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發配青林山當「田坎幹部」 青林山的酒規矩

趙永勝道:「去年全縣搞了並鄉工作,山上的上青林鄉與山下的下青林鄉合併成了青林鎮政府。青林山上有一個老場鎮,是上青林鄉政府的原駐地,住房條件比山下好得多,你以後就住在那裡。」

侯衛東對青林山沒有概念,不過既然來到了鄉鎮,他就做好了吃苦的準備,當即表態道:「趙書記,我剛從學校畢業,對工作不熟悉,到了青林山上,我一定要多向老同志學習,踏踏實實工作,爭取早日進入角色。」

趙永勝將手放在將軍肚上,道:「話說得不錯,關鍵要肯實幹。」

青林鎮這兩年分配來了兩名大學生了,一名叫做歐陽林,表現還馬虎。另一位叫苟林,他的角色意識遲遲沒轉換過來,總把自己當學生,無組織無紀律,大事做不了,小事又不做。昨天還在分管副鎮長晁傑辦公室摔了杯子,趙永勝為此很是惱火,加上侄女的事沒有辦好,這讓他憋著一肚子的鬼火。

趙永勝打了一個電話,道:「唐主任,你帶侯衛東上山,讓高鄉長把住宿安排好。中午就在青林山上安排生活,讓工作組的幾個同志跟侯衛東見個面。」

離開了趙永勝辦公室,侯衛東鬆了一口氣。

侯衛東對黃公安和楊鳳道:「黃公安,楊主任,我到上青林去了。」

楊鳳眼睛原本就小,此時笑成了一條縫,道:「侯衛東是正牌大學生,在基層鍛鍊幾年就能提起來。以後當了官,要多關照楊大姐。」

黃公安提起水壺,道:「侯小夥,整一口。下次到山上,我請你喝酒。」

侯衛東充滿豪氣地喝了一大口,跟著唐樹剛上山。一路上,唐樹剛將青林鎮的基本情況向侯衛東作了介紹。

青林鎮名字來源於這座青林山,1992年並鄉以前,青林山的上面是上青林鄉,山的下面是下青林鄉。並鄉以後,兩個鄉合成了青林鎮。由於交通原因,新的青林鎮政府坐落於山下,上青林鄉政府大部分人員都下了山。山上就留了一個工作組,侯衛東成了工作組的一員。

如今青林山上有獨石、尖山和望日三個村,加上一個老場鎮,合計七千多人。山上不通公路,只有一條機耕道通到獨石村下面的林場,到青林場鎮只能走山上的小道。

上山的小道又侯衛東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青林山看上去並不高,卻是山勢險峻。一路上,沿著青石板鋪成了小道蜿蜒而上,大樹遮住了天日,山水不斷地從小溝裡流過,清澈見底,觸手涼快。

在益楊讀了四年書,同學們常說益楊無風景。此時爬上了青林山,侯衛東才知道,不是益楊無風景,而是同學們閉門自守,沒有走到有風景的地方。

唐樹剛三十多歲月,肚子規模雖然不如趙永勝書記,卻也不小。走這山路頗為費力,走一段要休息一會。他脫了上衣,一身厚實的肥肉上全是汗水,顆顆如黃豆般大小。侯衛東年紀輕,在學校又喜歡鍛鍊,這點山路倒不在話下。走到高興處,也學著唐樹剛的樣子把上衣脫掉,露出了一身結實肌肉,如豹子一般充滿著活力。

半山坡,一個女子坐在石梯子上休息,看見了唐樹剛,高興地道:「總算遇到熟人了。」這人是青林山工作組的楊新春,得知侯衛東是大學生。她和苟林的表情差不多,道:「小侯是大學生,怎麼分到了工作組?是吃錯藥了。」

聽到兩次幾乎相同的問話,侯衛東心裡有了微微的異樣,道:「這是組織安排。」

唐樹剛沒有回答,只顧站在陰涼處休息。

楊新春抱怨道:「唐主任,前幾天還有一家人被小流氓搶了,你給趙書記和秦鎮長反映一下,還是得想辦法把這夥人抓起來。」

唐樹剛道:「鎮裡和派出所已經有安排,但是總得有個過程,這幾天你下山進貨得小心一些,最好多找幾人一起。」

爬上了山頂,景物為之一變,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山頂平地,一塊塊的水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開闊而有氣勢。三人坐在山頂休息,山風拂來,神清氣爽,楊新春從包裡拿出了兩瓶飲料,道:「唐主任,侯大學,你們喝飲料。」

一路上山,侯衛東已經從唐樹剛三言兩語中知道楊新春在廣播站工作。她愛人下崗以後,與人合夥做生意虧本,欠了一屁股債。她在青林山上的老場鎮開了一個小副食店,賺些小錢補貼家用。

唐樹剛接過了飲料,道:「你這麼辛苦地從山上將飲料背上來,我們不能白喝,按價算錢,反正我們也要買水喝。」楊新春故作客氣地道:「喝兩瓶飲料算什麼?」唐樹剛不由分說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錢,道:「我知道價錢,這是我們兩人的,你收著,生意要算本錢,不能虧了你。」

楊新春半推半就地接過了飲料錢,道:「中午到我家裡吃飯,燉了一鍋豬蹄子。」

唐樹剛喝了一口飲料,道:「改天到你家裡來,侯大學第一次上山,安排在農經站接風。」

青林老場鎮是比下青林場鎮更加小的場鎮,不過鎮裡沒有車輛經過,相較於下青林場鎮,衛生條件要好得多。上青林山的接風宴設在青林場鎮最好的餐館,小館子二樓上,幾個沒有穿上衣的年輕男子圍在一起,每個人發三張牌,正在「詐金花」。這是益楊縣很流行的遊戲,或者說是一種老少皆宜的賭博方法。

一個鬍鬚深密的粗壯男子站在外面觀點,見到唐樹剛,大聲嚷嚷道:「唐主任,怎麼走得這麼慢,肚子都貼到後背了。兄弟們,最後打一盤,準備吃飯。」大鬍子和侯衛東握了握手,手掌厚實有力,道:「我叫李勇,農技站的,以後就是一個戰壕的戰友了。」

打牌的人群突然傳來一陣大吼,道:「開牌。」傳來兩聲報牌聲:「順子」、「金花」,幾個人笑聲、罵聲響成一片。唐樹剛在一旁道:「好了,過來吃飯,老子餓慘了。」

幾個打牌的人這才圍了過來。

唐樹剛道:「這是新來的侯衛東侯大學,以後是工作組的一員,大家要好好敬一杯。」上青林山大學生稀少,所以唐樹剛叫侯衛東為「侯大學」。這就如當年眼鏡稀少之時,就叫戴眼鏡的人為「眼鏡」。

「要得。」

「坐在桌子再認識。」

「侯大學酒量肯定不錯。」

精壯漢子們一邊說著一邊坐到桌邊,一個胖女子兩手輕鬆地提著一件啤酒上了樓,道:「只凍了兩件啤酒,夠不夠。」大鬍子李勇響亮地道:「八個人,兩件怎麼夠,還要凍兩件。」

一桌剛好八人,兩件四十八瓶,人平均就六瓶了,侯衛東暗自吃了一驚,「喝這麼多?」

眾人坐下了,唐樹剛一一介紹,八個人除了唐樹剛以外,其餘人都是青林工作組的:「農經站有二人,白春城和田福深,農技站有二人,李勇和段胖娃,廣播站鄭發明,派出所習昭勇。」

農經站二人頭髮梳得油滑,皮膚如白領女人般細膩,一看就是長期坐辦公室的。農技站和廣播站的長著鬍子拉碴的一張黑臉,野外工作痕跡明顯。派出所民警三十多歲,留著短髮,臉頰極瘦,長著一雙鷹勾鼻子,目光炯炯有神。

對於剛從學院畢業的侯衛東來說,這是一頓豐盛午餐,滷豬腳、燉全雞、魔芋燒鴨子、爆炒腰花等等,滿滿一桌子。李勇用牙齒輕鬆咬開了啤酒蓋,每人發了一瓶。唐樹剛吃了幾塊腰花,放下筷子,道:「侯衛東到了青林山,以後就是同事了,第一杯酒,大家幹了。」

夏天氣溫高,第一杯酒解暑,滿桌人將杯中酒喝了。

侯衛東從山下青林政府出發時,十一點四十分,走了一個多小說,已過了中午一點。肚子餓,口亦渴,這一杯冰凍啤酒下肚,只覺得每一個毛孔都舒暢起來。

唐樹剛眨著眼睛,笑眯眯地對侯衛東道:「青林山上有酒規矩,上山必須三圈酒,剛才大家陪你喝了一圈。」他給侯衛東倒了酒,道:「還有兩圈酒。」

這一群*著上身的漢子,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如梁山好漢一般模樣。侯衛東正在啃著肥厚香醇的豬手,見唐樹剛倒了酒,連忙將豬手放在碗裡,舉起酒杯,道:「今天上了青林山,各位大哥這麼熱情,小弟很感動,我來敬酒。」

派出所民警習昭勇道:「敬酒的規矩是每個人都要敬。」侯衛東豪氣地道:「當然一個一個敬。」

這一圈下來,侯衛東已經喝了十杯啤酒,青林山上的啤酒杯個性十足,640毫升的啤酒只能倒三杯,十杯酒就有接近三瓶多了。平常喝三瓶啤酒,倒沒有問題,只是今天喝得太急,又是腹中空空,他有了酒意。

等到侯衛東動了幾筷子,習昭勇斜著眼睛就道:「侯大學是第一個到上青林山的大學生,我敬你一杯。」看到侯衛東稍有遲疑,習昭勇道:「大學生看不起我們這些土八路。」

侯衛東一飲而盡。

習昭勇又對李勇道:「李大鬍子,侯大學有文憑,三整兩弄就要當領導,快點敬一杯,以後好提拔你。」李勇對這話很有些不滿,道:「你這人也是,侯大學一直在喝酒,你讓別個吃點菜,慌個*,我們兩人吹一瓶,你敢不敢?」

習昭勇瞪了李勇一眼,道:「吹就吹,不吹是王八。」兩人各自咬開了一瓶啤酒,仰著頭,如放自來水一樣,將整瓶啤酒倒進了肚子。

唐樹剛又對另外幾人道:「你們懂不起嗦,主動敬侯大學,來而不往非禮也,我們得將第三圈走完。」

又喝了六杯啤酒,侯衛東徹底醉了。他身體好,硬挺著,用手抓起那根未吃完的豬手,風捲殘雲般地啃得精光。

李勇渾身大汗,一顆顆汗水從他肚皮上直接掉在地上,他見侯衛東喝得太多,就道:「酒就別敬了,划拳。」

習昭勇一臉不耐煩,道:「劃個錘子,和侯大學再整一杯。」侯衛東喝了不少酒,已經難以下嚥了。他眼裡的習昭勇總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於是拿了一瓶,道:「習公安,我們喝一杯。」

喝下這杯酒以後,這頓午餐是如何結束,侯衛東一直回憶不起,只是聽習昭勇後來說,他是被人拖回了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