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兵最先出現在會議室,他滿臉笑容,手裡拿著一包紅塔山,道:「曾局長有點事,等一會兒再過來。」
他一邊散著煙一邊開著玩笑:「秦書記,好久沒有見你。今天中午我在交通局找了一個高手,和你比一比酒量,上次到你們村裡,把我喝慘了。」又道:「曾主任,你乾脆買輛客車,跑運輸也找錢,到我這裡來辦手續。」
曾憲剛已經跟朱兵很熟悉了,他愁眉不展地道:「朱局長,別說買車了,家裡已經揭不開鍋了。朱局長撥一點款給我們,救救急,確實沒得法了。」
田大刀也想說話,一旁的習昭勇就瞪了他一眼,低聲道:「你少開腔,聽別人講。」
朱兵和習昭勇與田大刀都是初次見面,並不熟悉,也就沒有和他們兩位開玩笑。朱兵對侯衛東笑道:「瘋子,我們單位分來了一位女大學生,漂亮得很,今天晚上我給你們創造一個見面的機會。」
侯衛東道:「被我老婆發現了,肯定要把我的小兄弟砍掉。算了,太冒險了。」
朱兵努力營造了一種寬鬆、和平的氣氛,道:「怕什麼怕,現在流行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昨天侯衛東打了電話以後,曾昭強和他就將資料調來看了看。這一看不禁嚇了一跳,光是碎石這一項就需要付給上青林五個石場一百二十多萬,還不包括數量巨大的片石。此時交通局賬戶裡只有幾萬的日常生活費用,根本無法提前支付各種材料錢。
朱兵知道侯衛東、秦大江、曾憲剛等人都沒有多少錢,能撐到這個時候已經算不錯了。但是交通局賬上確實無錢,他只能按既定方案,先由朱兵採取安撫政策,再由曾昭強來殺下馬威。
隨意地談了一會兒,一位手拿著紫砂茶杯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對朱兵道:「曾局長來了。」
過了一分多鐘,曾昭強出現在會議室大門。他梳了大背頭,穿著藏青色西裝,暗紅色領帶,表情嚴肅。來到會議室以後,也不理睬眾人,坐到他的固定位置,端起紫砂茶杯細細地品了幾口,這才抬起頭,問:「上青林幾個石場老闆都來了?」
朱兵點頭道:「到齊了。」然後一一介紹道:「這是狗背彎石場的侯衛東,這是秦家石場的秦大江……」介紹完,曾昭強看了看手錶,道:「今天跟大家見面,講講我的想法。」
眾人安靜地看著曾昭強,耳朵都豎了起來。
曾昭強聲如洪鐘,道:「沙益公路是縣政府重點工程,隨著沙益公路的開工,制約沙州發展瓶頸將被打破,所有參加沙益公路建設的單位和個人,都是益楊發展的功臣。」
侯衛東暗道:「先褒揚,後面就是批評,看來形勢不妙。」
果然,曾昭強話鋒一轉:「益楊是窮縣,是典型的吃飯財政,修公路的資金非常緊張。現在縣財政資金沒有到位,各位的材料款只有暫時拖欠,不是我不給,實在是沒有錢。」
秦大江等人臉就變綠了。
習昭勇是公安人員,見過大場面,道:「曾局長你大筆一揮,就付點錢給我們,否則我們將被迫停產。」
曾昭強看了習昭勇一眼,道:「當初籤合同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如果當初覺得全墊資有困難,就不要籤協議。現在工程進展了一半,沒有特殊事由,必須嚴格按照合同辦事。」他頓了一頓,加重語氣道:「我喜歡和講誠信的人打交道,講誠信是我們繼續合作的基礎。交通建設是長期的過程,今年完不了,明年也完不了,各位老闆如果想做得久,一定要講誠信。」
說到這裡,曾昭強對朱兵道:「朱局長,哪一位老闆想結賬,也可以,但是醜話說在前頭,今天結了賬,以後就不要和交通局打交道了。」他講了這幾句話,站起身道:「我還有個會要開,各位有什麼想法就和朱局長談。中午就不要走了,由朱局長陪大家吃飯。」
望著曾昭強揚長而去的背影,上青林眾人一時說不出話來。大道理都被曾昭強說完了,權力也掌握在他手中,還談什麼。
這一瞬間,一道閃電般的念頭襲上侯衛東的心頭,如果所有碎石企業聯合起來,不向交通局供貨,看曾昭強又能怎麼辦?他暗自思忖這種可能性,全縣碎石企業聯合,這事不太現實,但是上青林的石頭質量最好,開採成本最低,如果聯合起來,應該能夠取得一定的話語權。
等到曾昭強離開了會場,曾憲剛小聲抱怨道:「當初籤合同的時候,我就說不能全額墊資。現在合同簽了,大家全都被套起了。」
籤合同的時候,交通局要求全額墊資,幾次去談合同,都沒有談下來。侯衛東最先同意全額墊資,他特意向曾憲剛申明:「芬剛石場是兩人合夥,需要兩人意見一致才能籤。至於狗背彎石場和曾家後山石場,則不用徵求意見,願意籤就籤,不願意籤可以拒絕。」
曾憲剛看到侯衛東的狗背彎石場簽了全額墊資合同,也跟著簽了。秦大江、習昭勇、田大刀隨後也跟著簽了全額墊資。
此時拿不到錢,田大刀衝動地道:「侯瘋子,是你要籤全額墊資合同,拿不到錢要負責任,供電站催款催得緊,你借點錢給我,先把電費付了。」
侯衛東生氣地道:「田大刀,是你要籤合同,關我屁事?我又沒有拿刀子強迫你。」
習昭勇幫腔道:「田大刀,上當受騙自覺自願,況且是你求著侯瘋子幫你,說話辦事要講良心。」
田大刀雖然對人蠻橫不講理,卻獨怵習昭勇,見習昭勇發了話,也就閉了嘴。
朱兵見上青林眾人爭吵起來,心裡好笑,道:「大家也不要抱怨,我查了賬,沙益路修下來,各位都要發大財,如今就是稍稍晚一點拿到錢,咬咬牙撐過去,明年日子就好過了。你們一年賺的錢,我要幹一輩子才掙得來,這樣想,你們什麼困難都不怕了。」
秦大江有意和交通局朱兵搞好關係,便道:「算了,曾局長髮了話,大家只有回去再想辦法,有話到飯桌上再說。交通局難得請個客,今天我們要好好敬一下朱局長。」
吃完飯,五人無心在益楊玩,便準備坐客車回益楊。五個人由於墊資太多,個個都缺錢花,到了車站,大眼望小眼,都不主動買車票,最後還是侯衛東面子薄,掏錢為眾人買了車票。這一路上,五人都是心事重重,石場要維持運轉,沒有錢是萬萬不能。可是能借的錢都借遍了,而且每個人都在基金會貸了款,實在難有新的辦法了。
侯衛東除了找家人以外,只有找蔣大力,可是上一次借了蔣大力三萬,再次開口,實在有些為難。
回到狗背彎石場,他就把在狗背彎做工的三十多位村民召集起來,老老實實講了現狀以後,學著曾昭強的手法,道:「各位,你們在石場幹了四個多月了,我從來沒有拖欠過工資。如今交通局一分錢都沒有付,我實在是沒有錢了。這一個月的工資我只能打欠條,如果願意幹,明天就繼續來上班,不願意乾的,就給我明說,我想辦法也要將這個月工資付了,但是,以後你就不能在石場上班了。」
「這事不必現在答覆,回去和家裡頭的人商量一下,願意幹的,等交通局付了款以後,每人每個月增加五十元的延誤費。」
侯衛東信譽一直良好,在石場向來說一不二,村民們也很相信他。他們也看到了實際困難,大部分表示願意繼續幹,只有少數村民擔心拿不到工錢,沒有當場表態。
基本解決了工錢問題,侯衛東又要開始為電費等基本費用操心,這些都是必須拿現錢來支付的。為了籌錢,侯衛東明白了困獸是什麼形象,更明白了一句話:「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卻萬萬不能!」
回到上青林的第二天早上,侯衛東帶著煩惱去了狗背彎。雖然沒有錢,石場還得開工,因為沙益路工地等著要材料。
挖開土層就是厚實的石料,這些都是沉睡千年、萬年甚至數十萬年的不可再生資源,也是一塊塊躺著的人民幣。
侯衛東坐在石場的最高峰,俯視厚實的石頭,看著村民們忙碌著。而他錢包空空,居然連一天的量也買不起了,只能坐在高峰上發呆。
幾位位於最高梯位的村民,正在撬一塊被炸震松的石塊。一個小夥子猛地一用力,旁邊一塊小石從十米高的採石臺上落了下去,碰在地面上,發出了轟的一聲,地面不足五米處就有幾個正在給貨車上碎石的村民。
侯衛東嚇出了一身冷汗,這石塊雖然只有拳頭大小,但是從十米臺上落下來,若是碰中腦袋,被砸中人必死無疑。他的注意力一下就從缺錢問題轉移到安全問題上。
幾步衝下了高臺,他把何紅富拉了過來,道:「讓底下的人全部離開,我們倆回去商量一下安全規則。」
狗背彎石場建好以後,侯衛東就把何紅富請來當了副場長。侯衛東不在的時候,就由他全權代理。何紅富正在算今天的採石量,見侯衛東滿臉焦急,滿不在乎地道:「瘋子,今天不抓緊點,完不成定量。」
侯衛東搖頭道:「以前採石臺低,沒有什麼大問題,現在採石臺越來越高,有十米以上了,如果不注意安全,只怕以後要出事。高臺作業的時候,底下一定不能站人,工期再緊,我們也不賺這個錢。」
何紅富仍然沒有太在意,道:「上面施工的時候,底下小心點就是了,沒有必要弄這麼多規矩。」
侯衛東由於鼓動修了上青林馬路,在村民眼裡就增添了不少威信。何紅富是上青林少有的讀過高中的村民,出了名的利嘴。兩人爭論了一會兒,侯衛東見他毫不在意,臉色便嚴肅了下來,道:「這個不爭論了,必須按照我說的辦。」
他腰上的傳呼機突然響了起來,他心裡有事,就沒有理睬,對何紅富道:「遵守規定,規避風險,要給工人們講清楚。他們打工為求財,別把命丟在裡面了,如果丟了命,我們的罪過就大了。」
傳呼機又響了起來,侯衛東的傳呼機是中文傳呼機,看了留言:「小佳已上山。」侯衛東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急急地道:「何紅富,你給我盯著點,我的老婆大人來了。」
他又叮囑了幾句,便朝小院子飛奔而去。沒有走多遠,就在公路上看見一輛小車,正是趙永勝的那一輛。他此時心裡全部裝著小佳,見到書記的車也沒有在意,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