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千貫

夢華錄 遠曦 第2頁,共2頁

這時,宋引章察覺趙盼兒的衣服還有些發潮,忙道:「怨我不好,拉著你一直說,都忘了你衣裳都還溼著呢。你趕緊換件衣裳。」

趙盼兒不甚在意地搖了搖頭,現在天熱了,就算淋點了雨也不至於生病。她懶懶地倚在榻上說:「都快乾了,懶得換了。今晚好累,遇到和知道了太多事,我現在需要好好想一想,把這堆亂絲理清楚。」

「那我給你煮壺紅糖姜水去去寒。」宋引章決定趁兩人獨處的這段光景好好地表現自己。

趙盼兒忍俊不禁:「你會煮嗎?」

宋引章的臉迅速地一紅:「別小看我,上回我還專門抄了個方子呢。」

趙盼兒笑著點頭,別的倒沒什麼,只要她別把廚房給點著就成。

「到哪去了?」宋引章在書架上胡亂翻找著,「找到了!你等等啊。」

宋引章顧不上收拾被自己翻亂了的書架,拿著那張記了方子的素箋匆匆奔了出去,到了門口,還被自己的裙子絆了一下。片刻之後,之前幾本被宋引章翻得搖搖欲墜的書,噼裡啪啦地掉在了地上。

趙盼兒嘆了口氣,起身去揀,但她的動作卻在看到佛經裡掉落的庫帖上「三千貫」的字樣後凝住了。

直到葛招娣聞聲過來,趙盼兒仍保持著呆立的狀態。

「盼兒姐,你沒事吧?」葛招娣狐疑地看著地上散落的書籍。

趙盼兒搖搖頭,無力地坐了下去:「你和陳廉一直有聯絡吧?能幫我找他來嗎?」

葛招娣略顯吃驚地張著嘴,但最終什麼也沒說,點了點頭,飛快地跑了出去。

陳廉得知趙盼兒找他,一刻不敢耽誤,立刻趕來。沒過多久,他就已經坐在桂花巷小院中,開始給趙盼兒答疑解惑了。

「所以,他說的因北使受傷而身不由己,不是北使受傷,而是他自己受了傷?」聽完了陳廉的講述,趙盼兒不由震驚地睜大了雙眼。

陳廉重重點頭,急促地說:「頭兒為了救那個殿下才撞上了山石,當時就暈過去了,昏迷了一天一夜,剛醒沒多久,知道你去皇城司找他的事,急得不得了,就冒夜一個人騎馬回京,後來在你家巷口才突然吐血犯的病。」

趙盼兒的臉色又是一白。

陳廉忙道:「這事可不是我編的啊,那個殿下來皇城司看頭兒的時候親口跟孔午說的,他直誇頭兒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為了心愛的女人敢抗旨私自回京!」

趙盼兒捏緊手中的庫貼,顫聲問:「那他賣莊子替我籌錢,是什麼時候的事?」

時間過得有點久了,陳廉回憶了一會兒才答:「我和招娣吵架之前吧?就是他奉旨陪北使之後當天。」

事情的真相已經逐漸浮出水面,趙盼兒壓抑著那種快要窒息的感覺,略微平復了一會兒才繼續問:「那他為什麼那天寧肯躲在車中都不肯見我?」

「頭兒只跟我說過,他不是不想見你,只是不敢見你。」陳廉的語氣無比真誠,他是真的希望盼兒姐能和顧頭兒解開誤會,「但是盼兒姐,殺頭的事都沒見頭兒怕過。所以,他多半是有什麼天大的事情擔心你不能原諒他,所以才逃避了一回吧?畢竟,他為了見你,連抗旨的事都敢幹,連命都差點不要了!」

趙盼兒的手劇烈顫抖起來,能讓顧千帆如此懼怕,又如此諱莫如深的事,能是什麼?她心中突然有了一個讓人絕望的預感。

第二天,趙盼兒一直把自己關在永安樓的一個雅間裡,不知在研究些什麼,因此對雅間外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自開業以來,永安樓的生意一日比一日火爆,孫三娘每到飯點都恨不得能生出三頭六臂。譬如這日,還是因為袁屯田來了,孫三娘才破天荒地離開了後廚。袁屯田從「半遮面」剛營業的時候就一直支援她們的生意,但第一次花月宴的名單是趙盼兒從給永安樓打出名氣的角度反覆斟酌了很久才敲定的,沒邀請他來,她們心裡都挺過意不去。因此,得知袁屯田來了永安樓,孫三娘特意依著他的口味,給他做了一份糖醋魚羹,親自給端了過去。

送完了魚羹,孫三娘扶著有些痠痛的腰正準備回後廚,不知何時進來的杜長風卻伸出手給她捶起了腰。「累啦?我給你捶捶腰?」

孫三娘嚇了一跳,忙給他使了個眼色:「別瞎來,那麼多人看著呢。不是讓你在這兒跟我都注意一點嗎,你幹嘛又來找我?」

杜長風委屈巴巴地說:「我不是找你。找你肯定上後廚啊,我是有事找趙娘子。」

「剛才她拿著幾卷冊子急匆匆地走了,估計是找地方看去了吧。」想到趙盼兒,孫三娘皺了皺眉,趙盼兒從今兒一大早就不太對頭,估計是在為官家微服來的事煩心。

「那我告訴你,你告訴她也成。」杜長風眨巴著眼睛,頗有幾分邀功的意思,「這些天我一直在文士圈裡推波助瀾,趙娘子想的那個文魁獎的事十之八九就快成啦!她說得對,永安樓以後要想一直保持這幾天打出的名氣,就得讓全東京的人天天談日日說,書生們寫了詩詞,歌伎們四處傳唱,可不就是最好的法子嗎?怎麼樣,我做得不錯吧?」

孫三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地將他推遠:「等你真的把這事辦好了再邀功不遲。再說盼兒又不是讓你白乾。」

杜長風笑著湊上來,將頭搭在孫三孃的肩上:「沒有功勞,總有苦勞吧。」

孫三娘哄小孩似的拍了拍杜長風的後腦勺:「晚點給你做醋熘肝尖。」

杜長風這才心滿意足地放開了孫三娘。

這時,一小二左右開弓,託著兩個食盤上了樓,每盤上都有四五碟菜。孫三娘怕他把菜撒了,忙接過一個食盤:「我來,哪一桌的?」

還未等小二答話,樓下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杜長風忙探頭出去,發現尖叫聲是一個衣衫襤褸的髒汙少年發出的。而池衙內此時正扭著他的耳朵大聲斥責:「你吃了虎膽了?敢偷到本衙內酒樓裡來了?」

少年抓著包子,拼命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喊著:「我沒偷!你們不要的果子,我撿一個又怎麼了?」

池衙內看了眼桌上的「贓物」——一食盒精緻的點心,猛地彈了他一個栗暴:「還敢犟嘴?這是不要的嗎?這是馬上要送出去的索喚!」

「放開我,我疼!」那少年一邊靈敏地躲閃,一邊瞅準機會踩了池衙內一腳。

池衙內疼得吱哇亂叫,鬆開抓著少年的手,抱著腳單腿跳:「哎呀!何四,快來幫忙!」

突然間,樓上響起一聲不可置信的怪叫,只見孫三娘端著食盤,探出半個身子:「子方?」

傅子方揚起臉,不可思議地喊著:「娘?」

縱然傅子方眼下滿臉汙垢、個子也長高了,孫三娘還是一眼認出了自己的兒子。她的手一鬆,食盤直接從二樓落下,一盤肉菜登時澆了也向上看的池衙內滿頭花。

池衙內被澆蒙了,不斷有肉順著他的腦袋往他臉上滑,他抹了把臉,正想搞清情況,孫三娘卻早就跌跌撞撞地跑了下來。

孫三娘一把抱住兒子,上上下下地檢視著:「子方?真的是你,你怎上東京來了?」

傅子方也扔了點心,與孫三娘抱作一團:「娘,我好想你!」

樓下的池衙內掛著一頭的菜,呆在了當場,而在樓上探著腦袋的杜長風也露出了跟池衙內如出一轍的呆傻表情。

母子倆相認後,傅子方就開始抽泣著給孫三娘講起自己這半年來的遭遇。原來,那個繼母最開始對他還不錯,可很快就露出了真面目,俗話說,有了後孃就有了後爹,傅新貴慢慢也開始對他不管不問,在繼母的挑唆下,把他打發到手下一家鋪子裡當學徒,那掌櫃的便在傅子方繼母的指使下對他各種折磨。

好巧不巧,當初高慧的乳孃得知歐陽旭與趙盼兒有舊情,便派了幾個家丁去錢塘打探情況,這幾名家丁問的人正是被折磨的離家出走的傅子方,他也正是從他們口中得知母親不但活得好好的,還在繁華的東京安了家。傅子方對那幾個有勇無謀的高家家丁連蒙帶騙,用一些半真半假的情報換來了盤纏,準備來東京尋母。可一路上又是被偷又是差點被拐子賣,最後他只能一路討飯找到了永安樓。

「……就這樣,我的錢被騙光了,可我實在想見你,就一路討飯,足足走了兩個月才到東京。偏偏東京又那麼大,我找了好多茶坊,都說不認識你……娘,我好想你!」傅子方講完了自己的遭遇,抽抽搭搭地伏在了孫三娘懷中。

孫三娘想到他這一路上可能會遇到的危險就後怕得不得了,她撫著他的頭髮安慰道:「不哭了不哭了。以後有娘在,娘不會再讓你吃苦了。」

傅子方卻哭得更大聲了:「娘,你以後永遠別離開我,好不好?我以前錯了,我以後一定聽你的好,好好讀書,好好上進,再也不跟你對著幹了!」

「好,好。」孫三娘流出了既心疼又欣慰的眼淚。

池衙內熱鬧看得差不多了,準備上樓去換衣服,路過杜長風,池衙內滿臉同情地拍了拍對方的肩:「杜兄,以後你的日子只怕難囉,多努力啊。」

杜長風半是答話,半是自我鼓勵地說:「沒事,她有兒子的事,之前我就知道了。那孩子不是想上進嗎?我可是書院的先生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池衙內愣了愣,旋即豎起了大拇指:「高,實在是高,以後還得多向你請教!」說話間,又有幾根菜葉從池衙內的腦袋上掉了下來。

皇宮內殿中香霧繚繞,四處瀰漫著龍涎香的氣息。皇帝倚在榻上,聽雷敬彙報《夜宴圖》的調查情況。

「這麼快就有結果了?不是在敷衍朕吧?」皇帝雙目微闔,他既希望真相能儘快水落石出,又有些害怕真相的逼近。

雷敬回道:「事涉朝廷社稷,臣哪敢不盡心?官家容稟,赴江南暗察的人雖然還沒回來,但在東京做生意的錢塘人卻不少,臣已查問過好幾個去過趙氏茶坊的人。他們都說楊運判的確常去趙娘子那喝茶,也問她買過幾幅畫。此外,在京候闕的潤州知州吳銘,是楊運判的同鄉,他也說在楊家見過那幅《夜宴圖》。」

皇帝大喜,一下子坐起了身:「他見過?趙盼兒果然說的是真話!」

「查得好,朕要重重地賞你!」皇帝站起身來。趙盼兒沒撒謊,那真《夜宴圖》竟然真的早就被燒光了,太好了!他喜不自勝走了兩步,又突然暴怒,「齊牧和歐陽旭這兩個混賬,攻訐皇后,簡直居心叵測!」

雷敬卻繼續道:「官家息怒。以上畢竟只是臣初步查證所得,並非最終定論。且齊中丞與歐陽校勘乃言官,風聞奏事本是職責所在。況且,就算那幅《夜宴圖》是偽作,也未必便是歐陽校勘仿製,畢竟楊家原作已然毀於大火,臣以為,或許此案與已經自盡的鄭青田有所關聯。」

皇帝一怔,怒火漸熄,沉吟道:「鄭青田當初死得的確太快了些。」

見皇帝逐漸上套,雷敬煞有介事地繼續往下說:「是,臨死前還特意上書請罪,如今想起來,倒似是有意為人遮掩。若是這背後之人又炮製了假畫,挑起朝中爭鬥……官家,莫忘了上回的帽妖案,最後蕭相公固然險遭毒手,齊中丞也被牽連離京養病。真兇雖已伏法,但所謂的幕後指使安國公雖已幽居,卻堅稱自己是冤枉的。」

皇帝沉默半晌,眸色變得幽深:「你覺得這几案的幕後主使是另有其人?」

「是。且此人多半早有陰陽兩手準備。」雷敬突然跪了下去,滿臉沉痛地說,「恕臣大不敬,若官家以《夜宴圖》為真,那麼聖人與太子必廢,蕭相公也必受牽連,陛下便只能另擇宗室為嗣;若官家以《夜宴圖》為偽,齊中丞固然有罪,聖人也多半因為令名有辱而見疑於官家,到時就算升王得立太子,後黨、清流俱受打擊之下,您將來能選擇的輔政之臣,也必然出自宗室!」

皇帝向來相信雷敬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內侍,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明滅的燭光映在他的臉上,映得他的臉色晦暗不明:「朕的皇弟皇侄那麼多,看來,朕一日不立太子,這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寧。」

「官家聖明燭照。」雷敬恭敬地一拱手,繼續說道,「若說齊中丞有錯,也僅僅錯在再三被亂黨利用,此回又誤信了歐陽校勘而已。可那幕後亂黨雖是陰險至極,但唯獨算漏了一樣,那就是官家與聖人多年的伉儷情深,相互信任。」

皇帝聽到最後這兩句,不禁微微點頭,他想了想,轉頭對內侍道:「告訴皇后,朕今天好些了,晚上想吃她做的豆粥。」

那內侍躬身去了,沒過多久,雷敬也退出了內殿,他原本寫滿恭敬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剛才的那番話,處處給自己留了餘地——官家本就偏向皇后,他給出的答案永遠是官家想聽的答案。而後黨的蕭欽言自然會在這件事上記他一功,官家畢竟已經老了,聖人和他的獨子升王才是國朝的將來,日後若是聖人掌權,後黨的蕭欽言必會輔政佐治,屆時定然少不了他的好處。

可蕭欽言又怎會知道,雷敬也暗中約見了齊牧,並告訴齊牧,官家是在他雷某人的勸說之下,才決議不會降罪於他。畢竟升王遲早會知道他並非皇后親生的事實,有朝一日若皇后與後黨垮臺,憑著他今日的投誠,清流這邊仍有他的一席之地,屆時總不會少了他一個太尉之名。

碼頭邊停著一艘小船,雷敬滿面春風地坐入艙中,見顧千帆正負手在甲板的一側看風景,他熱情地伸手招呼道:「沉舟!」

顧千帆轉身向雷敬一拱手:「都知。」

「成了!全成了!」雷敬的臉上笑出了無數褶子,「我按你的指點,分別向官家、蕭相公和齊中丞交代,他們果然如你所料,都對我滿意之極!」

顧千帆提醒道:「不止他們,就連皇后,也會承您一份情。」

雷敬笑得愈發燦爛:「不錯,你出的主意,簡直四角俱全!呵,這樣就好了,無論以後朝中怎麼風雲變幻,我都能不動如山!這一回,全多虧了你啊。」

雷敬伸手去拍顧千帆的肩,顧千帆卻微微避開了一步:「不敢當。」

雷敬尷尬地收回手,可他眼下心情正好,哪會計較這等小事?他笑了笑:「以後你掌著皇城司,是蕭相公親信;我在精耕後省,又得官家信任。咱們倆聯手,大有可為啊!你放心,我安排得妥妥的,這案子絕不會讓你家趙盼兒受到任何連累。呵呵,倒是看齊牧那神色,歐陽旭很快就會遭殃了吧?」

遠處,小販的叫賣聲不斷傳來:「賣絹子吶,賣絹子吶,上好的湖絲絹子,二十文一塊……」

顧千帆聞聲望去,只見有不少大娘少女圍在小販周圍,你爭我搶地挑選著各色絹子,也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想起在華亭縣時,他與趙盼兒為了躲避追捕、假扮情侶,不得不買下珊瑚釵的事情。

想到這裡,顧千帆清冷的雙眸突然一黯。連線好幾晚,他都在小院外放了黃花,但盼兒一直未在茶坊出現。可就算她願意見他,他又該如何向她解釋兩人父輩之間的黨爭仇怨呢?

「賣絹子吶,賣絹子吶!」同樣的叫賣聲也在高鵠府邸附近的街巷中響起。

心煩意亂的歐陽旭進了高家府門。

今天一早,歐陽旭便覺得眼皮亂跳、心底發慌,那幅《夜宴圖》明明鐵證如山,他想不通為何都過去好幾天了,朝裡卻一直沒有動靜。他想安慰自己,廢后茲事體大,齊中丞肯定還在和蕭欽言角力,可當他前去齊牧府上拜謁,卻也吃了個閉門羹。無奈之下,他只能抱著僥倖心理,轉而來到高府。

走向高鵠書房時,歐陽旭不悅地察覺到,一路上,高鵠的小廝都用一種帶著同情的眼光看著他,他在心中默默地記下了這筆,準備日後再跟這沒眼力的下人算賬。

一看到歐陽旭,高鵠就劈頭蓋臉地問:「我問你,那幅《夜宴圖》到底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事關重大,小婿哪敢做假?」歐陽旭嚇了一跳,語氣驚訝極了,顯然一點也不知道今日宮中發生了什麼。

高鵠忍著打人的衝動,怒喝道:「你還敢嘴硬!宮中賢妃傳來訊息,說皇后業已復寵!這隻能說明一點,官家已經查到實據,根本不相信你那番胡說八道!」

歐陽旭衝口而出:「不可能!那幅《夜宴圖》絕對是真的,否則皇城司和趙盼兒不會再三向我追討!」

高鵠敏銳地察覺了問題所在,不禁蹙眉:「趙盼兒?這又和她有什麼關係?」

見歐陽旭支支吾吾,試圖遮掩,高鵠不耐煩地說:「行了,你和她之間的破事,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歐陽旭雖然尷尬,但一想到自己還有高慧的把柄,仍是有恃無恐。

「難道那幅畫的原主是她?」高鵠突然心生狐疑。

歐陽旭又是一滯。

高鵠本是隨口一問,看到歐陽旭的臉上青白變幻的反應後,氣得胡尖發抖,「那你為什麼要一再說這畫是你從西京得來的?欺君是多大的罪名,你明不明白?」

歐陽旭心中一緊,但仍然狡辯道:「這純粹是小婿無心之過……」

高鵠心煩意亂地在屋中踱著步,試圖從紛亂的線索中理出頭緒。突然,他停住腳步,扯出來一個瘮人的笑容:「呵,我想通了,顧千帆多半早就知道《夜宴圖》裡有古怪,所以才通過趙盼兒一直找你討要此畫。你恨趙盼兒逼你出京,發現畫中秘密之後,就以此投靠視後黨為死敵的齊牧,回到東京。本來鐵證在手,扳倒皇后之後,你就能青雲直上。可你偏偏想要報復他們,並且抹掉毀婚這道你仕途上遲早要發的暗疾,所以就自主作張編造了《夜宴圖》的來歷。妄想著官家會治一個顧千帆隱瞞不報的罪名!可你當真以為皇城司和後黨是吃素的嗎?」

歐陽旭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可那《夜宴圖》的確是真跡,皇后也確實做過女樂呀!」

高鵠無語地盯著歐陽旭:「街上有人行兇,開封府是信我的證詞,還是信一個地痞無賴的證詞?你可知道現在坊間都在傳官家可能微服去過永安樓?萬一是真的,誰知道趙盼兒向官家說過什麼?」

歐陽旭終於怕了,跪下哀求:「岳父救我!」

然而高鵠翻臉無情,一腳踹開歐陽旭:「別再那麼叫我!我真是一再誤信了你!如今何止齊中丞,連我也要被你拖累!」

歐陽旭臉色一變:「難道您又想第二次毀婚?」說到這最壞的可能,歐陽旭反而不怕了,他站起身來,冷冷地開口:「我勸岳父您最好冷靜一點,如今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蚱螞。你要是見死不救,小婿手中那半條令愛的肚兜,可就要拿出來見見光了。」

「歐陽旭!」高鵠恨不能立刻殺了他。

而歐陽旭卻只是淡淡一笑:「婚姻之事,結的無非是兩姓之好,我若是這回好不了,慧娘和高家也一定好不了!」說完,他連對長輩的基本禮數都不顧,便拂袖而去。

高鵠氣得直髮抖,一腳踢翻了書案。

見歐陽旭地出了高府,道童迎上前去,滿懷希望地問:「高觀察那邊可有訊息?」

歐陽旭鐵色鐵青:「有訊息,但不是好訊息。總之天無絕人之路,大不了大家一塊死!」

道童聞言打了個寒顫,他一直忍著歐陽旭的陰晴不定,擔驚受怕地跟在他身邊,可都是因為當初歐陽旭說能將他帶到東京過好日子啊!他怔了半晌,才追了上去,不想卻與一位大娘撞在了一起。

那大娘手中的絹帕一下子飛了出去。。

歐陽旭陡然見到地上的那張絹帕,心跳卻漏了一拍。

歐陽旭一把抓起那絹帕,只見那絹帕約有兩尺見方上繡著花鳥圖案,旁邊小小綴有一個「慧」字。他不可置信地從袖中掏半截肚兜對比,兩者果真幾乎一模一樣。

歐陽旭大急,拉住大娘便厲聲道:「這東西哪來的?」

大娘嚇壞了,往遠處叫賣的小販一指:「就那裡啊,這兩日東京城裡到處都在賣這個,才幾十錢一條。」

歐陽旭拋下大娘,狂奔至那小販處,從他的攤上抓起一把絹帕,只見那些絹帕有各種顏色,有的繡著「慧」字,有的繡著「妍」字,有的繡著「淑」字。

歐陽旭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突然扭轉頭,又向高家奔去。

不明所以的道童被歐陽旭突然拋下,愣了半晌,只得再一次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