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高雲淡,大漠孤煙直。一行鴻雁斜飛。賀錦心抬眼直至鴻雁消失在天盡頭,縱有彎弓射鵰之心,卻苦於手無寸鐵,只能握緊空空的粉拳,恨恨地咬了咬牙。此刻若能射下一隻大雁來,多少給她的父親帶來哪怕最微弱的一點生的希望。然而她只能舔一舔乾裂的嘴唇,將最後一滴水滴在父親的唇間。兩個官差緊盯著錦心手中的羊皮水袋,但沒有動,因為他們都很清楚,再也倒不出任何一滴水了。「可憐哪,堂堂京都府尹,曾是何等八面威風,一朝落馬到了這步田地,還不如往常市井人家一飲一食來得悠閒自在。」「老哥此話說差了,這賣國背主之人有啥好可憐的?誰叫他勾結契丹人對我大周圖謀不軌?一切都是咎由自取罷了,聖上心慈寬仁,沒將他滿門抄斬,只判了個流充邊塞,也算是他祖宗輩給他留了厚德吧。」兩名差官一老一壯,斜倚著枯樹根,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間或拿眼斜覷一下幾步開外的賀錦心父女倆。那壯年差官忽地將眉目一轉,壓低了嗓音說道:「哎老哥你說,這一大家子自開路以來,一路上死了個七七八八的,可這老東西卻忒是命硬,要死不死的竟然拖到今日,還有這小娘們……」聲音越來越低,逐漸變成了耳語,兩名差官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兩聲乾笑,又很快被風沙帶著傳入賀錦心的耳朵裡,令賀錦心的心頭不禁一凜,警覺地抱緊了懷中包袱。這時父親賀鈺捂著胸口發出一連串的咳嗽聲,一絲暗紅的鮮血從嘴角緩緩淌出。「父親……」賀錦心呼喚著,忙用衣袖為父親擦試。賀鈺輕輕搖了搖頭,沙漠正午的陽光打著一輪又一輪的光圈直射在他的臉上,愈顯得蒼白老態,生命已剩下最後的一縷遊絲。兩個月之前,賀鈺還是大周京城汴梁府尹。都說京城的府尹最是難當,而賀鈺生性忠厚耿直、嫉惡如仇,且由於他剛正不阿,為官清正,在京城之中倒也贏得赫赫官聲,朝中大員、皇親貴戚們見到他時都客客氣氣禮儀有加。當然,得罪人的事也是不可避免的。由於清河潮汛急危,朝廷年年撥款整修河道年年失修,洪水氾濫成災,民不聊生。而貪墨大批治河錢款的正是當朝太傅杜彥。鐵面御史沈潭歷時半載,掌握了大量證據,聯合賀鈺共同上奏彈劾杜彥,卻不料最重要的證物在送往皇宮的途中被劫,證物再無處查起,原本鐵板釘釘的案情急轉直下。翌日,那盜賊被人滅了口,橫屍街頭。巡捕從盜賊身上搜出的,竟然是一份沈潭賀鈺與北漢劉崇的使臣相互往來的手書,手書的內容為北漢意欲聯合契丹人攻打大周,沈潭賀鈺則做為內應。沈潭賀鈺彈劾杜彥不成,反而坐實了通敵背主的罪名,連同貪墨治河款的罪名通通倒扣在了他們身上。白紙黑墨,字字都是沈潭親手所書,二人百口莫辯。「清河不清,濁流害民,奸人不除,愧對黎民。」沈潭悲恨交加,當朝觸柱而亡。賀鈺則落得個削官奪職,充軍邊關、抄家沒產的下場。除了大小姐賀錦衣正好在外拜師研習琴藝而僥倖逃脫之外,一家子老老小小十多人口全都象牲畜一般被驅使著往關外趕。一家老小哪裡受過如此磨難?剛剛出得關來,便一個個地倒下,三位夫人相繼去世。小妹賀錦顏眼看著也快死了,兩官差一合計,趁著錦顏還未斷氣,竟然悄悄將她賣與一位到關外販皮貨的徽商,錦心發覺追出去已不見小妹蹤影。原本十多人口,只剩下賀鈺與次女錦心父女倆苟延殘喘,強撐勉行。一路風餐露宿的艱辛自不必說,在兩個官差緊催慢趕大呼小喝中艱難跋涉,好不容易捱到了邊城,眼看著離役營不遠了,越過沙海就算是到得地方,賀鈺卻是一病不起。錦心日夜照看父親,也是精疲力竭。「官差大哥,我父親病得不輕,實在不能繼續行走了。況這裡已是邊城,離役營也是不遠了,就讓我父親歇兩日吧?」「不行,得快些去役營交割了,我倆好趕回京城,家中老小還等著一起過年。你當自己還是府尹千金大小姐呢?在這指手劃腳?」「我說千金大小姐呀,也不是我倆不通情理,你看這天兒指不定哪日就該有風暴,到時候沙海過不去,豈不又耽擱了許多時日?」年長的一位官差看著一老一小,有些過意不去,說些道理給錦心,總之還是逼著他們趕路。這兩位官差掐著指頭算著回京過年的時日,一日都不肯遷延,逼著錦心攙扶著老父,哆哆嗦嗦地進了沙漠,卻不想這一腳便踏進了鬼門關半步。他們剛入沙海就颳起了暴風,退出來已來不及,漸漸地迷了方向,原本五、六日的路程,在沙海里兜兜轉轉逡巡了十多日還沒有走出去,而糧食和水也已斷絕。賀鈺一個書呆子哪裡受過這般苦楚,熬了幾日眼看就要熬不住了。「父親,這一大家子都沒了,小妹被不良差官賣了,大姐也不知流落何處,您可不能再丟下女兒一個人啊。」錦心守著父親悲鳴,望斷南飛雁,只恨自己空有一身三腳貓的武藝卻沒法彎弓引射。「錦心我兒,為父害苦你了。」賀鈺滿是皺紋的眼角落下一滴老淚,望著女兒悲傷的臉,想抬手撫摸,終究無力地垂下,氣息奄奄。賀家無子,三位夫人各生一個女兒,大小姐錦衣天姿國色,擅長琴藝,三小姐錦顏年紀尚小,乖巧可人,最會賣乖,在父親身旁修習詩文。唯有二小姐錦心最不安分,女兒家家的偏喜刑律斷案之事,常常假扮府中捕快跟隨父親身邊,順便也跟著府中捕快們學些拳腳劍式。捕快們都只當她是玩笑,唯有捕頭桓靖大哥尚肯認真教她一招半式的。只是她學起來四不象,桓靖大哥笑她的掌式為「綿綿掌」,空有架式,而沒有半點殺傷力。賀鈺每日從府堂回來便與兩個女兒吟詩彈琴作樂,再看看二女兒耍幾招三腳貓的功夫,倒也其樂融融,頤養天年。卻不想有朝一日突然遭此飛來橫禍,落得個慼慼然家破人亡。「想我賀家世代書香門庭,終是斷送於我這無用之身。若不是證物被賊人所劫,莫名被指勾結亂賊,又怎會落得如此悽慘境地?杜彥奸賊犯科,害我忠良,此恨難消。皇天不公、不公哪。」「父親且再堅持片刻,穿過這片沙海就快到役營了。」賀錦心寬慰父親也是寬慰自己,而茫茫沙海哪裡是盡頭?「證物、證物……」父親的手漸漸地垂下,而他那沒有血色的雙唇歙動著,只重複這兩個字。賀錦心眼看著父親氣若游絲,於悲苦之間抬起頭來,卻發現兩個官差在一旁鬼鬼祟祟地小聲嘀咕,眼神時不時地往賀鈺身上瞟。不禁心頭一凜:這兩個惡差莫非要起歹意?果然兩個官差各持一把鋼刀一前一後向賀鈺與錦心包抄了過來。「你們要幹什麼?」「我說,這府尹老爺就快嚥氣了,而我們缺水少糧的,不如就成全了我們,否則誰也別想走出這個鬼沙城。」「休得無禮。」賀錦心心中驚恐,兩位惡差竟然想要殺人喝血吃肉,錦心又怎肯讓他們傷父親分毫?錦心迅速起身,雙掌呈剪刀之勢,守著父親是寸步不讓,與兩個惡差對峙著,生死關頭,雙方都紅了眼,一場惡鬥即將爆發。賀錦心已經多日滴水未沾,餓得前心貼後背,實力懸殊可想而知。但她毫不退縮,有如沙漠中一隻小豹,為了保住父親,就算只會幾招三腳貓的功夫也無論如何要與兩位惡差拚個你死我活。她是相當虛弱的,但蒼白的臉龐上滿滿的卻是無比的倔強,一邊護住父親,一邊提著丹田努力支撐著自己決不倒下。她機警地將眼睛瞟向那兩把步步逼近的鋼刀,在陽光的直射之下倒映出兩張醜陋邪惡的臉龐令她覺得有些噁心,同時咬了咬嘴唇暗暗下了奪刀殺人的決心。正相持間,忽地遠處一陣馬蹄聲急,夾雜著嘈雜的呼哨聲,同時箭翎呼嘯而至,一支正中一名官差的心臟,一支射穿另一名官差的喉嚨。兩人尚且站了片刻才撲身向前倒在沙海之中,目光幽幽正與賀鈺相對。「錦心我兒……」賀鈺叫了一聲,瞪圓了雙目,叫聲被劇烈的咳嗽聲打斷。錦心掛念父親安危,急忙回過身去,卻沒有防備身後一個馬鞭飛來給她沉重的一擊,頭重腳輕,堪堪栽倒在父親面前。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已被一個奔馬而來的人提了起來倒掛在馬背上。「我的父親,求求你們救救我的父親。」賀錦心艱難抬頭,哭求救命,但那個人只是拍馬在賀鈺的身旁繞了一圈,並未有停留的意思。賀錦心努力地伸手,卻夠不到父親,只見父親雙目緊緊望著她,漸漸失去了光澤,張著嘴,叫不出聲。那人搖了搖頭,打了個呼哨,策馬而去。「父親,我的父親啊,求求你們救……」賀錦心的話音未落,群馬已經飛奔,倒懸著的臉衝著滿地黃沙,只看見父親的身軀被飛揚的沙海掩埋,漸漸地隱沒在視線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