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賬上趴著十二萬 收錢是技術活

這是曾憲剛為了進城而特意換上的好衣服。

在上青林,侯衛東對這種裝束見慣不怪。兩人拿了相關的證照,急急地趕到了益楊縣,在工商銀行辦了一個公司賬戶,結果被告知,賬戶還有七天才能啟用。

這真是漫長的七天。在七天裡,侯衛東天天數著日子,就如當年高考時盼著大學入學通知書一樣焦灼。七天以後,終於等到了賬戶啟用,他就和曾憲剛一道,興沖沖地奔向益楊縣交通局。

這一次,侯衛東先找到了劉維,由劉維帶到了財務室。劉維如今是工程科科長,工程科也是交通局裡面一個重量級科室,幾任科長都提了職,財務科就給了劉維三分薄面。

前次見過面的女同志就客氣了許多:「侯衛東,這種工程款必須高科長簽字,他就在隔壁,我先去問問他。」過了一會兒,朱會計就回來了,她搖頭道:「高科長說單位沒錢,你等一段時間再來。」

在這種場合下,曾憲剛插不上話,只能在一邊傻站著。

劉維對其中訣竅心知肚明,悄悄拉了拉侯衛東的衣袖。侯衛東心有靈犀,跟著劉維出了門。劉維把辦公室的門關上以後,輕聲道:「侯瘋子,我給你說實話,你是第一次搞工程,多搞幾次就會明白,要錢是一門藝術。你這樣要,就算有錢,高科長也不會給你。」

侯衛東想起上一次到基金會貸款,只有一萬元的款子,黃衛革都要了一千回扣,問道:「是不是要表示?」

「聰明人就是不一樣,一點就通。」劉維點了點頭,低聲道,「這事只能靠談,你去試他的口氣,說明白提幾個點子。」

侯衛東又道:「劉兄,是否幫我引見一下?我沒有和高科長打過交道,不知他肯不肯接招。」劉維搖頭道:「高科長說話比一般的副局長還管用,我是新提的科長,他不一定買賬,你多接觸幾次就好辦事了。」

得到了劉維的指點,侯衛東仍然有些心慌。這畢竟是他第一次幹這種交易,他給自己打氣:「人死卵朝天,怕個屌?他要收,我就敢送。」

他在馬路對面就和曾憲剛商量,當他說出數目的時候,曾憲剛禁不住驚呼了一聲:「兩萬?他就是轉個賬辦個手續,憑什麼拿這麼多錢?」他自語道:「兩萬元在農村可以辦許多大事了,再說,這四十幾萬回去還要付工資,要還貸款,給五千就差不多了。」

侯衛東道:「我問過內行人,他說如今各地都是三角債,甚至四角債、五角債。現金為王,這種情況可以給五六個點子。」

曾憲剛算了一下:「拿四十萬來算,兩個點就是八千元,五個點就是兩萬。」他狠了狠心,道:「五個點就五個點,我豁出去了。」

商量好以後,侯衛東沒和曾憲剛一起,自己到了財務科長高建的辦公室。

高建是一位面白無鬚的中年人,戴一副金絲眼鏡,眼睛隱藏在鏡片後,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坐在辦公桌後面,一隻手就在桌面上輕輕地敲打,過了一會兒,才道:「局裡經費緊張,確實沒錢,你等幾天再來吧。」

侯衛東在讀法律專業的時候,對行為心理學也有小小的研究。他看見高科長手指的動作,知道他內心並不平靜,他裝作很老練地道:「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我今天主要是向高科長彙報工作。」

高建一直盯著侯衛東,道:「石場和交通局向來合作緊密,幾個大石場的老總我們都經常見面,建立了很好的合作關係。你如果想繼續開石場,得向那幾個大石場學習,只有信譽良好,生意才能做得久。」

侯衛東敏感地意識到話中有話,心道:「這肯定是在遞話給我。」他試探著道:「高科長,今天中午就在益楊賓館吃個便飯。」

高建見侯衛東比較上路,推辭道:「下午還有事,中午不能喝酒。」

侯衛東道:「中午我們不喝酒,只是希望高科長能給我們一個彙報的機會。」

高建這才鬆了口,笑道:「看你還挺實誠,我們先說清楚,中午不喝酒。」

到了益楊賓館,侯衛東開了一瓶茅臺,又點了野生團魚、青鱔等高檔菜。喝了兩杯酒以後,高建談興上來了,包間裡就只剩下他的高談闊論。曾憲剛臉上神情很是古怪,每動一筷子,他心裡就流出一滴血。他默默地念道:「這是一隻雞,這是一條魚。」

喝完酒,侯衛東道:「高科長,樓上有卡廳,我們去唱兩句。」高建白淨的臉已經有血色了,道:「算了吧。」

侯衛東見他拒絕得不太堅決,拉著他,道:「走,我們吼幾嗓子。」

曾憲剛留在下面付賬。

進了樓上的小廳,高建見侯衛東挺上道,道:「看你是耿直人,我給你講個規矩,辦事要返點的,我要拿去打發科裡的同志。」他說話之時伸出了三個指頭,侯衛東見他要三個點,點頭答應了。

曾憲剛結了賬,一共一千三百元,他心痛得快瘋了過去。上了三樓,進屋就見到裡面有三個花枝招展的年輕女子,更是腦中熱血往上湧。頭昏目眩中,他走到門口,歇了好一會兒才清醒了過來。他不敢進去,來到樓下,坐在大廳等著侯衛東和高建。

因為明天要到交通局領錢,這一夜,侯衛東和曾憲剛就沒有返回青林鎮。他們住在了益楊老幹局的招待所,這個地方條件當然比不上益楊賓館,可是相當乾淨,價格也不貴。

如果是侯衛東一個人,他就會去沙州學院的招待所。那個地方幽靜,綠化得很好,住在裡面,能使自己心裡平靜。可是帶著曾憲剛住進去,就失去了幽靜獨居的意境。偶爾享受安靜,這是小知識分子的小情調,也是人生的樂趣。

這一整天,美食、美酒、美女,全都在出現在曾憲剛的面前,讓其眼花繚亂。他似乎感到另一個世界向他開啟了大門,裡面的精彩是他做夢也難以想象的。

兩人躺在招待所床上,侯衛東嘲笑他:「曾主任在唱歌的時候怎麼就跑了?害得高科長左邊抱一個右邊抱一個,累慘了。」

曾憲剛罵道:「狗*的,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陣勢,當時手腳硬是沒有地方擱。」說這話時,他眼中還有三個女人亮晃晃的身影,禁不住嚥了咽口水,好奇地問:「瘋子,城裡妹子和鄉下妹子硬是不一樣。城裡妹子好水靈,腰桿白生生地露在外面。」

侯衛東故意逗他,道:「城裡妹子和鄉下妹子,關上燈都差不多。」

曾憲剛無限神往地道:「瘋子亂說,城裡妹子嫩得出水,肯定不一樣。」

「明天去找個妹子睡一覺,你就知道是什麼味道,說不定你會失望的。」

當夜,侯衛東呼呼大睡,曾憲剛躺在床上抽著煙,看著菸圈一個一個向上飄,就有些失神了。想著今天晚上的花費以及三個點子,心裡又痛得很。關燈以後,他一直睜著眼,天快亮才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兩人出去吃了一碗炸醬麵。等到9點30分,才慢悠悠地朝交通局走去。

事情辦得極為順利,拿到支票的時候,侯衛東竭力裝得很沉穩,實際上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臉上肌肉也極為僵硬。出門之時,他使勁搓了搓臉,臉上這才有了感覺。

曾憲剛則滿臉通紅,如喝醉了酒一樣。

在銀行辦完了手續,侯衛東道:「高建是關鍵人物,以後要經常接觸。三個點子,你去送。」他這樣做主要是想起了母親劉光芬的顧忌,畢竟他還是行政幹部,儘量少做出格的事情。

曾憲剛拿著錢找到了高建。

辦完了所有事情,在侯衛東的建議之下,兩人租了一輛計程車直抵上青林。計程車速度很快,開車司機對這兩人很好奇,一直在套他們的話。侯衛東就稱是政府幹部,用的是公費,司機這才做出了一臉釋然的表情。

在離場鎮還有數百米的地方,他們找了一個無人的彎道下車,給了出租司機兩百元。這一次,連曾憲剛也覺得兩百元錢算不了什麼。

兩人沿著新輔好的公路往場鎮走,新鋪的路極為平整,灰塵也不大,走在上面舒服無比。幾隻黃狗也來湊熱鬧,在公路上追來跑去。要到場鎮的時候,一隊馬幫正從鎮口出來,往日神氣的趕馬人此刻悶著頭,無精打采地朝獨石村走。

「守口如瓶,免得惹來是非。」侯衛東再次叮囑曾憲剛。

曾憲剛臉上的紅暈也漸漸消失了,在上青林新鮮的空氣中,他恢復了自信,舉手投足間,少了在賓館、歌廳裡的侷促與拘束:「瘋子,這事你放心,我一定瞞天瞞地瞞老婆,打死也不說賺了十多萬,寶器才拿這事出去顯擺。」

論實際年齡,曾憲剛比侯衛東要長不少。論身份,兩人是合夥人。只是芬剛石場大主意全是由侯衛東來拿,曾憲剛習慣性地把侯衛東當成了上級。

數天來,想著賬上屬於自己的淨利潤居然有十二萬,侯衛東就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反反覆覆地算賬,如果單靠一個月三百七十元的工資,不吃不喝接近三十年,才能掙到十多萬。如今這錢來得並不困難,那以後的工作還有什麼意義?

侯衛東也就沒有耐心天天地打掃辦公室和會議室,只有想看報紙的時候,才泡一杯上好的青林茶,在辦公室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