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修公路逼宮鎮領導 貸款買圖紙

「錢是從基金會貸的,被汗水打溼完了。我想等這些錢幹了以後,再送給交通局去。」侯衛東自嘲道:「以前認為自己很了不起。今天突然發現,一萬元現金就讓我緊張成了神經病。」

段英沒有想到侯衛東會來主動找她,很是高興,把桌上的東西收起來,道:「你一個月就只有三百七十元,一年四千多元。不吃不喝要整整存二年還沒有一萬元,心理緊張很正常。」

關掉風扇,侯衛東把鈔票放在桌子上攤開,排成整齊的佇列。兩人坐在桌邊,看著這些錢。

「要是我有一萬元錢就好了,可以開一個小商店。」段英盯著鈔票,臉上隱隱有些憂色。

「你工作得好好的,怎麼想起開商店?」

「如今是商品經濟,國營廠普遍效益不如私營廠。我聽說浙江那邊很多縣屬企業都破產了,益楊絹紡廠只怕也熬不了多久了。」

「我二姐也在廠裡,她活得蠻滋潤,沒有聽說這些事情。」侯衛東滿腦子是修路大計,對於段英的擔憂沒有放在心裡,只是隨口安慰了幾句。

段英調整了自己的情緒,笑道:「要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沒有什麼好吃的,早上煮了一鍋稀飯,只能將就吃了。」

稀飯、鹹菜,一碗雞蛋炒番茄,倒也是有滋有味。

溼錢貼在桌子上,等著幹,為了防備溼錢被風吹亂,沒有開門,也沒有開風扇,屋裡就顯得悶熱難當。侯衛東臉上滾落下來的汗水,連頭髮也溼了。段英只覺滿屋都是侯衛東身上的汗味,很好聞。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看到了帳篷,不禁心中有些慌張,臉上飛起一塊紅暈。

天氣熱,溼錢乾得很快,段英細心地將錢一張一張地收了起來,遞給了侯衛東,道:「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以後你有什麼事情,就來找我,千萬別見外。今天你有困難想著找我,我很高興。」

看著侯衛東離去的背影,段英暗道:「沙州和益楊的距離是侯衛東和張小佳很難克服的障礙,真希望他們早些分手。」想到這一點,她臉上飛起了紅霞。

到了交通局,侯衛東和劉維就如地下工作者一樣,在交通局大院一個綠樹環繞的角落碰了頭。劉維接過厚厚的一疊人民幣,數了兩遍以後,把剩下的圖紙交給了侯衛東。他蹲在牆角,找了一塊石頭,隨手畫了幾條線,道:「青林山地勢陡,公路並不好修,有三個地方施工難度大,動工之前,你給我打個電話,我過來仔細說說組織施工的事情,平時施工我隨喊隨到。」

貸款買圖紙(4)

劉維說起工程上的事,原本平庸的人立刻有了神采。從下青林到上青林的路線上,何處有暗水,何處是硬石層,何處需要做堡坎,他如數家珍,不由得令侯衛東刮目相看。

侯衛東同劉維分手以後,剛走到交通局門口就遇上了劉坤。劉坤頭髮凌亂,滿眼血絲、散發著酒味,大聲道:「侯衛東,你在這裡幹什麼?」

侯衛東道:「辦了點小事。」

劉坤拍了拍侯衛東肩膀,指了指交通局辦公樓後面,道:「這一段時間跟著馬縣長跑交通。曾局長在交通局家屬院裡給我考慮了一套二室一廳的住房,房子大,就是沒有傢俱。」他神情中有掩飾不了的得意,又道:「侯衛東,以後到益楊來,就住在我這裡,反正寬得很,多住幾個人沒有問題。」

想到自己的處境,侯衛東心中不禁酸溜溜的。

「今天成津縣領導帶隊到了縣裡,我喝得太多了,馬縣長親自批准我下午不上班。只是科裡事情多得要命,我怎麼閒得下來,剛才叫了交通局派車送我到縣政府。」

劉坤一臉興奮地道:「前幾天我在街上遇到段英,聽說她與男朋友分手了,這下我的機會來了,她逃不脫我的掌心。」

在沙州學院之時,劉坤一直對豐滿性感的段英垂涎三尺。在寢室睡前十分鐘中經常說起段英,每次說起都要流口水。侯衛東當時沒有什麼感覺,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此時聽得這話心裡很不痛快,恨不得一拳砸他個滿臉開花。

正在這時,交通局小車開了出來。劉坤上了車,向侯衛東揮了揮手,一溜煙地開走了。

把所有圖紙拿了回來,侯衛東想起尖山村和望日村幾個村幹部的表情,心裡仍然有些擔心。在這四個村幹部中,以尖山村的曾憲剛最有積極性,

尖山村位於上青林山中部,中部多懸崖,無法修路上山,對於東部、西部之爭。曾憲剛持兩可態度,是侯衛東重點爭取的物件,他的策略是建立統一戰線,拉攏大部分人,孤立小部分人。

上了山,侯衛東抱著圖紙就去先找曾憲剛。找到曾憲剛時,他正在魚塘裡忙活,侯衛東站在池塘邊,有一句無一句地和他聊天,侯衛東誘導道:「聽說縣裡準備大辦交通,辦交通就要用上石頭,所以要趁這個機會,早些把路修好,這個訊息絕對準確,是聽在縣上劉維工程師說的。」

「我和秦大江都是石匠,巴心不得早些把路修好,不用你來動員,我比侯大學認識還要深刻。」曾憲剛指著池塘邊的小山,道:「這座山就是一座石山,蓋山不到一米,很容易開掘。」他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遞給侯衛東道:「青林山石頭硬度很高,在益楊算是最好的建材。只要公路一通,青林山的人立刻就會發財。」

侯衛東來之前,早就想好了對策,他道:「運送石材必須要考慮運距,從獨石村修路下山到益楊縣,傻兒也知道運距要近得多,運距就是錢。曾主任既然想開石場,就必須要考慮運距問題。」

青林山從來沒有通過汽車,曾憲剛確實忽略了運距的問題。此時聽了侯衛東的觀點,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想通了這一點,他痛快地道:「侯大學,我支援走東線,以後公路修通了,我們聯合起來辦一個石場,我負責打石頭。你搞銷售,收入一人一半。」

侯衛東並沒有想著開石場,隨口答應道,「這是好事,到時可以考慮。」

第三次開村幹部會,高長江原原本本講了圖紙的故事。唐桂元、賀合全等人這才知道侯衛東為了修路借了五千,又貨款一萬,是真正下決心要修路,「侯瘋子」之名也在三個村裡不脛而走。

貸款買圖紙(5)

在高長江的建議下,一位上青林風水先生擇了一個良辰吉日,作為上青林公路的開工日期。

公路開工儀式不久,在青林鎮黨政聯席會上,趙永勝捧著將軍肚,道:「聽說上青林公路已經開工了,這是一件關係到七千人的大事,鎮黨委不能無所作為,必須參加並主導工程建設。我的想法是從國土辦和農辦各抽一個人,加上獨石、尖山、望日三個村的駐村幹部,成立青林鎮修路領導小組辦公室。粟明任組長,高長江任副組長,侯衛東任辦公室主任。」

粟明沒有思想準備,問道:「修路由我來負責?」

趙永勝不容置疑地道:「鎮黨委政府不去主導涉及七千人的大事,就是工作上的失職。現在他們自發動了起來,這很好嘛,但是我們一定要掌握工程建設的方向,這畢竟是百年工程,必須要納入全鎮統一規劃。」

粟明道:「鎮裡的財政這個狀況,如果我們主動參加進去,等路修好了,鎮政府多半要破產。如果我們鎮裡要成立修路小組,又一分錢不出,村裡也不會服從鎮裡的安排。」

「高長江、侯衛東還是不是機關幹部,秦大江、唐桂元還是不是村支書,他們這個身份決定他們必須聽鎮黨委指揮。」趙永勝揮了揮手,道:「黨委的責任是管做不做,至於如何操作,這是鎮政府的事情。」

秦飛躍在一旁冷笑幾聲。

散了會,粟明找到秦飛躍,道:「秦鎮長,關於修路這事,鎮政府如何操作?」秦飛躍道:「鎮政府的財政開支是由鎮人代會批准的,今年沒有這筆預算,我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粟明是夾在風箱裡的老鼠,左右為難。不過在聯席會上定下的事情,他又無法推脫。開完會,他就坐著車來到了上青林,找到了高長江和侯衛東。

粟明宣佈了鎮黨委的決定,道:「我在青林鎮事情多,不能每天上工地,這個組長的職責就是負責協調,具體工作我不管。高鄉長是老領導,在上青林說話有威信,修路的事就由高鄉長統籌協調。侯衛東是大學生,人年輕,有幹勁,就多跑工地,負責一線的事情。」

高長江想著錢的事情,道:「修路還是需要必要的裝置,要租用裝置,買炸藥,就需要錢。鎮裡既然成立了領導小組,多多少少還是得出一點。」

粟明頭腦轉得快,道:「鎮裡就是吃飯財政,難啊,我認為還是三點式,一是上青林三個村,每戶出點錢,也是一筆大數字;二是由老鄉長去沙州找一找高志遠,只要他肯出面,一定能化到緣;三是我去給兩位主要領導彙報,看能不能挪用一些錢。」

粟明走了以後,侯衛東的興奮溢於言表。高長江潑了冷水,道:「侯老弟不要高興得太早,修路是公益事業,趙永勝和秦飛躍不會明著反對,但是他們兩人都不當指揮長,也就說明了兩人對此事並不熱心。以後修路,還得靠三個村的力量,遇到麻煩事,還得三個村來處理。」

開工儀式第二天,麻煩事就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