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州召開春節前的最後一次常委會。
在原有議題將要結束時,劉兵突然道:”市政府原本應該配置兩名副秘書長,從去年柳副秘書長調走以後,一直缺額。市政府工作任務很重,特別是要建新菸廠,諸事繁多,我建議在今天的會上將副秘書長人選確定下來。
為了保證常委會的嚴肅性,沙州市委在近年來多次出臺檔案,對常委會召開程式進行了嚴格的規定,只要事先沒有納入常委會的議題,一般不會在常委會上討論研究,而市政府副秘書長人選並沒有納入常委會議題。
侯衛東聽到劉兵提出了一個未列入議題表的議題,有些驚訝,抬頭看著劉兵,又看了一眼周昌全。
巿政府秘書長蒙厚石列席了常委會,他同樣感到意外,暗道:”這事要糟,劉兵心急了。
周昌全眼光不經意地看了黃子堤一眼,黃子堤微微搖了搖頭,表示並不知情。
“市政府丁作繁忙,是應該配備一位副秘書長,春節過後,常委會將專門研究一次人事工作,把副秘書長一併納人來研究。周昌全並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再次採用了拖字訣。
劉兵繼續道:”茂東菸廠梁小鵬要求的時間很緊,我的想法是讓益楊縣楊森林同志出任市政府副秘書長,專門負責茂東菸廠專案。他原本就是從市委辦公室出來的,熟悉工作,又有實際工作經驗,是最合適的人選。
周昌全腦袋裡轉了好幾個念頭,道:”這事還得請組織部門全面考察,提出最合適的人選。他對組織部長趙東道,”趙部長,劉市長的意見很好,組織部門抓緊時間在全市範圍內選,選人,爭取在舂節後的第一次常委會上提出來。
作為沙州市一把手,周昌全對手下重要幹部的背景就比劉兵要清楚得多,在益楊縣委書記人選問題上,他特意向省委副書記朱建國作了一次彙報。當時恰有告狀信事件,為了平衡,他提出了馬有財任縣委書記、楊森林任縣長的折中方案,朱建國對此並無異議。
前一陣子,他又到省委去向副書記朱建國彙報工作,江副秘書長似輕若重地提到了楊森林,他已經在考慮如何使用楊森林。可是,由劉兵提出使用楊森林,他就有意放一放,並不當場答覆。
他打定主意,即使要使用楊森林,也得由組織部門按程式提出。
這個結果也在劉兵預料之中,他兩條濃眉糾結著,不動聲色地道:”楊森林是市政府副秘書長的合適人選,由他來抓茂東菸廠的引進工作,將提髙成功率,我建議組織部門認真考慮。
此言一齣,常委會頓時安靜起來。
周昌全也不解釋,道:”今天所有預定議題全部結朿,散會。說完,站起身就朝外走。
在市長辦公室,市長劉兵自嘲地對滎厚石道:”你看看現在這事,我可能是沙州歷史上最窩囊的市長,政府想配備一個市政府副秘書長,也是力所不逮。
蒙厚石道:”楊森林足現職縣長,常委會很慎重。
劉兵大聲道:”這就是一手遮天,楊森林只是擔任副秘書長,並不需要通過省委組織部,怎麼就不能動?我瞧不出有多大的難度。他推心置腹地道:”老懞,你的年齡也老大不小了,退下去就是這―兩年的事情,我瞧上了楊森林,讓他到巿政府,先熟悉工作,下一步接你的班。
蒙厚石將楊森林弄到市政府,也正是存了這樣的心思,他萬萬沒有想到劉兵會突然提出此事,將自己的計劃打亂。他想了想,道:”我估計組織部門仍然會將楊森林作為副秘書長的候選人。
劉兵在常委會上突然提出這事,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並非冒失。他道:”這事就說不清楚了。我沒有想到事情會有這麼複雜,如果有空,我們趕到嶺西去,要當面向江副秘書長解釋。他一邊說一邊就拿出一本省委機關通訊錄,遞給了蒙厚石。
蒙厚石暗道:”劉兵這是什麼意思?他沒有接過通訊錄,拿出手機,道:”我手機裡存有號碼。
劉兵盯著蒙厚石,督促著他與江副秘書長聯絡。
在沙州,周昌全就如喬木,根深葉茂,劉兵就如灌木,始終在喬木的覆蓋之下,他想借助外力與周昌全較量。
這一次,如果周呂全屈服於省委江副秘書長壓力,劉兵也就將周昌全的權威撕開一個口子,如果周昌全頂住了江副秘書長,則周昌全就多了一個敵人,而他就多了一位盟友。
蒙厚石作為市政府老資格的秘書長,他對周昌全過於抓權也有看法,他基本鍺到了劉兵的用意,稍有猶豫,還是當場給江副秘書長打了電話。
江副秘書長爽快地道:”我4點有會,4點之前有時間。
聽到肯定答覆,劉兵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道:”事不宜遲,我們11點準時出發,到嶺西請秘書長吃午飯。
回到了辦公室,蒙厚石又給江副秘書長打了電話,說清了原婁。江副秘書長是朱建國嫡系,朱建國不便出面之事都由他處理。上一次,楊森林想當益楊縣委書記,當時宋建國認為楊森林並不成熟,想讓他多磨一磨,也就完全放手,笑看其宦海沉浮。這一次,朱建國有意讓楊森林接老縈的班,江副秘書長就要主動干預此事。
在電話裡,蒙厚石道:”劉市長性子太急了,他今天就在常委會上把這事捅了出來,反而不好辦了。
江副秘書長道:”事情經過清楚了,老懞,如何看待此事?
蒙厚石儘量客觀地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劉兵對於市政府副秘書長人選上應該有發言權,周書記優點很多,就是在用人上管得太緊,有時候應該鬆一鬆,否則政府很難開展工作。
江副秘書長對此事未作評價,話鋒一轉,道:”老懞,你也別留在沙州,朱書記與省人大寧主任關係不錯,他與寧主任說好了,過了舂節就讓你到省人大,好歹也得在廳級崗位上退休。省人大老同志多,待遇很不錯。
蒙厚石早就知道此事,道:”在沙州慣了,到省裡要重新認識人,麻煩。
中午12點,劉兵和蒙厚石來到嶺西,他們找了一家海鮮店,宴請江副秘書長。由於是中午,江、劉、蒙三人只開了一瓶紅酒。劉兵直奔主題:”益楊縣經濟社會發展等諸方面都領先於其他幾個縣,楊森林作為縣長,功不可沒,我想給他加些擔子,讓他出任市政府副秘書長。茂東菸廠有意在沙州建新廠,這事我準備讓森林同志來負責。
江副秘書長說話滴水不漏,道:”政府工作千頭萬緒,都是具體的事情,副秘書長人選一定要找好。
劉兵道:”我回去後準備再次和周書記做一次溝通,爭取得到他的同意。
江副秘書長舉了酒杯,道:”紅酒是鹼性酒,對身體好。我們舉杯,共同慶祝春節愉快。
午餐以後,江副秘書長回省委,蒙厚石回沙州。
劉兵家在嶺西,直接回了家。躺在床上,他隨手翻著省政府的機密通訊錄,機密通訊錄的人都是有級別的領導幹部,認識的人雖多,知音荽荽可數。在這寥寥可數的知音中,用得上、靠得住的人就如恐龍一樣珍貴。
他的目光停在省委辦公廳副秘書長鄭玉樓的名字上,在年初,鄭玉樓已成為秘書長,老本子上鄭玉樓仍是副秘書長。
這位鄭玉樓,發跡前與劉兵在一起工作過,與劉兵關係還不錯,平時也有來往。他接到劉兵電話,道:”老劉,你一人嗎?既然一個人今天就聽我安排,還有幾位朋友,一起聚一聚,在金星大酒店,到時我派人等你。
等到晚上6點30分,劉兵特意挑了一件藏青色厚西服,提前到了金星大酒店。這間酒店是嶺西最好的酒店之一,各地領導到嶺西多喜歡在這裡落腳,侯衛東是誤打誤撞來到了這個酒店,以後到嶺西基本上住於此處。
到了頂樓餐廳,一個年輕人就迎了過來,道:”劉市長,您好,我是省委辦公廳小張,秘書長讓我在這裡等您,請這邊走。他一邊走一邊解釋道,”我是沙州人,在電視裡見過劉市長,上次劉市長到省政府開會,我曾為你們服務過。
劉兵客氣地道:”春節回不回沙州?如果回來,跟我聯絡。
小張溫和地笑道:”哪裡敢打擾劉市長。
進了包間,鄭玉樓已經到了。劉兵上前握手,笑道:”讓秘書長等我,汗顏啊。
鄭玉樓笑道:”今天下午就在這裡開座談會,5點才散會,我直接就過來了。又道,”老劉,當了市長怎麼見外了,你是地方大員,說話管用。我在局外人眼裡是領導,其實在省直機關也就是打雜的幹部。
組織部丁原、財政廳老蔣先後到了。
到了7點,祝焱趕了過來,進門以後就道:”實在抱歉,讓各位領導久等,我自罰三杯。
見到了沙州市長劉兵,祝焱稍稍愣了愣,不過轉瞬間臉上表情就恢復如常,熱情地道:”劉市長,你是老領導,今天晚上借秘書長的酒我要多敬你兩杯。
今天這個聚會,目的是為了祝賀鄭玉樓由副秘書長升職為秘書長,雖然正、副之職只有半步之差,而且暫時還沒有成為省委常委,但是跨越的難度絕不亞於國足衝出亞洲。鄭玉樓成功地衝出了重圍,自然值得祝賀。
坐定以後,祝焱道:”等一會兒還有一位小朋友要從沙州過來,大家都認識,侯衛東。
這三年來,每年舂節侯衛東都與這些領導見面,鄭玉樓道:”今天到場之人就厲小侯酒量最好,去年他至少喝了兩斤左右,居然沒事,真是海量。他開起了祝焱的玩笑,道,”我現在就在琢磨著挖周昌全的牆腳,將小侯調到省政府辦公廳。你沒有將他弄到茂雲去,絕對是決策失誤,這種酒場髙手,到哪裡都是寶貝。
幾天前,侯衛東就知道周昌全家裡在今天團年。周昌全父親已經過世,母親平時住在周昌全二弟家中,每年春節,他們四兄妹都要在二弟家團年。這一天司機和秘書統統放回家,他要親自下廚,為母親做飯,盡兒子的孝心。
侯衛東想趁著難得的時間,到茂雲去給祝焱拜年,上午接到祝焱電話,讓他到嶺西一起為鄭玉樓慶祝。誰知臨時有些事情,周昌全接近6點才回家。
將周呂全送回家以後,侯衛東在高速路上狂奔,7點10分到了金星大灑店。侯衛東進門就道:”各位領導,我遲到了,自罰三杯。
他的話與祝焱如出一轍,眾人覺得有趣,笑了起來。
侯衛東沒有想到在這種私密場合會遇到市長劉兵.既然遇上,也就沒有辦法了,他職務最低,年齡最小,就默坐在一旁,聽著領導們聊天,談論著政壇逸事。
酒足飯飽,鄭玉樓秘書長接了個電話,看樣子義有應酬,大家也就散了。
司機王兵曾經是益楊駕校的教練,跟了祝焱以後,繞了幾個彎子,現在已是幹部身份。他見到侯衛東走了過來,俯過身將車門開啟,道:”侯哥,好久不見你。
侯衛東點頭道:”我們有大半年沒有見面了。等到車輛啟動,侯衛東問道:”祝書記,我們到哪裡去?祝焱道:”這幾天酒喝得太多,我哪裡也不去,你跟我先回家,我有亊要跟你說。
一路上,侯衛東都在心底琢磨著祝焱到底會說什麼事情:”難道^想讓我到茂雲去嗎?到了郊區,侯衛東與祝老爺子等人打過招呼,就隨著祝焱到了樓上。
“你幫我去辦一件事。祝焱態度頗為嚴肅,”祝梅有可能在談戀愛,我無意發現祝梅在網上川’快嘴小翠’的網名,與一個叫’風之子’的人有聯絡,用語不對勁兒。梅梅的情況特殊,我擔心她被人騙了,網路上東西都足虛無縹緲的,怎麼能讓人放心。梅梅今年才十六歲,年齡太小,即使要考慮婚姻問題,也要等到二十歲以後。
祝焱說得很誠懇,為人父的關愛之情溢於言表。
“你回沙州以後,將’風之子’找出來,是什麼情況弄得詳細一些,看他們說話的內容,我總有不好的感覺。祝焱頗有些焦慮,道,”如果確實有這回事,我就要將祝梅帶到茂雲去,讓她跟在我身邊。我作為父親,這幾年也有失職,應該多抽時間來照顧她。
侯衛東沒有在祝老爺子家裡過夜,他原本想開車回家,小佳接二連三打電話,不准他酒後駕車,這才作罷。第二天5點,他就起了床,到金星大酒店吃了早餐,啟程回沙州。
到了沙州,天還未放亮,街道上行人寥審,環衛工人凌晨普掃卻已基本結束,早餐鋪子的燈光亮著,熱氣騰騰。回到了新月樓,輕手輕腳地進了屋,空調開著,屋裡溫暖如舂,小佳猶在熟睡,侯衛東俯身親了親她紅撲撲的臉頰。
小佳在睡夢中感受到了一陣清涼,睜開眼睛,她看了餚一旁的鬧鐘,從被窩裡伸出手來,抱緊了侯衛東。鬍鬚楂子尖硬且冷,讓小佳很是心疼,她道:”你來回跑,太累了,趕緊休息,會兒。
“春節要跟著周書記去拜年,我擔心騰不出時間。祝書記是老領導,禮節性的程式一定不能少。
小佳將手臂縮回了被窩,道:”你與祝書記這種關係,應該不必在乎繁文縟節。春節後再去拜年,別把自己弄得太累。
侯衛東將手伸進被窩裡,怕冷著了她,就沒有碰到她的身體,只是用被窩耿的溫度來暖手。”任何內容都必須藉助於形式.繁文縟節就是禮.是官場禮節必不可少的程式。祝書記雖然與我關係很好,但是他畢競是領導又是長輩,我可不敢失了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