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時光明正大的公事,也要走偏門弄小道 消除影響

按照季海洋的要求,只要祝焱離開益楊,侯衛東身上至少要帶兩萬元現金,以備急需之用。而侯衛東為了保險,除了公款以外,還隨身帶著一張五萬元的銀行卡。

坐在車上前往財稅賓館,侯衛東通過車鏡看了一眼祝焱,暗道:「給人大高志遠送了十隻風乾野雞,與黃常委見面帶一萬現金,很有意思啊。」

到了財稅賓館,下車之際,老柳對侯衛東道:「我先回去睡覺,用車之前給我打電話。」他是縣委辦老駕駛員,對於哪些事情他能夠參加,哪些事情他得迴避,心如明鏡。今天這種場合,祝焱一般只帶貼身秘書,儘管有些不甘心,他還是自覺迴避。

財稅賓館門口站著一位身穿旗袍的迎賓小姐,她看了車牌號,知道來人是孔局長等候的貴賓,風姿綽約地走過去,面帶著笑容,雙手低垂,微微欠身,道:「兩位領導,請跟我來,孔局長已經到了。」

迎賓小姐將祝焱和侯衛東帶進了一部隱蔽電梯,電梯在拐角處,一般人很難注意。電梯速度很快,沒有雜音,也不晃動,讓很少坐電梯的侯衛東也明白這是一個高檔貨。在上升過程中,他暗道:「看來我已經得到祝焱的認可,融入到了他的生活圈子裡。」

走出電梯,迎頭就見到一位矮胖子手叉著腰,聲色俱厲地訓人,被訓的人足有一米八的個頭,他儘量將頭低著,不敢與矮胖子的目光對視。

「這個月的撥款必須限制,每個部門都在開口子,沒有計劃的單子,我一律不簽字。」矮胖子拿過筆,龍飛鳳舞地簽了幾個字,幾乎是扔給高個子,道,「今天給你一個面子,下不為例。」

矮胖子此時看到了祝焱,他不再理睬大個子,伸出手道:「祝書記,你好久沒有到聚賢閣,把老朋友忘記了。」與祝焱說話時,他笑容可掬,讓人頓時如沐春風,表情變化之快,與川劇變臉的絕活不相上下。

聚賢閣裡已有一個皮膚很白的中年人,神情冷冰冰的,他與祝焱握了握手,便坐回原位。

侯衛東心道:「這人應該就是公安局方局長了,身上果然有殺氣。」

祝焱、老孔、老方三個人坐在聚賢閣客廳沙發上隨意聊天,等著市委常委、秘書長黃子堤。

侯衛東與另一位三十多歲的眼鏡坐在遠處,眼鏡主動伸出手來,自我介紹道:「財政局辦公室,呂東強。」

「祝書記的秘書,侯衛東。」

呂東強是自來熟,道:「今天算是認識了,以後小侯到財稅賓館來吃飯、住宿,一律免費。」

正說著,聚賢閣的大門被推開,最前面一人約四十歲上下,戴著副金絲眼鏡,氣度頗為不凡,祝焱、老孔和老方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黃子堤是市委秘書長,經常跟著市委書記周昌全在電視裡露面,侯衛東一眼就認了出來。

黃子堤地位最高,很隨和,進屋道:「我給各位打個招呼,今天晚上不喝酒,吃了飯好好搓幾圈。」

老方臉上沒有笑容和表情,道:「無酒不成席,酒還是要喝的,少喝點。」

黃子堤笑著道:「老方,你們公安機關要加強案偵力量,今年三起重大刑案都沒有破,昌全書記不滿意了。」

老方馬上將火力對準了矮個子老孔,道:「沙州公安裝置太差勁,刑警支隊是公安的拳頭部門,裝置算是最好的,都還在用老吉普,其他技偵裝置也停留在80年代水平。」

黃子堤道:「老孔,這就是你的事情了。」

老孔笑著抱屈道:「天地良心,公安經費這些年漲了多少?今年財政整整比去年多撥了一千萬。」

趁著大家說笑之際,祝焱站起身,道:「我要耽誤黃常委十分鐘,單獨彙報一個事。」

來到單間,祝焱簡明扼要地將益楊土產公司前因後果講了一遍,道:「我擔心某些人利用這事做文章,黃常委,你能不能安排時間,我想向周書記彙報一次工作。」

黃子堤點了點頭,道:「我知道這件事情,縣委的做法沒有問題,近期儘量安排向昌全書記作一次彙報。」得到了這個承諾,祝焱心情放鬆了,忙拱手作揖:「拜託黃常委了,多多美言。」

在黃子堤的堅持之下,晚餐只開了一瓶茅臺酒。

吃完飯,祝焱、黃子堤、老方、老孔就到了頂樓棋牌室。頂樓棋牌室是清一色的落地窗,坐在窗前,可以俯視城區,很有高高在上的感覺。

頂樓棋牌室很快響起了嘩嘩的麻將聲。

祝焱是地方大員,老孔和老方是重要部門的一把手,黃子堤則是市委常委、秘書長,四人皆是實權派,這種牌局形成了兩年多時間,隔上一兩個月總會打一次,算是另一種形式的團隊。

侯衛東、財政局辦公室呂東強以及黃子堤帶來的秘書楊騰就站在身後觀戰。侯衛東看到祝焱桌上的錢,這才明白,祝焱並不是給黃子堤送錢,而是拿這一萬元來打牌。

黃子堤揮了揮手,道:「你們幾人站在身後和門神一個樣,你們累,我也累得慌,找個地方玩三人鬥。」

「三人鬥」是沙州地方牌種,是用撲克來玩,由於簡便易學,一經推出,迅速紅遍了沙州各地。呂東強、侯衛東和楊騰到了隔壁房間,這一套房間不如老孔所在棋牌室開闊,可是位置亦佳,視線所及,窗外一片燈火。

呂東強是財政局辦公室主任,分管著財稅賓館。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服務人員對他格外殷勤,開啟空調以後,又端來切好的水果,問道:「呂主任,喝鐵觀音嗎?」

在矮胖子老孔的光芒籠罩下,呂東強就如一個點頭機器,此時離開了老孔,他腰桿挺了起來,很瀟灑地反問道:「還用問嗎?當然是極品鐵觀音!」

等到服務人員離開,呂東強道:「兩位老弟恐怕還不認識,這位是市委辦楊騰,秘書長的秘書,大管家的管家。

「這位是益楊縣祝書記的秘書侯衛東。」

秘書和多數行業一樣,也分三六九等。

比如市委秘書和縣委秘書不可同日而語,市委秘書混幾年,到了副處級,外調就是副縣級幹部。縣委秘書混幾年,往上升不過就是科級、副科級,外放任職也最多是鎮鄉或局行正副職。

縣委書記的專職秘書比起縣委、縣政府的其他秘書大不相同,最容易得到提拔。

楊騰是市委辦秘書,從這點來看,他比侯衛東這個縣委辦秘書要強,但是侯衛東是縣委書記的專職秘書,又比楊騰這個普通秘書要強。綜合以上兩種因素,楊騰和侯衛東的實力基本相當,兩人也就很客氣地握手,互道敬意。

呂東強是主人,年齡也最大,他見氣氛不活躍,道:「楊秘,大志這一次安排得很好啊。」

楊騰道:「金主任原本就是市委辦研究室副主任,調到地稅任局長,算是升了一格。」

「升了何止一格,他如今是大權在握。」呂東強感慨道,「還是在大機關有前途,我認識大志的時候,他剛剛調到市委辦,我那時已是財政局辦公室副主任。九年時間,大志成了地稅局局長,我只是把副字去掉了。楊兄弟好好幹,幾年時間你就混出頭了,到時提哥哥一把。」

研究室副主任金大志以前經常跟著黃子堤來打牌,提拔以後,楊騰就成為黃子堤的跟班。呂東強與楊騰見過好幾面,打牌還是第一次。

呂東強把小蜜蜂撲克包裝撕開,詢問楊騰:「玩多大?」

楊騰沒有說話。

呂東強將目光轉向了侯衛東。侯衛東很無所謂地道:「你是大哥,當然是你來定規矩。」他身上除了一萬公款,還有五萬的銀行卡,在這裡打牌只是混時間,輸贏多少他沒有太在意。

小蜜蜂撲克比尋常撲克稍寬一些,呂東強手很靈巧,一副牌在其手中如流水一般轉來轉去,讓人眼花繚亂:「兩位兄弟都是跟大領導的,玩小了肯定不過癮,我們就打這個數。」他伸出右手,張開了五根手指。

楊騰是市委辦綜合科的普通工作人員,一年前還是普通教師,因為常在《沙州日報》等報刊上發表些文章,被黃子堤看中,借調到了市委辦,最近才辦了正式調動手續,在經濟上並不寬裕。見到呂東強的手勢,他嚇了一跳,遲疑地道:「太大了吧?」

呂東強笑道:「這還算大?大志兄每次要打一百塊錢一手,我還擔心兩位嫌小了。」

楊騰臉色數變,他身上只帶了五百多塊錢,如果打五十塊錢一手,手氣稍稍不好,身上的錢就會很快被消滅掉。可是如果不打,又沒有面子,他建議道:「我怎麼能和金主任比,打小一點,三十一手。」

呂東強當了多年的辦公室主任,察言觀色的能力極強,從楊騰神態就猜到了他沒有帶多少錢,於是讓步道:「那就打三十元一手。」

對於侯衛東來說,不管打三十還是五十都無所謂,他心裡沒有負擔,牌反而越來越好,打了一個多小時,贏了七百多塊錢。

隨著口袋裡的錢越打越少,楊騰心裡越來越緊張,接連打了好幾把臭牌,當只剩最後一百錢的時候,額頭開始出汗,如果打到中途沒有錢了,則太出醜了。

可是這牌似乎故意跟他作對,越是想來好牌,越是一把接一把摸到慘不忍睹的臭牌。不到10點,楊騰身上只剩了十來塊錢,他只得承認現實了,道:「呂主任,今天錢帶少了,現在四個口袋一樣重,投降了。」

侯衛東不動聲色地數了一千元,道:「給你翻本。手氣這東西時好時壞,說不定馬上就要轉到你這一邊。」

楊騰見侯衛東很慷慨,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接過來就把錢放在身前。俗話說錢是人的膽,有了一千元錢墊底,他手氣慢慢就好了起來,幾圈下來就回收了兩百多塊錢,額頭上的汗水這才悄悄地止住了。

呂東強暗自觀察著兩位年輕的秘書,暗道:「這個侯衛東很不錯,氣質沉穩,會做人。」

這時,一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人走了進來。呂東強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理睬他,繼續埋頭打牌。中年人對呂東強的態度一點不在意,散了一圈煙,笑呵呵地道:「各位領導,需不需要夜宵?湯圓、麵條、餃子、抄手、瘦肉粥、魚肉粥,應有盡有。」

呂東強這才抬起頭,道:「這是財稅賓館的蔡經理,財稅賓館的擔擔麵遠近出名,楊秘、侯秘嘗一嘗?」

「老蔡,你幫我打兩把。」呂東強把牌讓給了蔡經理,起身到聚賢閣頂級茶樓去為領導服務。

一般情況下,親自為領導服務的機會,呂東強不會讓別人代勞的,他到領導房間站了一會兒,昂首挺胸走了過來,道:「老蔡,準備兩碗瘦肉粥,一碗抄手、一碗湯圓、弄點榨菜、滷牛肉,隔半個小時給領導們送過去。」

老蔡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人物,將呂東強的吩咐記得一清二楚。很快,服務員就為呂東強他們端上來豐盛的夜餐,不僅有擔擔麵、瘦肉粥,還有一個滷肉拼盤。

正在吃夜宵的時候,侯衛東手機又響了起來,是一個很陌生的座機號碼,而且是嶺西的號碼。他暗道:「誰在這時候打電話,是李晶嗎?」

「衛東,這麼久都不跟我聯絡,非要我主動給你打電話。」

李晶的聲音來自於上百公里以外的嶺西,異常清晰,就如在耳邊細語一般,侯衛東甚至感到了暖暖的語流輕輕搖動著耳朵上細微的毛髮。

當著呂東強等人的面,侯衛東不好多說,含混地解釋道:「這段時間太忙了。」

李晶輕笑了幾聲,道:「前年我在嶺西買了一套房子,但是沒有裝修,如今經常跑嶺西,我就找人裝修了。這部座機只有你一人知道,可要記住了。」

「我記住了。」

李晶聲音懶懶的:「今天晚上回家很早,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想到你了。你在幹什麼?」

這番話就很有意味了。侯衛東不能流露半點情緒,道:「陪領導打三人鬥。」

李晶見侯衛東言簡意賅,猜到他說話不方便,道:「你玩吧。過幾天,我要到益楊來,到時有事情商量。」

掛了電話,呂東強笑道:「是兄弟媳婦來查崗嗎?」

侯衛東笑道:「我這種老實人,老婆很放心,一般不查崗。」

吃罷夜宵,楊騰手氣大變,好得一塌糊塗,身前的錢堆了厚厚一沓。呂東強前後已經輸了一千六七,侯衛東也輸了好幾百。

楊騰正在興頭上,服務小姐推門進來,道:「呂主任,領導們完了。」侯衛東急忙取了手機,給老柳打了過去。

呂東強板著臉訓服務員:「你這人怎麼說話?臭嘴。」服務小姐看著呂東強的臉色,這才意識到說了錯話,急忙改口道:「呂主任,領導們打完了。」

呂東強無可奈何地對侯衛東和楊騰道:「看來得讓老蔡加強業務培訓,給領導們服務,怎麼就這個水平?」

服務小姐平時做事很利索,兩個月前被調到了頂樓服務,薪水就要比一般服務崗位高三百塊錢,此時見呂主任發火,急得眼淚直往下掉。

呂東強見女孩流了眼淚,道:「算了,你也別哭,以後說話辦事要注意一點,我不給蔡經理說這事。」

三人出了門,見到黃子堤、祝焱等人正往外走。黃子堤邊走邊說道:「今天不過癮,改日再搓。」

老孔親自將黃子堤送到了樓下,眾人這才握手告別。

老方是公安局長,沒有帶駕駛員,自己開車走了。黃子堤的駕駛員則在底樓喝茶,得到電話,便將車開了過來。最後就只剩下祝焱一人,他就和老孔有一句無一句地聊天。

侯衛東暗自反省道:「以後要注意細節,不能讓領導久等,可以將老柳安排在樓下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