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衛東坐車到了沙州學院招待所,登記了住房,然後在房內睡了一個好覺。黃昏,他才到校園小食店去吃晚飯。
學院已經放假,少數留在學院的學生在院內逛蕩。走在校院裡,景物依舊,侯衛東卻失去了學生時代的感覺。在熟悉的小食店要了回鍋肉和炒白菜,外加兩碗白飯。裡面有幾位學生在喝酒,喝到興奮處,一人道:「院後門開了一個小舞廳,環境不錯,我們去跳舞。」幾個學生都響應著。
吃完飯,侯衛東又有校園的湖堤岸上轉了一圈。興致索然之下,突然想起了小食店學生的話,出後門,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舞廳。
舞廳門票三元,設施比學院舞廳好得多。舞池不大,頂上掛著好幾個旋轉燈頭。六個樂手正在賣力地演奏著,來自樂隊的音樂與錄音機音樂確實大相徑庭,現場感和穿透感不可同日而語。
舞廳裡面至少有一半都是留校學生,多數有固定舞伴。侯衛東只是為了混時間,點燃紅塔山,站在黑暗處慢慢地抽著,音樂響動,菸頭忽明忽暗。
幾曲之後,侯衛東目光被角落的一位長頭髮女子吸引。長髮女子挺漂亮,拒絕了好幾位男士的邀請。等到又一曲音樂響起,他神差鬼使地走到她身邊,那女子抬頭看了一眼邀請人,稍稍猶豫,還是站了起來。
兩人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居然配合得天衣無縫。
侯衛東在高中練過田徑,身體協調性很好,曾被系裡推薦,接受了音樂系舞蹈老師的培訓,代表法政系參加過學院的交誼舞比賽。經過培訓以後,侯衛東反而很少跳舞。跳舞是一種享受,遇上笨拙的舞伴純粹是受折磨。
見白衣女子跳得不錯,侯衛東加大了難度。隨著節奏在場中靈活穿梭,兩人見縫插針,全場飛旋。一曲終,他讚了對方一句,「你跳得真好。」那女子臉上有些汗珠,禮貌地道:「是你帶得好。」
兩人都沒有坐回位子,挺有默契地等著下首舞曲響起。
當下一曲音樂響起的時候,侯衛東將長髮女子帶入了舞池。這一曲仍是快節奏,兩人旋轉起來,竟如配合很久的舞伴。侯衛東由衷地讚道:「你是和我配合得最好的舞伴,跳起來行雲流水,是真正的享受。」
那女孩子很有教養地道:「你跳得很紳士。」
長髮女子有一米六五左右,不過二十出頭,五官精緻,鼻頭稍稍有些翹。一頭飄飄長髮,是一位漂亮而又氣質不俗的美女。
第三曲是一曲慢舞,前臺響起了「午夜的收音機輕輕傳來一首歌,那是你我都已熟悉的旋律……所有的愛情只能有一個結果,我深深知道那絕對不是我」的傷感歌聲。
侯衛東和長髮女子輕輕滑進了舞池,剛到舞池中央,燈光暗了下來。一個低沉的男低音道:「現在是柔情十分鐘,請先生們女士們盡情地沉浸在音樂和舞蹈之中。」話音剛落,燈光竟然大部分熄掉,只在進門處有一盞昏暗的頂燈。
伸手不見五指,這舞也就沒有辦法跳了。隨著憂傷的歌聲,侯衛東帶著長髮女子輕輕地搖動著。歌廳裡的男歌手,聲音頗有磁性,一首情歌,帶著一股淡淡的憂傷直入心肺,攪得侯衛東痛楚無比。
就這樣搖啊搖,忽然被人一撞,兩人身體貼在了一起。雖然很快就分開,侯衛東還是感受到溫潤身體傳來的熱量。他人年輕,身體反應很靈敏,輕微刺激就有了反應,他將屁股往上翹了翹,儘量與女子保持了距離,這樣可以避免讓滾燙直挺的下身碰到長髮女子。那位長髮白子很有教養,氣質不俗,若是讓那處抵住了女子,這是對她的褻瀆。
第二首情歌是《水中花》,「悽風冷雨中多少繁華如夢,……我看見水中的花朵,強要留住一抹紅。」隨著歌聲,兩人停止了移動,站在舞池中間,身體隨著音樂輕輕地搖啊搖。
再一首歌曲響起,同樣是熟悉的旋律和歌詞:「愛一個人可以愛多久……你的諾言像顆淚水,……花瓣雨飄落在我身後。」
隨著歌聲,長髮女子將額頭依在了侯衛東的肩上。這位女子的氣味與小佳相比區別很大,若用花來比較,小佳是茉莉花,而這長髮女人就是一朵玫瑰。香型不一樣,同樣很迷人。
她的眼淚已將侯衛東的肩膀全部打溼。侯衛東知道這位長髮女子肯定遇到了傷心事情,而這個年齡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失戀。他對失意人有天然的好感,本來想說兩句安慰的話,可是此時無聲勝有聲,說話會破壞了氣氛。兩人默默地相擁,共同沉醉於輕曼的音樂之中。
柔情十分鐘結束之後,燈光依次地亮了起來。雖然依然昏暗,可是比剛才亮了許多。兩人站在原地分開,長髮女子臉上猶有淚痕,她迅速扭過頭,用手背揩了揩淚水。侯衛東站在一旁,用眼角餘光瞟見了她這個動作,只是裝作不知,就這樣站著。
音樂再響時,侯衛東又發出邀請,誰知長髮女子低聲道「謝謝你了。」說完,轉身就朝舞廳外去走。
侯衛東身體一動不動,如被孫悟空的定身法定住,目光追隨著在人群中顯得孤寂的長髮女子。長髮女子走到門口時,頂燈將她的身影顯現出來。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似是尋找著什麼。這時頂燈上的一道亮光閃過,侯衛東眼睛一花,等到他再次凝神之時,長髮女子已經不知所蹤。
長髮女子離開了,侯衛東也就失去了繼續跳舞的興趣。他在蠕動的人群中穿梭著,離開了舞廳。
外面的世界和舞廳相比就是現實的世界。舞廳沒有散場,幾個做冷飲的攤點,冷清清沒有一個顧客。攤主都是附近居民,有氣無力地守著這個攤子。看到侯衛東出來,都充滿希望地看著他。
從後門進入了學院,雖然是一牆之隔,卻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學院的植被蔚然已成,茂盛而充滿著生機,在這燥熱的夏季夜晚快速地生長著,林間有相戀的情人偎在一起,這些選擇留下來的情人們,都有著各種各樣的原因,侯衛東默默地想道:「畢業以後的事情真是說不清,趁著能夠在一起,就應該好好地愛一場。以後回想起青春的日子,也就有個念想。」
到了一處大樹前,侯衛東又想到了曾經和小佳一起流連於此的情景,他不禁暗自詢問自己:「我是花心蘿蔔嗎,為什麼今夜面對著這個長髮女子,會怦然心動?」
侯衛東捫心自問,他無時無刻地想著小佳,而且思念隨著離別時間的增強而愈發濃重,卻並不妨礙他與這個女子相擁在一起。小佳常說:「男人的心可以分為幾塊,送給不同的人。而女人的心卻是實實在在密密實實的一個整體,給了一個人,就很難容得下其他的人。」
侯衛東疑惑地想:「難道小佳所說都是真的。」
在招待所不遠處,開著一個小書店。這是學院為了照顧那些沒有工作的教師家屬,特許在校園內開的商店。侯衛東十分熟悉這些小店,他一眼瞧見了自己常去的小書店裡,依然如往常一般飄著燈光。
進了書店,老闆娘不在,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子守在店裡。看到有人進來,不招呼,自顧自地拿著一本書看得津津有味。
侯衛東在書店裡翻看了一會,又進來一人,在文學哲學類書櫃前停了下來。他不經意轉過頭,發現此人居然是副院長濟道林。
「濟院長,您好。」
濟道林身穿一件質地極佳的真絲短袖,他看了一眼侯衛東,有些奇怪地問道:「侯衛東,怎麼在這裡?在哪裡工作?」
侯衛東沒有想到濟道林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不禁受寵若驚,簡要地說了近況。
「青林鎮,這個鎮我去過,很艱苦,你要有思想準備。」濟道林緊接著又道:「看問題要一分為二,最艱苦的地方往往有著特殊的機遇。只要用心把握,用心體會,一定會有收穫。」
他從書櫃裡抽出了一本書,道:「你是到鄉鎮去工作,這本路遙的《平凡的世界》,很適合你閱讀,我送給你作為禮物。」
意外地收到了濟道林的禮物,侯衛東心情很是激動。將濟道林送出了書店,拿著《平凡的世界》,回到了招待所。
他翻閱了幾章,誰知一下就讀了進去。到晚上兩點,才合上了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