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東,你站著幹什麼,坐到這裡來,我又不吃你。侯衛東坐了下來,在李晶的要求下,也將鞋子脫下來,四隻腳就放
在清水中。幾條消瘦的小山魚飛快地游到一邊,不一會兒又探頭探腦地遊了回來。
“有沒有爛腳丫?”沒有。”真的沒有?”真的。得到肯定答覆以後,李晶飛快地用腳踩向侯衛東的大腳掌,踩中以後,又飛快地移開。侯衛東報復,她就躲來躲去。這一刻,李晶完全扔掉了厚重的外殼,以女人的本色在大自然中嬉戲。
鬧到衣衫盡溼,這才停了下來。
“你什麼時候想要小孩子?李晶的腳掌靠著侯衛東寬大的腳掌,望著水塘,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話。
侯衛東沒有聽明白,反問道:”你說什麼?”以前我跟你說過,這一輩子我不會結婚,不過我想要一個孩子,我要借你的種子,我的孩子需要有一個智商、情商和身體都不錯的爸爸。
李晶將借種子說得跟借一塊橡皮一樣,讓侯衛東哭笑不得,道:”別開這種玩笑。
李晶道:”我沒有開玩笑,是認真的。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李晶將身體靠過來,依在侯衛東的肩上。
森林中,小鳥在叫,穿林陽光在慢慢移動,微風過處,小草在微晃,甚至還有若隱若無的薄霧。
很遠處又響起了幾聲槍響,刺破了暫時的寧靜。李晶坐直了身體,低頭道:”很久沒有享受到這樣單純的時光,如果我還想到這兒來玩,你要陪我。
回到村辦公室的時候,已是下午4點鐘。村辦公室只有婦女主任賀小英在留守,看到兩人回來,手腳麻利地將礦泉水送了過來。
5點鐘,張木山一行人也從森林中穿了出來。武裝部軍事科的幹部們提著步槍,幾個村幹部用木棍抬著一頭黑乎乎的中型野豬,張木山手裡還提著一隻五彩斑斕的野雞。劉濤和楊大金臉上黑一道,白一道,倒和特種兵戰士臉上的油彩相似。
看到侯衛東和李晶,張木山呵呵笑道:”你們兩人不跟著我們去打獵,肯定躲在哪裡談情說愛去了。
李晶白了一眼,道:”張總只顧著自己過癮,根本不管我。
這句話有歧義,張木山等人都聽了出來。張木山再次哈哈笑了起來,道:”好好,下一次我一定要注意你的感受。
李晶薄怒道:”不跟你們說了。
有了共同打獵的友情,張木山與賀合全等人也就熟悉了。賀合全對張木山道:”張總,我們先把野物抬到家裡去,你在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張木山意猶未盡,道:”一起去吧,我也不是嬌生慣養的人,以前當兵的時候,經常幫著社員殺豬。
武裝部幾個軍人,藉口有事,帶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離開了上青林。張木山、侯衛東、李晶、劉濤、楊大金等人到了殺豬現場。
野豬也是豬,除了瘦肉多一些,腥味重一些以外,與尋常家豬區別也不大。賀合全刀法不錯,如庖丁一般,將完整的一頭野豬分解成了豬腿、豬油、豬肉、大腸、豬頭。每一部分都能被人們加工成美味,只有地上的血痕才記錄了一場殘忍的殺戮。
大鍋中翻騰的開水,很快就將香氣也攪動了出來,兩隻黃色的本地狗精神抖擻地在院子裡鑽來鑽去。
李晶感嘆一句:”人才是最殘忍的動物,抽筋、剝皮、刀砍、油炸,什麼花樣都想得出來。張木山聽到李晶的小資之語,笑道:”這是老話題了,自古就有君子遠皰廚之說,其實這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上青林這片森林太珍貴了,是上天賜給青林人的財富。
張木山在計委楊大金主任面前,隻字不提水泥廠,反而大談旅遊。”旅遊業是新興產業,能拉動交通、旅館、餐飲等不少行業。現在不少地方都號稱打造旅遊城市,但是真正品質絕佳的旅遊專案少之又少,多半是人造景觀,哪裡比得上這一片森林。
張木山指著遠遠的密林,道:”楊主任,我想在這一片林子裡造一個大型狩獵場,就叫望日狩獵場。天然密林,原汁原味,推出以後肯定會成為旅遊精品。
楊大金一直在從事工業專案,對旅遊業沒有了解也沒有興趣,只是保持著禮貌的微笑,等到張木山話音落下,道:”上青林最有潛力的專案還是水泥廠專案,祝書記、馬縣長都很關心這事,只要慶達集團肯落戶益楊,稅收、土地等方面都有優惠政策。
這時,賀合全屋外又響起了汽車聲,一會兒,曾憲剛、唐桂元、何紅富等人又陸續走了進來。
曾憲剛戴著眼罩,進院後並不說話。唐桂元本來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蔫人,進院笑眯眯的。只是何紅富嘻嘻哈哈地道:”瘋子,怎麼不聲不響就回來了,不是賀書記打電話,硬是不知道你回來了。
侯衛東依次介紹了,道:”上青林三個村,幾個村領導都是好朋友,聽說張總在考察上青林,我讓他們都過來彙報各村的情況。
村幹部是最小的幹部,而且是不脫產的幹部。許多人瞧不起村社幹部,可是辦企業的人,由於經常要涉及租或徵用土地,就免不了要和村社幹部打交道,有些難纏的村幹部會給企業製造層出不窮的麻煩。
張木山離開軍隊,從小企業一點一點幹起,與村幹部打交道的次數非常多,最明白強龍難壓地頭蛇的道理。見上青林三個村的幹部到齊,對侯衛東親熱中帶著尊敬,不禁暗自稱奇:”李晶曾說過侯衛東在上青林很有威信,看來此話不假。副鎮長能當到他這個程度,也著實了得。
張木山平常是很穩重的一個男人,今日來到了貨真價實的農家,喝著大鍋熬出來的野雞湯,吃著野豬炒的回鍋肉,彷彿時光倒流,又回到了青春飛揚的燃情時代。
青年時代的苦難生活,最容易銘刻在記憶中。即使隨著時間流逝,痕跡越來越淡,但是在恰當時候,仍然會如小草一樣冒出頭來。
張木山當過知青,當時年齡很小,平時生產隊勞動,跟在大哥大姐身後。十八歲的時候,在很偶然的情況之下,他參軍入伍,知青點的數十名知青都羨慕得不行。三年多的知青生涯,十來年的軍隊生活,讓他學到了課堂上學不到的知識,對社會也有足夠深的認識。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他能夠白手打造慶達集團的重要原因。
何紅富、賀合全等人一陣輪番敬酒,激發起張木山的情緒,開始給眾人講起他當年的知青生活。
李晶見張木山已經喝了不少,便勸道:”張總,這益楊高梁匝酒喝起來順口,度數實際上很高,你也少喝點。
她一邊說,一邊給張木山的秘書遞眼色。張木山伸手在空中一擺,強橫地道:”人生難得幾回醉,今天誰也別勸我,我和李晶喝三杯。李晶撒嬌,嗲聲道:”身體不舒服,能不能不喝?張木山道:”不行,必須喝。
李晶用筷子插上餐巾紙,道:”我舉白旗還不行,張大哥平常最護著我,怎麼今天老是欺負我?她目光如水,楚楚可憐地道,”侯衛東是我的兄弟,讓他幫我喝,行不行?
“侯兄弟幫著喝也可以,我喝三杯,他喝六杯。
侯衛東聞言豪氣地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六杯,張總三杯。說完,舉起何紅富倒好的六杯酒,乾淨利索地喝了下去。
張木山喝了這三杯,醉意更濃。
何紅富等人見張木山已經醉了,就轉移了進攻物件,對楊大金主任道:”楊主任,你是管經濟的大官,難得到上青林來一趟,我敬你一杯酒。
楊大金是老油條了,順水推舟地道:”你們敬我幹什麼,快點去敬朱總
張木山的秘書姓朱,也是資深秘書,曾在慶達集團下屬小企業當過老總,被人稱為朱總也有許多年。只是他這個”總”與張慶達的”總”含金量大不一樣。”我哪裡敢稱總,叫我朱秘書就行了。朱秘書為人很謹慎,老總喝醉的時候,他絕對不能醉,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我和那位曾主任一樣,滴酒不沾的,以茶代酒,不成敬意。朱秘書也是酒精考驗出來的,拒酒也有方法,直接把曾憲剛抬起來。言外之意,既然曾憲剛不喝酒,他也就不喝酒。
何紅富等人知道曾憲剛的犟牛脾氣,他發誓戒酒以後,就真是滴酒不沾,所以見朱秘書如此,也就不好多勸。
天擦黑時,天空突然出現一片火燒雲,紅彤彤一大片。
張木山酒意上湧,不禁詩興大發,仰望火燒雲,道:”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
波湧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裡。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看著火燒雲吟誦《觀滄海》,似乎有些文不對題,可是侯衛東卻聽出了其中的意韻。他心道:”張木山以詩詠志,真有幽燕老將的沉鬱,很不簡單,和一般的暴發戶不一樣。
席終人散,張木山意猶未盡,對侯衛東道:”剛才聽何書記說,狗背彎石場是上青林最大的石場,我們去看一看。
侯衛東心中暗笑:”這條老狐狸,終於露出尾巴了,既然要去看石場,說明他對投資建廠是有興趣的。酒真是一個好東西,能把人的真實想法暴露出來。
狗背彎石場已經大規模開採了兩年多,由於一直嚴格執行梯度開採的制度,開掘面雖高,看上去卻穩如泰山。張木山指著巨大的開掘面,道:”侯兄弟,這個石場還能開採多少年?
侯衛東道:”這可說不清,一整座山都是石頭,要開採完,誰也不知要多少時間。
離開了狗背彎,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行人這才回到益楊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