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再次謙虛地道:「柏檢,千萬別說彙報,我只是聯絡員。」
唐小偉還是按照給縣委彙報的架勢,將辦案思路說了一遍。
侯衛東沒有對辦案思路進行評價,只是道:「祝書記特別交代,此事牽涉面很廣,為了益楊的安定團結,要特別注意保密,辦案人員要精選業務素質強、政治覺悟高的同志。」
柏寧道:「此事李檢已經交代了,這個案子除了給祝書記彙報以外,對外嚴格保密。」
隨後,益楊檢察院李度、柏寧、唐小偉等人和侯衛東都齊聚會議室,幾個人都是大煙鬼,將屋子弄得煙霧繚繞。他們一邊等著專案組的訊息,一邊討論著案情。
「這些賬本反映的問題可謂觸目驚心。我舉一個例子,順發公司多次與益楊土產公司發生交易,以極低的價格買了土產公司在嶺西的門面和房產。光是嶺西的這幾筆交易,按市價來算,土產公司就虧了上百萬元,沿著順發公司這條線去查,絕對有大魚。」
唐小偉業務能力很強,雖然時間很短,他還是基本上抓住了重點。
李度眯著眼睛,並不急於表態,道:「老柏,你談一談看法。」
柏寧抽了好幾口煙,又在菸灰缸裡按滅,空調冷風將菸灰吹得亂飛,他又拿起茶水,倒了一些在菸灰缸裡,把菸灰浸溼,這才開始說話:「賬本暴露出來的問題很多,足以讓益楊縣政府出現危機,我們必須慎之又慎,找出確實可靠的證據。哪怕是很小的證據,只要能固定下來,我們控制易中嶺等人的理由才充分,才能為下一步偵查創造條件。」
此案涉及縣長馬有財,由於有縣委書記秘書侯衛東在場,柏寧並沒有把話點得很透,但是在座諸人都聽得很明白。
晚上11點,各組人員相繼回來,只在益楊賓館找到了醉醺醺的楊衛革。易中嶺、李虎、財務室主任等關鍵人物卻如憑空蒸發一樣,家裡人都不知他們的去向,手機也完全關機。
檢察長李度沒有料到是這種情況,聽說從絹紡廠只帶回來楊衛革一個人,氣得拍了桌子,怒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麼多人總要在益楊露面,你們打起十二分精神,在這幾人落腳的地方給我守住。」
他對侯衛東道:「今天只能這樣了,有什麼新情況隨時同你聯絡。」
等部下離開以後,李度暗忖道:「今天的行動很迅速,沒有道理會撲空,難道有人通風報信?此人是誰,是專案組的人嗎?」
侯衛東離開檢察院的時候,唐小偉跟了過來,主動道:「侯秘來車沒有?」侯衛東來的時候是跟隨著錢治國,此時錢治國走了,他還真沒有車,道:「沒有車。」
唐小偉熱情地道:「我開車送你。」在車上,他尷尬地道:「侯秘,以前的事情實在對不住了,我請你吃夜宵。」
侯衛東大度地笑道:「這叫不打不相識。心意我領了,太晚了,下次吧。」
唐小偉態度很誠懇:「我已經約了商局長,就我們三人,大家敘一敘。」聽說公安局商遊局長出面,侯衛東點頭道:「好吧,那恭敬不如從命。」
侯衛東與商遊、唐小偉吃過夜宵,一個人回到家裡。想起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讓他很有些感嘆:「祝焱看上去文質彬彬,辦起事來還真是雷厲風行。」
跟隨祝焱的時間不長,侯衛東並不瞭解祝焱與馬有財到底有多深的矛盾,此時身不由己地捲入了表面平靜卻急流湧動的暗河,讓他暗自心驚。
在小紙條事件的第二天下午,縣長馬有財來到了沙州,悄悄與土產公司經理易中嶺見了面。易中嶺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馬縣長,祝焱在把土產公司往死裡整,您無論如何也要說句話。」
馬有財心裡很生氣,檢察院在晚上查抄了益楊土產公司,他居然在今天早上才知道。他問道:「被查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你這麼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這幾年所有領導批條,包括您的批條,還有一些借據,以及這兩年的真實賬目。」
馬有財一股火氣就升了上來,怒道:「給你說了多少遍,辦事要光明正大,你搞兩本賬幹什麼?我的幾張批條?什麼批條?」
易中嶺暗道:「不留幾手,誰知道哪一天就被賣了。」他表情還是很沮喪,道:「去年廠裡搞技改,方案是您簽字同意的,原件就放在裡面。還有,去年我們廠裡要擴建廠房,劃撥土地的報告簽字也在裡面。」
馬有財道:「這些報告很正常,是通過府辦交接的,你怕什麼?保險櫃裡還有什麼東西?」
「這些年,益楊土產公司效益不好,有些中層幹部需要用錢救急,給公司打了借條,也在保險櫃裡。」
「有多少?」
「不太多,我記得十幾個幹部約一百來萬。為了怕群眾有意見,我們把賬衝平了,但是內部還是掌握了借條的事情,正在逐個催款。」
馬有財臉青面黑,指著易中嶺的鼻子道:「易中嶺,你是多年的老廠長,怎麼會幹出這樣的事情?憑這件事也夠進檢察院了!」
易中嶺其實還有許多話沒有說,除了這些東西,許多隱秘的交易憑證也被檢察院搜去了。
他當了七八年國有企業的廠長,撈了不少錢,早就一門心思想跳出來單幹。他利用在農村遠房親戚的名義,在沙州註冊了一傢俬營企業,名為順發公司。順發公司與益楊土產公司做了不少生意,當然都是順發公司佔了大便宜,益楊土產公司賠錢賺吆喝。
他的算盤打得很精,等到益楊土產公司正式破產,他就可以大搖大擺去做順發公司的老總,成為民營企業家,成功地完成私有化的過程。
易中嶺挑撥道:「這幾年市場競爭太激烈了,銅杆茹罐頭嚴重滯銷,效益是越來越不好。這是體制的問題,怎麼能怪到我們頭上?這一次明著針對我,其實是祝焱想對馬縣長下手,我聽說祝焱還將他的秘書派到了檢察院去督辦此事。」
「身正不怕影子歪,祝焱想通過這事來弄倒我,只怕沒有這麼容易。」馬有財抽了一支菸,心情漸漸平穩了下來。雖然他近幾年從土產公司先後拿了一百多萬,可是兩次拿錢都是點對點的交易,一次還是在美國,他相信沒有任何把柄留下來。而報告上的簽字,算是正常的批件,檢察院拿到手裡,也沒有多大的用處。
可是他很快又煩躁不安,如果易中嶺真的出事,對他的影響不容小視,甚至是致命的。
「老易,我知道你膽子大,你給我說老實話,除了這幾件事,還有什麼貓膩?」
易中嶺輕描淡寫地道:「這兩年的賬本也在裡面,包括在美國的五萬美元,賬上都能反映出來。伯母在上海治病的單據,我也儲存在裡面。」
馬有財氣得咬牙,道:「易中嶺,你這是什麼意思?」
易中嶺一臉苦相:「我大意了,以為把這些材料單獨放在一邊,沒有什麼問題,誰知家賊難防。肯定是有人告了密,如果查出這人是誰,我非撕了他不可。」他拍著胸膛道,「馬縣長,你放心,我也不是吃素的,有辦法將事情抹平。易某一生好結交朋友,總會發揮作用的。」
「你,先去躲一躲,別在沙州露面。」
易中嶺高深莫測地笑了笑,道:「馬縣長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