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心道:「他怎麼也來了。」很快又釋然,劉坤是縣政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參加青幹班太正常不過。看到劉坤正兒八經的樣子,他心裡想笑:「在學院時,這個傢伙每次上政治課必定逃課,現在是雞腳蛇戴眼鏡——充起正神了。」
下課之時,一位五官精緻的短髮女子走上講堂,她落落大方地道:「我叫郭蘭,在組織部綜合幹部科工作。這一次青幹班培訓,我為大家服務。」
美女突然出現,讓無精打采的眾學員不由得精神一振。侯衛東總覺得郭蘭似曾相識,卻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中午,侯衛東和任林渡躺在床上閒聊。任林渡對郭蘭很感興趣,道:「郭蘭也是今年畢業的大學生,分到組織部以後就勇奪部花稱號。益楊縣委縣政府的年輕人成天都盯著她,我以前只聽見名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些分到大機關的大學生,近水樓臺先得月。按照正常情況,這些人混不了多久就是科長、副科長。只有我們這些鄉鎮幹部最倒霉,每個鎮都有好幾十人或是上百人,想見一面縣領導難於登泰山。所以,我們要想辦法儘快調進城,最好能調入中樞機構,這是上上之策。」
和任林渡相比,侯衛東被髮配到了上青林,遠離了鎮領導視線,發展前途更是不妙。他道:「條條大路通羅馬,誰走得更遠,還說不清楚。」
任林渡對侯衛東的說法不屑一顧,道:「誰走得遠其實很清楚,領導身邊的人走得最遠,劉坤和郭蘭都不是公招生,但是他們兩人發展起來肯定比我們容易一些,不信我們打賭。」
「這不是一天兩天能見到的,必須要以時間來檢驗。我們不賭,到時走著瞧。」侯衛東不服氣。
下午課程結束之時,任林渡用手肘碰了碰侯衛東,道:「我們去找郭蘭吃飯。」侯衛東遲疑道:「我們不認識郭蘭,太冒失了。」任林渡道:「你這人膽子小,試一試才知道。」
來到辦公室,任林渡推開了辦公室,鎮靜地走到了郭蘭身邊,道:「郭蘭,你好,我和侯衛東是青幹二組的。今天晚上想請你吃晚飯,向組織部領導彙報思想,不知你有空沒有?」
郭蘭有些摸不著頭腦,正想拒絕,眼光掃過侯衛東,她突然愣了愣,隨即道:「那恭敬不如從命。」
出了辦公室,任林渡跳在空中,做了一個球星的動作,興奮地道:「郭蘭沒有男朋友,我宣佈,我將發動最猛烈的愛情攻勢。」
晚餐選在距離黨校不遠的知味館。任林渡點了牙籤兔肉、珍珠糯米骨、泡椒童子魚三個主菜,配上了豌豆尖湯、紅海椒炒牛皮菜和麻婆豆腐,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慾大開。任林渡有了追求郭蘭的動機,吃飯之時話就特別多,妙語連珠,郭蘭笑了好幾次。侯衛東很低調,不太說話,他只覺得郭蘭面熟,卻總也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談話間,郭蘭冷不丁問道:「侯衛東還在上青林工作組嗎?」
侯衛東很是驚訝:「你怎麼知道我在上青林工作組?」到了青幹班,與各地各單位工作骨幹交流以後,他對在上青林工作組工作這個事實有了新認識,除了任林渡等少數人面前,他對工作困境閉口不談,免得引人側目。
「我和肖部長在9月份到了青林鎮,和趙書記見了面,瞭解你在青林鎮工作的情況。」
侯衛東反應很快,道:「難怪青林鎮突然莫名其妙給我安了一個工作組副組長的官銜,原來是你們到了青林鎮。」
任林渡迫不及待地問道:「你到李山鎮來沒有?鎮裡對我有什麼看法?」
郭蘭道:「部裡對公招生評價普遍都不錯,如實給趙書記作了彙報,趙書記很高興。」
任林渡繼續追問道:「郭蘭不能保密,鎮裡對我是什麼看法。還有,部裡對我們十人的使用有沒有統一安排?」
侯衛東想著自己的境遇,心情就有些壓抑,只是不斷地吃菜,讓任林渡盡情發揮他的口才。
郭蘭眼角餘光總是有意無意地掃視著默默無語的侯衛東。剛才在辦公室,她一眼就認出侯衛東正是在學院後門舞廳遇到的年輕人。
6月2日是郭蘭永遠不會忘記的日子,當時她正在積極準備考研,收到了相戀多年的男友從美國寄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頁,男友大概受了美國人影響,在信中直截了當提出了分手,連理由也沒有。
郭蘭深陷愛河,她顧不得太多,給男友打了國際長途。男友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被逼急以後,道:「美國不是天堂,而是地獄,我一邊讀書一邊打工,日子過得太艱難了。其中的痛苦空虛你在國內難以想象,我現在正和一位北京女孩同居了。」
「你出國前說了什麼,還記得嗎?」郭蘭咬著嘴唇道。
「我是真心愛你,所以不想騙你,分手吧。」
信上所得終覺淺,如今聽到男友的無情表白,郭蘭由失望變成了絕望。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她大腦一片空白,呆坐了一下午。到了晚上,腦袋裡突然迸出了放縱一次的想法,來到了沙州學院後面新開的舞廳。
舞曲開始以後,一名長相還算不錯的男子請她跳舞。誰知剛下舞池,那人試著把臉貼了過來,郭蘭雖然心裡想放縱,可是真到了放縱之時,她又驚恐萬分,忙用手緊緊抵住。
隨後的舞曲,郭蘭一直不肯接受邀請。正準備離開,來了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輕人,她神差鬼使地接受了邀請,沒有想到兩人跳舞竟然很是默契。柔情十分鐘之時,聽著熟悉的愛情歌聲,她突然情不能自禁,伏在這個年輕人懷裡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郭蘭的父親是沙州學院教授,她家就在學院裡面,離開了舞廳,她從後門回到家中,關著燈在黑夜中坐了一夜。天亮之時,她擦乾眼淚,將一頭漂亮的長髮剪成了短髮。這是揮劍剪情絲的意思,她要與負心人徹底決裂。
對於舞廳裡遇到的那位英俊而沉默的年輕人,郭蘭心存感激。正是由於他的出現,無意中安慰了陷入悲傷的自己,讓自己能夠勇敢地跳出感情的泥潭。
這以後,郭蘭潛意識在留心那天在舞廳裡出現的小夥子,卻再也沒有能見到此人。誰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個年輕人如天下掉下的林妹妹,出現在青幹班。
郭蘭剪了短髮,形象變化極大,侯衛東雖然覺得面熟,卻無法把組織部綜合幹部科郭蘭跟舞廳裡的長髮白衣女子聯絡在一起。郭蘭觀察侯衛東的表情,知道他沒有認出自己,就把這個秘密深深地埋在了心頭。畢竟,那天晚上的親密舉動是一件讓人臉紅之事。
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郭蘭提醒道:「前年益楊搞了小鄉合併工作,兩鄉或是多鄉合併以後,幹部人數相對多了。各地成立的工作組主要功能是安排幹部,侯衛東要想盡快辦法回到鎮上,否則不利於今後的發展。」
侯衛東被郭蘭戳到痛處,道:「我分到了工作組已有四個多月,前一陣子秦飛躍鎮長準備把我調到計生辦,不知什麼原因,沒有辦成。」
郭蘭在組織部門,資訊靈通,知道趙永勝和秦飛躍有矛盾,她隱晦地道:「你要多向趙書記彙報工作,鎮黨委書記才是真正的一把手。」
吃完飯,任林渡不容分說地充當護花使者,送郭蘭回家。侯衛東不願意湊熱鬧,一人來到了益楊新百貨。
習慣了上青林晚上的黑暗,此時看著益楊城的燈光,就有流光溢彩之感覺。而在沙州學院讀書之時,侯衛東從來沒有覺得益楊城內的燈光明亮過。
走過步行街,侯衛東朝步行街東側的新華書店走去,這個新華書店是侯衛東每一次進城的必到之處。剛剛走進書店大門,迎面看見段英拿著一本書從店裡出來。
段英穿著紫色的長大衣,成熟而又端莊,學生氣已很少了。此時驟然在書店門口相遇,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道:「你在青幹班學習也不來找我。」
侯衛東問道:「你知道我在青幹班學習?」
段英臉色微紅,道:「小佳和我通了電話,知道你在參加青幹班。」其實和小佳通話之前,劉坤給他說了此事,她在侯衛東面前下意識迴避了劉坤。
侯衛東看著段英手裡厚厚的書,道:「畢業以後我只看了一本書,路遙的《平凡的世界》,你還真是愛學習。」
段英苦笑道:「現在飯碗不穩當了,不學習更要落後。」
「為什麼說飯碗不穩?」
「廠裡全年虧損了四百多萬,已有兩個車間關門了。車間工人們放起長假,實際上就是下崗了,我隨時都有可能下崗。」
侯衛東天天溫習《嶺西日報》,對黨的大政方針瞭解不少,道:「我們國家實行的是有計劃的商品經濟,既然是商品經濟,縣屬企業破產就很正常。」
「侯衛東,你有什麼好辦法沒有,若真是失了業,讓我怎麼辦?」
侯衛東有心幫助段英,可是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哪裡有能力幫助段英。只能安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現在想太多也沒有用處。」
這時,陸續有人從書店出來,段英道:「早知如此,當初無論如何也要進國家機關,我的專業冷僻,廠裡真要破產了,我就成流浪女了,到時恐怕無立錐之地。」她感嘆道:「現實真是殘酷,要是我們永遠不畢業,生活就多麼美好。」
侯衛東鼓勵道:「你不必太擔心,辦法是人想出來的,路是人走出來的。其實我的處境也挺難,但是我堅信,堅持到底,勝利一定屬於我。」
段英傾訴了幾句,心裡也好受了一些,道:「你陪我走一段吧,我心裡亂得很。」
夜風緩緩吹來,兩人並排而行,影子拖得很長,段英真希望回家的路能再長一些,往日挺長的回家路變得太短,沒有走多久就到了樓下,侯衛東止住了腳步,道:「從國家大政策來說,縣屬企業破產將是平常事,你要做好應對準備。」
在路燈下,侯衛東格外英俊,段英很渴望他能主動上樓,眼見著他轉身而去,心裡充滿著惆悵和失望,進屋以後她沒有開燈,站在陽臺上,看著侯衛東在路燈下拉著長長身影,漸漸遠去了。
侯衛東回到了寢室,任林渡還沒有回來。他躺在床上,抽著煙,細想著自己的尷尬處境,段英的飯碗問題,劉坤的春風得意,任林渡的八面玲瓏,這讓他感慨頗多。
現實真的很殘酷,當離開學校的剎那間,現實就撕下了溫情脈脈的面紗,露出了冷冰冰的真相,讓人不由得重新反思在校期間受過的教育。
任林渡折騰到12點過了才回來,他喝得有些多了,坐在侯衛東床前,道:「剛才遇到秦小紅和楊柳,我們去喝了夜啤酒。」他站在房中間,大聲道:「現在我再次宣佈,我將正式對她發起愛情攻勢,郭蘭,是我的愛人。」
侯衛東心情不爽,也不想理他,自顧自睡了。
青幹班的日子過得很快,似乎才開班就結束了,侯衛東原來對青幹班還懷有幻想,期待會出現奇蹟或者轉機,直到結束,奇蹟都沒有出現,他從哪裡來還得回到哪裡。除了多認識幾位美女外,青幹班的日子平淡無奇,遠沒有在上青林修路有趣。而且,同班上的後備幹部相比,侯衛東的處境是最糟糕的,這讓他產生了不可抑制的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