦公大樓,侯衛東暫時將王輝、段英拋在腦後,他給曾憲剛打了電話:”你現在在哪裡?到了成津以後直接到我辦公室來。
上了樓,見到一身警服的鄧家春。鄧家春表面看上去是黑臉冷漢子,其實甚為精明。他是成津縣委常委、公安局長,是縣領導,又是公安局領導。他在穿衣服上注窻到了一個細節:凡是縣委開會.他一律穿警服.顯示其公安局長的身份。而在公安局開會,他則穿便服,在滿屋警服中別樹一軹,用來突出其縣委常委的身份。
今天給侯衛東彙報工作,他穿了警服。”羅金浩連夜審訊了秦敢,秦敢咬定他沒有買槍,後來他要求見侯書記,說是你的侄兒。鄧家春話說了一半,還有一件事情未說。羅金浩所帶隊伍原本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可是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致使方鐵車禍死亡。這給了羅金浩極大的壓力,他脾氣開始暴躁起來,在審訊秦敢時,見秦敢不肯老實招供,忍不住動了手。
秦敢見勢不對,道:”我是侯衛東的侄兒,益楊縣上青林的人。
羅金浩停了手,問了些基本情況,也就信了,向鄧家春作了報告。鄧家春覺得此事有些麻煩,立刻趕往縣委。
侯衛東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的時候,是獨石村的駐村幹部。秦敢的父親秦大江是獨石村支部書記,與我是很好的朋友。當時益楊黑社會黑皮等人想控制上青林石場,多次與上青林的幾個石場發生衝突,秦大江被槍殺。從這個角度來說,秦敢自稱我的侄兒,也不箅錯。
鄧家春聞言心中一動,道:”我査了秦敢的資料,他是去年到的成津,順發鉛鋅礦一直與永發鉛鋅礦有矛盾,他買槍一事應該是事實,只是我們沒有找到那支槍。他停頓片刻,道,”能否利用秦敢這層特殊的關係,讓他做內線?這樣有利於整個案件的偵破。
從內心深處,侯衛東不願意秦大江的兒子介人成津的渾水之中,但作為縣委書記,他希望能儘快將成津涉黑勢力連根拔出,稍有權衡,道:”這要徵求他的意見。
鄧家春又道:”公安局有不少人與礦上有聯絡。據小羅講,飛石鎮派出所的那位聯防員和永發鉛鋅礦有關聯,故意帶了一條岔路,所以我想讓羅金浩單獨發展一些內線,掌握準確情況。
在公安局裡,有專門掌管內線的民警。這原本是公安局破案很重要的力量,但是鄧家春和羅金浩都是外來人員,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還有待進一步觀察。這給破案工作帶來了一些難度,鄧家春正在通過各種渠道建立自己的班底。
侯衛東道:”具體細節我不管,凡事按照有利原則辦理就行。還是那句話,縣委、縣政府對你充分支援,你儘管放開手腳幹,我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
鄧家春一塊石頭也就放了下來,急匆匆回到局裡,他要將方鐵非法持有槍支的所有材料收集齊全,以應付極有可能到來的風波。回到了局裡,他將羅金浩叫了過來,道:”我要見秦敢,親自與他談一談。你去再査一下方鐵的材料,一定要保證萬無一失。
11點,曾憲剛趕到了成津縣委大院。杜兵在樓梯口等著他,直接將其領到了侯衛東辦公室。侯衛東吩咐道:”我這裡有事,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不要來打擾。
曾憲剛戴了一副國外進口的茶色眼鏡,將獨眼掩飾得很好,看上去就是一位時尚的硬漢子,與當日在上青林的形象完全不一樣。
兩人稍作寒暄,侯衛東道:”上青林石場生意不錯,你在嶺西的日子也還可以,秦敢何必到成津來搞鉛鋅礦?這裡面水很深。
曾憲剛最瞭解內情,道:”憲勇和秦敢兩人膽子都大,路子也野,看到鉛鋅礦老闆一夜暴富,也就動了心。現在投入已好幾百萬了,還沒有收回成本,讓他們退出去不可能。他又道,”瘋子,你是縣裡老大,放不放秦敢,還不是你一句話。
屁股決定腦袋,這是流行於嶺西官場的著名諺語,既然流行,就有道理。侯衛東如今是成津縣主持工作的縣委副書記,所處位置、所承擔的任務自然與曾憲剛不同。曾憲剛是從單純的友誼出發,想放秦敢出來,而侯衛東心裡想的事情就要複雜得多。
“憲剛,秦敢和曾憲勇在順發鉛鋅礦投了多少錢?
“我給了他們兩百萬,秦敢從上青林石場那裡拿了幾十萬,還有賣鎢砂礦的錢,到了現在,總共投入在七百來萬。
侯衛東又在心裡考慮了鄧家春的意見,道:”也就是說,秦敢和曾憲勇肯定不會輕易離開成津?
曾憲剛點頭,道:”不箅我給的兩百萬,這是他們的全部家當。剛才鄧家春想讓秦敢當內線,侯衛東還心存疑慮,此時他下了決心,暗道:”既然秦敢和曾憲勇深陷其中,也就可以做內線。他對曾憲剛道:”此事有我在,你放心,沒有什麼大事,你先到廠裡去,與曾憲勇見面&你作為大哥,要勸他們合法經營,千萬別和黑社會來往。曾憲剛出了縣委大院,就直奔飛石鎮順發鉛鋅礦。他和曾憲勇曾經一起做了不少大事,兩人關係極為密切,自然急急忙忙地前往順發鉛鋅礦。”你的槍在什麼地方?
“昨天我帶出去,後來接到廠裡的電話,把槍藏在上青林,沒有帶回來。曾憲勇道,”剛哥,鉛鋅礦確實賺錢,每噸利潤有六七百元,幹幾年就是千萬富翁。正因為容易賺錢,就特別亂,每個礦都有護礦隊,沒有槍,鎮不住人。
曾憲剛道:”瘋子在成津當縣委書記,你還怕什麼,有什麼事情儘管去找他。
曾憲勇點了點頭,道:”你和侯書記關係好,但是他和我沒有什麼交情。我去找他,也不知道他是否買賬,所以這一個多月來,我還沒有去找過他。
“你得讓秦敢自己去找瘋子,瘋子與秦敢感情不深,但是他絕對不會忘記秦大江,這一點沒有問題。瘋子現在當了大官,同以前相比肯定會有些變化,但是他記情,絕對靠得住。小亊別去找他,大事我們還得依靠他。曾憲剛又道,”你們可以暗地裡放點訊息出去,就說你們和侯衛東是親戚,只要其他人知道順發鉛鋅礦和侯衛東的關係,誰還敢動你們?
下午,秦敢回到了順發鉛鋅礦,此時他已經同意與鄧家春合作,充當內線。
同意此事,秦敢也有自己的考慮:一來自己將全部家當投人了順發鉛鋅礦,順發鉛鋅礦擺明著要賺錢,以後麻煩事情肯定不少,與鄧家春合作可以得到重點保護;二來他可以藉著鄧家春的手,搞一搞其他鉛鋅礦。如果有機會再弄兩個鉛鋅礦,就大發了,一輩子也就吃喝不愁。
曾憲剛、曾憲勇和秦敢聚在一起,曾憲勇和秦敢喝了一瓶酒,曾憲剛只喝了一小杯,表示了個意思。他在眼睛受重傷以後,多年不沾酒,後來生意在省城漸好,才重新喝酒。宋致成擔心喝酒對眼睛不好,總是在耳邊嘮叨,一來二去,曾憲剛喝酒越來越少,現在喝多了身體還不舒服。喝完酒,三人站在二樓的走道上,曾憲剛道:”我跟你們說,以後鉛鋅礦安全還得加強。上二樓要加一道鐵門,晚上睡覺把鐵門關上,不準任何人進來。
看著秦敢和曾憲勇的笑意,曾憲剛取下眼鏡,指著自己的眼睛,道:”我這是血的教訓,你們莫小看這些小事。見曾憲剛一本正經,兩人這才嚴肅起來。曾憲剛又道:”嶺西現在流行監控系統,你們去買一套回來,有什麼人接近就一目瞭然。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鞭炮聲。
永發鉛鋅礦,方、李兩家來了不少人,在礦裡放起了鞭炮。方鐵妻兒披麻戴孝,在院中哭成了一團,工人也聚在了院中。
在廠辦公室裡,方傑、李東方、方鋼和方鋼父親方厚德正在商議對策。方厚德的人生分為兩段,前五十年是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社員。五十歲以後,他從田土裡拔腳上坎,遊走在遍地開花的鄉鎮企業中,磚廠、煤礦、洗選廠,他都幹過。當兒子方鐵開起了永發鉛鋅礦,他正式當起了吃喝不愁的老太爺。
由於有了錢,他在成津買了房子,最喜歡做的事情是到歌廳、洗髮廊找小妹。年輕時家裡窮,找了一位身胚蠻大、聲如洪鐘的黃面婆。當時還覺得可以,去和城裡的女人睡過以後,就如一年沒有沾過油星子的餓人突然嚐到一塊肥美的紅燒肉,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無以言表。從此他就迷上了這項運動,後來還遠征到了沙州。到了沙州以後,他買了房子,找了一個十九歲的年輕妹子,過著神仙一般的日子。
而這一切,源於永發鉛鋅礦帶來的利益。當得知兒子摔死後,他惶惶如喪家之犬回到了飛石鎮。
“買把槍也不是死罪,在成津買槍的人多了去了,公安憑什麼把人朝死裡整?方傑氣勢洶洶地道。
李東方糾正道:”誰說買了槍,拿出證據來。
方傑道:”鐵哥確實有槍,當時就査了出來,還簽了字。
李東方道:”誰來證明有槍?光憑公安說是不算數的,必須有相關文書及簽字。如果沒有這些,完全有可能是栽賍陷害。他如此說心裡是有底氣的,長安麵包車出了車禍以後,當時搜査所帶的文書都不翼而飛,這就是反咬成津公安局最有利的武器。他又道:”方鐵死得冤枉,方權叔,不能輕易火化了,我們得為方哥討個說法。方厚德一直哭喪著臉,耷拉著眼皮,已經失了分寸。李東方見方厚德沒用,站在窗邊看了看外面,熊腰虎背的方鐵媽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廠裡的員工們哭訴。方鐵媽在廠裡管伙食,她是有名的刀子嘴,心雖然不是豆腐,可也不是毒藥,在工人中人緣不錯。方鐵媽被叫到辦公室裡,聽到李東方這麼一說,抹了一把鼻涕,道:”把娃兒抬到縣政府去,不解決就不燒。
李東方哼了一聲,道:”找縣裡有什麼用?這事沒有縣裡同意,公安局不敢隨便抓人。嬸子,直接把鐵哥抬到巿委去,再準備一些橫幅,把事情鬧大。如果市裡不解決,就抬到省裡去。
方鐵媽見自家男人半天不放個屁,罵道:”瞧你那個樣,平時抬起雞巴亂日。遇到點事就蔫了,真不是男人。方厚德漲紅著臉,跳起來,道:”給大哥他們說,抬娃兒到市裡去。
李東方又道:”鐵哥在殯儀館,有可能公安局不準抬走。方鐵媽紅著眼睛道:”誰敢攔著,老孃就跟他拼了。方厚德、方鐵媽以及方家親朋好友開著鉛鋅礦廠的兩輛卡車就朝縣城去了。
縣委,侯衛東從早上進入大樓,就沒有停過。除了與鄧家春、曾憲剛、朱介林、王輝、段英等人見面,還抽空子與鬧情緒的政協主席經歷聊了半個小時。中午在成津賓館與王輝等人共進午餐,吃過午餐已快兩點了。他沒有再回縣委招待所休息,而是直接回到辦公室。
在辦公室休息了十來分鐘,副縣長朱兵帶著交通局長景緒涯來到了辦公室。景緒涯是茂雲市南鋪區副區長景偉的堂弟。景偉與侯衛東在省委黨校研究生班是一個小組,兩人關係還算不錯。
景緒涯彙報道:”侯書記,新方案改道和拓寬的地方太多,需要徵用的土地量很大。徵用土地沒有幾個月拿不下來,是否考慮適當修改方案?成沙公路即將進入實施階段,遇到的問題相當多,除了資金問題,土地問題就是當前最突出的問題。交通局長景緒涯作為公路的具體實施者,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修公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我相信沿途老百姓一定會支援,關鍵是工作要做深做細。各鎮主要領導要深入一線,走村入戶進行宣傳。侯衛東態度堅決地道,”成沙公路方案經過了縣委常委會審議,已成了定論,不能隨意進行修改,否則縣委常委會的決定就是一紙空文。我們一定要維持縣委常委會的嚴肅性。景緒涯仍然臉有愁容。
侯衛東當過益楊新管會一把手,知道大規模徵用土地的難度,對朱兵道:”朱縣長,最近召集雙河、河西、桔樹三個鎮的黨政一把手工作會,專題研究徵用土地一事。你們回去做些準備,在會上我們再製訂硬性任務。
佈置了此事,侯衛東追問了一句:”景局長,沿途三個鎮到底涉及多少個村?這一段時間,你去接觸過幾個村支書和村委會主任?
景緒涯作為縣交通局長,按慣例,他一般只走到鎮一級,而且只跟鎮裡主要領導見面。侯衛東問得如此細,讓他始料不及,汗水一下就冒了出來。
侯衛東見他結巴,沒有繼續追究此事,語重心長地道:”景局長,你要到各村支部書記和村委會主任中間去走一走,瞭解第一手資料,做好溝通解釋工作。如果我們浮在半空中,很難做好工作。如果紮根於基層,我相信一定能順利推進工作,朱兵不禁暗自感嘆:”當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幾年前,侯衛東還是初出茅廬的學生,求著交通局買碎石。轉眼間,堂堂的交通局長在他面前就如小學生一般。
下了樓,景緒涯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對朱兵道:”朱縣長,我先回局裡開會,然後就到桔樹鎮去,先找老高談一談。開完會,景緒涯就朝桔樹鎮走。桔樹鎮的公路是出名的爛,進入桔樹鎮不久,前面就有重車陷在大坑裡,動彈不得。
景緒涯等了一會兒,覺得車裡悶,就下了車,朝出事地點走去。經過一輛大卡車時,見車上都是披麻戴孝,還有哭罵聲,無意中聽到幾句話,嚇了他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