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黃沙吟(九)

少主且慢行 韓雪霏 第1頁,共1頁

賀錦心在小帳里美梳洗了一番,又美美地吃了些糕果之物,而後便倒頭酣睡。一覺醒來,已是正午時分,出得營帳來,陽光正直射頭頂。大遼的營帳沐浴在萬道光芒之中,如綿延的錦鍛起伏,與那天際飛雲相得益彰,風光似錦。「片片飛來靜又閒,樓頭江上覆山前。」自從遭遇家變以來,賀錦心鬱結的心還從未有過如此舒松過,少女心思盎然,不免詩性大發,吟誦了一句。「飄零盡日不歸去,點破清光萬里天。」龍珠太子隨聲吟誦罷了,走至錦心跟前卻愣住了。這個女子與昨日所見完全天壤之別,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充滿靈氣的眼眸以及那一身粗布衣裳也掩蓋不住的高貴氣質。而令賀錦心心中暗暗稱奇的是,這位終日東征西討、與大周連年酣戰的大遼太子,對於漢人的文化竟如此熟識於心,隨口一吟,他便接得準確無誤。「哎哎哎,這可不是吟詩作對的好時日,都什麼時候了,再不把那兩個美人死因弄明白,我看珠珠你怎麼跟人交代?」龍珠太子斂了笑容,對尉問天正色道:「急甚麼?你不是說死人跑不了嗎?待查清了,該怎麼交代就怎麼交代。」轉而朝著錦心道:「錦心小姐歇息好了,還請移步,去雲朵公主帳裡瞧上一瞧。」雖然事出突然,大婚未成,龍珠太子卻還是沉住了氣,不急不緩,按部就班。相反,號稱智多星的尉問天卻顯得有些急躁了。賀錦心夜裡看過了仙仙公主營帳裡的情形,現在該是到雲朵公主帳裡去瞧上一瞧了。只是賀錦心左顧右盼,早已過了約定的兩個時辰,並未見到馬伕的身影,心下有些惶然,還想再多等等。尉問天大約從未被龍珠太子如此正色責罵過,臉上白了白,低頭賭氣不作聲。「太子殿下,請用膳。軍師,請用膳。」小蚯蚓已經按約到了太子主帳當差,盡忠盡責地跟隨龍珠太子左右。因夜裡突發事件,太子一夜未眠,只在清晨小憩了一個時辰,還未曾用過早膳,這會兒已是正午時光,因此小蚯蚓焦慮催促。「不吃。」太子與軍師竟然異口同聲,賀錦心差點笑出聲來,忙用衣袖掩了嘴。尉問天畢竟還是按耐不住性子,只安靜了片刻,便又不耐煩地頻頻催促起來。「快去快去,今日原本太子殿下大婚,這日落之前不把兩位新娘的死因弄個水落石出,不要說北漢突厥,就是太后皇后那裡也不好交代不是?」見龍珠太子又一瞪眼,癟了嘴轉為小聲嘀咕:「雖說死人跑不了,可人家來時也是活脫脫到處亂蹦的美人兒,這倒好,到得太子殿下跟前,一轉眼,僵了。」將話說完翻翻白眼斜覷,心眼裡仍是賭著氣,不叫珠珠,而是一本正經的稱他「太子殿下」。龍珠太子被氣不過,搖了搖頭,不再理會他,只將目光朝著賀錦心。賀錦心被這兩人一唱一和地逼迫著,甚是無奈,再抬眼看了一回,仍未有馬伕身影,徹底死了心,也只得悶悶地跟隨著太子與軍師身後開路。「太子殿下,軍師,請用膳。」小蚯蚓依舊堅持不懈地捧著午膳緊跟於後。營區萬帳伸延,幾人彎彎繞繞還未走幾步,便聽到遠處高聲唱報:「二皇子殿下到。」緊接著又是一聲高報:「三皇子殿下到。」兩支旌旗馬隊儀仗延綿至數十頂營帳之外,且似有彼此相攀陣勢的樣子,互不示弱。尉問天惱怒道:「人都到眼前了才報?軍營重地怎可如此翫忽職守?小蚯蚓,查一查當值的哨兵,教他自己去領二十馬鞭。」「是。」小蚯蚓應聲回答,卻將手上膳食盤子往尉問天手上一放,跑去履行職責去了。尉問天手上捧著偌大個盤子,哭笑不得。「怎麼,大哥的軍營裡我來不得?」隨著一個朗朗的男聲響起,一位身材魁梧的年輕男子打馬而來,衝著龍珠太子抱拳施禮,眉眼間似與龍珠太子有某些相似之處。「看這勢頭,不象是咱大遼太子大婚的情形呀,難道大哥想悔婚不成?」「悔婚?小弟我大老遠的從上京來這荒疏之地,就是來湊熱鬧討兩杯喜酒喝的,大哥可不興這麼掃興。」從另一支陣仗裡前來一位更加年輕一些的男子,下的馬來,也不施禮,只衝著龍珠太子笑。賀錦心抬眼望去,這一位眉寬耳闊,天庭飽滿,與龍珠太子更加相象,只是少了龍珠太子眉目間所隱含的豪邁與寬仁之氣。這兩位都是大遼可汗的兒子,二皇子耶律楚齊與三皇子耶律楚成。其中三皇子與龍珠太子還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弟,相對於二皇子耶律楚齊來要親近得多,說話也隨意一些。只是,這位小弟弟有點被母后嬌寵壞了,龍珠終日耽於戰事亦對他疏於管教,因此養成了一身紈絝之氣,倒是二皇子楚齊老成持重在氣質上與龍珠更相近些。龍珠太子看著兩支綿延不絕的大陣仗排場,又各掃了兩位風塵僕僕特意趕來討他「大婚喜酒」的弟弟一眼,皺了皺眉頭,淡淡說道:「此是戰地,亦不可隨意飲酒作樂,若兩位能夠管束好各自部屬,就駐紮歇息兩日即回上京去吧,不可久留。」上京離此地一千八百里之遙,而兩位公主之死僅一夜之間,兩位皇子即使訊息了得,也不至於夜行一千八百里趕至。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們原本就是趕來看龍珠太子笑話的。因皇太后與皇后勢均力敵,每日里爭鬧不休,連父汗都難以決斷,將疑難雜症推給了前線的龍珠,而龍珠遲遲不肯返朝回京也正因此。所以兩位皇子一旦得知公主追至前營,這熱鬧不湊,豈不是過期不候?而且,他們兩位一定也是帶著皇太后與皇后各自的使命,前來打探龍珠太子的最終決定。只是,如此一來,兩位新娘之死就必瞞不過他二人了。之所以聽從尉問天的提議讓傳說中的斷案才女賀錦心介入,就是想盡早查明真相,好對各方有個交代,這兩位皇弟跑來一攪和,不知道事態又將如何?好在北漢與突厥兩支龐大的送親隊伍沒有跟著來湊熱鬧,否則不知道又會鬧成什麼樣子?想想都心煩,轉身自顧自地朝雲朵公主營帳那邊而去。尉問天也白了一眼兩位趕來看笑話的王爺,甩了甩頭,正欲跟著龍珠太子身後走,卻被二皇子的馬鞭一攔。「這是怎麼啦?太子大哥因何不高興?我看這軍營裡著實未有大婚喜慶之色,難不成真的不娶了?」三皇子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將尉問天的手臂一攬整個身體扭轉去,問道:「太子大哥怎麼做的決斷?是一先一後還是兩個同時?」尉問天被人那麼一拽一扭,甚是不舒服,心中更是不爽,冷冷應道:「兩個都不娶。」「什麼?兩個都不娶?那他怎麼跟母后交代?怎麼跟皇祖母交代?又怎麼跟父汗交代?」這些「交代」尉問天可管不著,轉而禮貌有加地衝賀錦心一躬身:「錦心小姐請。」帶著賀錦心快步緊追著龍珠太子去。楚齊與楚成這才注意到,還有一位絕妙女子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那清逸絹秀之氣讓他們也為之一震。望著尉問天與賀錦心離去的背影,兩位皇子張著嘴似有所頓悟的樣子。「二哥你說,大哥兩位公主都不娶,是因這位美人嗎?」瞧尉問天那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越想越是覺得此女與龍珠太子必有瓜葛。二皇子自打發覺賀錦心的存在開始,目光就未曾稍離過,直至賀錦心的背影已經消失在十幾頂營帳後面,還不捨得收回目光。「妙,妙不可言。」耶律楚成若有所思。賀錦心隨著尉問天到得雲朵公主的營帳跟前,卻見那馬伕矗立於帳側。雖然仍舊是戴著一頂破氈帽,臉上也比昨日髒黑了許多,但在賀錦心看來,卻是如此的可親,不禁衝著他燦然一笑。馬伕的身體似乎也震動了一下,黑臉上有些不自然,掠過一絲慌亂,繼而低下頭去,習慣性地將臉龐藏在破帽下。這個女子自昨日被丟進馬廄來,就是一臉髒兮兮,形容憔悴不堪。而此時此刻,走在他面前衝他笑意冉冉的女子,身穿一身不合適的粗布衣裳卻依然顯得神清氣爽的奇妙女子,還是昨日馬廄裡那個哭哭啼啼淚沫兒橫飛的小丫頭嗎?況且這一笑頓生百媚,勝似春光煦日,怎不教人心慌意亂?龍珠太子瞧了一眼馬伕,皺了皺眉,匆匆進了營帳。尉問天緊跟著龍珠太子也進了營帳,卻又從簾子裡伸出顆腦袋來,衝著賀錦心嚷道:「只不過別了幾個時辰而已,用得著這麼如隔三秋的樣子嘛?快快進來,看看這美人到底是不是自殺死的。」賀錦心被這麼一嚷,象是心事被人識破,紅了臉進了營帳,馬伕則隨後進來,站在門邊一角。錦心覺得心中暖暖,不管他站在毫不起眼的角落也好,一言不發也罷,只要他在,便是能夠令她心安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