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指尖淚

夢華錄 遠曦 第1頁,共2頁

崔指揮和顧千帆的目光久久對峙著,崔指揮咬牙道:「顧千帆,這兒不關你的事!」

顧千帆目帶寒光,一言不發地揮劍攻上,很快就刺傷了崔指揮的手臂。

就在此時,幾聲怪叫傳來,接著三位帽妖打扮的人從附近小船上躍了過來。

崔指揮精神一振,對援軍快速吩咐:「他是皇城司的,別留活口,要不然,死的就是我們!」

顧千帆目光緊盯著一眾刺客,擋在蕭欽言父子身前,命他們趕緊躲進船艙。

待蕭謂拉著蕭欽言避入船艙後,顧千帆立刻以一敵四,與一眾「帽妖」戰在一起。

顧千帆先是踢落一人入水,又刺中另一人,可無奈寡不敵眾,在他與另一名刺客纏鬥之時,崔指揮則抓住機會攻進了船艙。

蕭謂武功平平,根本無法抵擋崔指揮的攻勢。蕭欽言眼見自己性命危急,也無法再保持宰相風度,只能狼狽地與蕭謂且戰且退,不時藉著艙中的擺設閃避崔指揮追殺。

船已順流漂到兩岸較為繁華的河道,蕭謂趁機朝岸邊大聲呼救。岸上百姓看到了船上的打鬥,開始驚慌地奔走相告。

一番惡鬥後,顧千帆奮力解決了最後那名刺客,折身進艙,此時崔指揮正揮錘擊向欲推開蕭欽言的蕭謂。眼見流星錘即將觸及蕭謂的喉頭,顧千帆一劍擊來,盪開了崔指揮之錘。蕭謂堪堪死裡逃生。

但那流星錘之力何等巨大?顧千帆手中之劍當即脫手,飛入河中。

崔指揮暗喜猛攻,不料顧千帆竟兔起鶻落般引得他出了船艙,趁著他再度發起進攻之時,一腳踢歪了流星錘的方向。連線流星錘的鐵鏈在船柱上繞了一圈,竟然反過來正正擊中了崔指揮的面門!

顧千帆和身撲上,緊緊勒住崔指揮脖上的鐵鏈,崔指揮正掙扎不休,之前被顧千帆踢入水中的刺客卻突然從河底竄出,仗劍刺向毫無防備的蕭欽言!

電光火石之間,雙手正緊拉鐵鏈的顧千帆來不及多想,便已經搶上前去,硬生生用身體替蕭欽言擋了此劍。

目睹了這一切的蕭謂忍不住驚呼:「顧千帆!」

與此同時,趙盼兒正挽著籃子心事重重地走在道路上,渾然沒有注意到眾多百姓正擁擠在河岸邊。突然,她聽到了蕭謂的那聲驚呼,她愣了一瞬,隨即奔向河邊。

畫舫之上,顧千帆一邊忍痛用肌肉緊緊嵌住了刺客之劍,一邊雙手猛然用力,崔指揮頸骨瞬間折斷,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歪向一邊。

餘下的那名刺客見識到顧千帆的掌力,驚駭地棄劍欲跳船逃。顧千帆折斷刺入自己肋骨間的劍刃,奮力擲出。

斷劍沒入刺客背心,那人踉蹌幾步,跌入水中。

顧千帆反手扶住船幫,眼前已經是一片光暈虛浮,他似乎看見了蕭謂正癱軟在船邊,大聲叫著救命,似乎又看見了蕭欽言焦急地扶起自己,正說著什麼,隨即,他便暈了過去。

蕭欽言撫著顧千帆痛呼,蕭謂也脫口喊出了一聲「大哥」。

趙盼兒擠到河邊的時,聽到正是蕭欽言的那聲慘呼,隨即,在兩岸房屋通明的燈火中,她看到了蕭欽言懷中顧千帆那張蒼白的臉。

趙盼兒內心震動,但根本來不及驚慌,身體便已自覺地作了反應——她飛快地從旁邊的拴繩的船柱上解下繩子,扔向畫舫。

蕭謂被繩子砸中,以為刺客又捲土重來,頓時驚慌不已。

趙盼兒厲聲叫道:「抓穩繩子!」

蕭謂不由自主地聽從了她的命令,趙盼兒奮力拉繩,畫舫漸漸靠向岸邊,周圍百姓此時也明白過來,連忙相助。

眾人齊心協力,不一會兒畫舫便被拉到了碼頭邊。

趙盼兒跳上船頭,跌跌撞撞地就去檢視昏迷的顧千帆。

蕭欽言冷不防被她推到一邊,他沒想到還有人敢對自己如此無禮,心中著實吃了一驚。

趙盼兒伸手一探,發現顧千帆尚有鼻息,這才心中稍定。隨即,她毫不遲疑地探向顧千帆懷中,摸出一支報信的煙花,在船幫上一擦,一道煙花便直衝天際。

蕭欽言見她動作熟練,不禁問道:「你是皇城司的人?」

趙盼兒無暇回答,迅速察看顧千帆傷勢後,摸出手絹包住斷劍劍刃就要往外拔。

蕭欽言和蕭謂知道一旦拔出斷劍,顧千帆就會失血過多而死,同時道:「不行!」

趙盼兒儘可能簡短地說:「劍上有毒。」言畢,她果斷地拔出顧千帆身上的斷劍。

傷口處的黑血如泉水一般湧出,濺上了趙盼兒的臉龐。趙盼兒心如刀割,卻咬牙用力擠壓著傷口。

蕭謂實在看不下去了,阻攔道:「別擠了,再擠他就要死了!」

趙盼兒一言不發,仍然用力擠壓著。饒是蕭欽言,看著這一地的鮮血,也禁不住顫抖起來。好在不久之後,顧千帆傷口流出的鮮血便變成了紅色。

趙盼兒對蕭氏父子喝道:「過來幫忙!」

蕭謂父子忙上前幫著趙盼兒按緊擠壓住顧千帆的傷口。趙盼兒抓起籃子中的陶罐,將一罐蜂蜜倒在顧千帆的傷口上,傷口被蜂蜜糊住,頓時不再流血。

蕭欽言聞到了蜂蜜的味道,疑惑道:「蜂蜜?」

趙盼兒暗自慶幸剛才自己臨時起意買了罐蜂蜜,急促地說:「對,用這個止血,比金創藥好。」她麻利地撕下自己衫裙,熟練地為顧千帆包紮。等到她包紮完畢,岸上陳廉執著火把也已趕來,見此情狀,忙下令手下上船。

趙盼兒幫助他們用擔架抬起顧千帆後,扶著船身,才好不容易站立起來,由於蹲得太久,她眼前一黑,險些跌倒。

蕭欽言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淚珠,難掩詫異地看著她下了船。

陳廉接住從船上躍下的趙盼兒,驚訝地問:「盼兒姐,你怎麼會在這兒?」

蕭欽言遠遠聽到這句「盼兒姐」不由一驚,原來這就是顧千帆口中的趙盼兒,他不禁駐足多看了幾眼這個未來的兒媳。

趙盼兒無暇回答陳廉的問題,鎮靜而虛弱地說道:「還沒斷氣,傷在左肋,深約四寸,有毒,我已經儘量擠出來了,趕緊送去大夫那裡。」

「你放心!」陳廉看了看蕭欽言,猶豫道,「盼兒姐,這件事……」

趙盼兒不等陳廉說完便道:「我剛才什麼都沒有看到,一會兒我會自己回去。可無論他是死是活,明天你都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在茶坊一直等著!」

陳廉鄭重點頭,轉頭奔開,一邊指揮著手下運送顧千帆離開,一面讓人驅趕著圍觀百姓。

待顧千帆被抬上馬車,趙盼兒追著馬車跑了好幾步,這才不甘地停下腳步。她渾身的力氣宛如被抽乾一般,只能倚在柳樹上微微喘氣。突然,她感覺到了什麼,便抬眼望去,眼神卻正與遠處剛訓斥完一幫官兵的蕭欽言碰在了一起。

蕭欽言臉上急怒之情未去,審視地看了一眼趙盼兒後微微頷首。

趙盼兒微福了一下身子,卻發現火光之中,蕭欽言腰間的金魚袋閃了一閃。趙盼兒這才意識到眼前的中年男子竟然位居三品以上,正在她驚愕之際,蕭欽言已經由士兵保護著上了馬車。

皇城司一個官員打扮的男子立刻招呼手下跟上蕭欽言的馬車:「快,跟上蕭相公!」另一邊,陳廉也指揮著眾人離開了。

一瞬間,除了遠處碼頭邊那條空蕩蕩的畫舫,剛才熱鬧的岸邊竟突然安靜了下來,整條街道上就只剩下了趙盼兒一人。

趙盼兒伸出手,撫摸著畫舫上的劍痕與血跡,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順著劍痕慢慢蹲下捂臉痛哭,聲音宛如受傷的小獸。良久,她才抹乾自己的眼淚,用河水洗幹手上的血跡,挽好散亂的頭髮,再拾起剛才畫舫上的籃子,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回碼頭。

趙盼兒喃喃道:「趙盼兒,記住,你剛才什麼都沒有看到。」她輕輕地推了推臉頰,很快,一抹堅強的微笑又出現在了她的臉上。

趙盼兒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桂花巷小院,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微笑著應答完孫三娘和葛招娣問她怎麼回來晚了的問題。待她終於回到自己的房間,她幾乎脫力地坐了下去,用微微顫抖的手端起了銅盆,把還沾著血的手浸在了冰涼的水裡。

門開了,宋引章期期艾艾地進來,說了些什麼,趙盼兒還那樣微笑著,不時點頭應和。宋引章又說些什麼,趙盼兒都點著頭,宋引章似是有些不滿,又說了些什麼,但趙盼兒也只是機械地笑著點頭。

宋引章不開心了,提高聲音道:「盼兒姐!」

趙盼兒終於回過神來,似乎有些驚異宋引章還沒有走:「你還有什麼事?」

宋引章見趙盼兒頻頻走神,忍不住埋怨道:「我就求一件事,你為什麼老是嗯呀啊的敷衍我?之前的事情,我不都已經跟你認過錯了嗎?」

趙盼兒一瞬間覺得無比疲累,她無力地說:「到底什麼事,你再說一次吧。」

宋引章有些扭捏地擺弄起了袖口的布料:「那天在相府,多虧顧副使護著我,我才沒得罪各位官人。所以我思來想去,還是想設宴請顧副使小酌幾杯,也算是一番心意。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他,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陳廉?」

趙盼兒面無表情地答道:「不用問了,顧千帆最近都沒空。」

宋引章以為趙盼兒在敷衍自己,神情愈發不悅:「為什麼?你怎麼知道他沒空?」

趙盼兒心情本已處在谷底,聽到宋引章又一次提到顧千帆更是雪上加霜,她的語氣忍不住加重了許多:「我就是知道!」

宋引章被嚇了一跳,這麼多年以來,趙盼兒還從來沒有對她說過如此重的話,一瞬間,委屈湧上她的心頭,宋引章捂著臉,奔了出去。趙盼兒心知不妥,但沉重地無力感牢牢地將她禁錮在了原地。

不一會兒,孫三娘躊躇地在趙盼兒半開的房門上敲了敲門,趙盼兒半天才反應過來,苦笑著說:「別問了,什麼事都沒有,我只是有點累。」她緩緩地走到床邊躺下。但床帷上的鮮紅的流蘇突然映入她的眼簾,又讓她想起了顧千帆傷口不斷地湧出鮮血。

趙盼兒猛地閉上了雙眼,低聲道:「我要睡了,到明天,一切都會變好的。一定會。」

孫三娘沉默地走了過來,替趙盼兒吹熄了蠟燭,又取過薄被,替她蓋上,最後輕聲離開房間,替她關上的門。

趙盼兒閉上眼,眼前又是顧千帆滿身是血的身影,一行清淚順著她的眼角流下,無聲地濡溼了枕蓆。

皇城司南衙內,陳廉將大夫引進一間暗室,取下了蓋在顧千帆身上的薄被。

大夫看著被鮮血染紅了一半身體的顧千帆,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流了這麼多血,只怕……」大夫重重地搖了搖頭。

這時,雷敬匆匆趕到,用極其嚴厲的語氣恐嚇道:「一定要救活顧副使,這是蕭相公的嚴令,要不然,你也別想活著走出皇城司!」

大夫本來就對皇城司極為懼怕,聽了雷敬的話,他正在拆繃帶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突然,一雙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手臂——顧千帆竟然緩緩張開了眼睛,虛弱地開口:「生死自有天命,與大夫無關。」

雷敬馬上應和道:「也對也對,總之,你用心治,好好治!只要能保住顧副使,非但皇城司要賞你,連蕭相公、甚至官家,也有重賞!」

大夫連忙繼續拆開傷口,保證道:「是,是!一定盡心!」

顧千帆顫抖著示意陳廉靠近:「去告訴蕭相公,說我醒了,再,帶一句話……」

大夫聞言一凜,忙和雷敬站遠了一些。

顧千帆附耳給陳廉說了些什麼,站在一旁的雷敬豎著耳朵偷聽,結果什麼都沒聽到。

聽了顧千帆的吩咐,陳廉先是一愣,旋即嚴肅地應道:「是。」

顧千帆聽到了陳廉的應答,驀然鬆開手,重新陷入昏迷。

大夫見狀,連忙上前,用銀針急救:「包紮不錯,止血清毒也算及時,下官這就上最好的解毒藥金創散。只要能熬過今晚,顧使尊自然吉人天相!」

陳廉抹了一把眼角的淚,向雷敬一禮,匆匆出了房間。

雷敬看著大夫給顧千帆治療,皺起了眉,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喃喃道:「可要是熬不過今晚呢……看剛才蕭欽言那副要吃人的樣子……難啊,難啊……不管了,先去上劄子彈劾殿前司!」

而陳廉離開南衙後,並沒有去蕭府,而是換上夜行衣,朝齊牧宅邸的方向潛行而去,他的身影漸漸與夜色融為一體。

清晨,桂花巷小院的門被推開,仍然帶著昨晚的微笑的趙盼兒挽著籃子走了出來。

孫三娘追上來勸阻道:「盼兒!我看你根本就沒睡好,要不今天就別去茶坊了吧?」

趙盼兒搖了搖頭,平靜地說:「沒事,就算天塌下來,生意還是繼續要做的。」

孫三娘憂心地正想再說什麼,葛招娣也追了出來,慌里慌張地說:「盼兒姐,引章姐說她不舒服,今天不去茶坊彈琵琶了。」

趙盼兒心情複雜地看了一眼宋引章房間的窗戶,最終只是說:「隨她去吧。」

驕陽如火,知了不停地鳴叫著,茶坊內依舊擠滿了客人,每個人都熱得汗流浹背。客人們不斷詢問孫三娘和趙盼兒,得知宋娘子不在,盡皆面現失望。

袁屯田是專門為了聽曲子來的,他有些鬱悶地問:「宋娘子以前不是天天都來的嗎?今天怎麼就突然不來了?」

趙盼兒有些走神,機械地回道:「她不舒服……對,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來……」

濁石先生體胖,天一熱比誰都難受,他在一旁飛快地扇著扇子道:「這天氣也太熱了,我光坐這都喘不上氣來!來碗蜜豆冰沙。」

正忙得不可開交的葛招娣趕緊應道:「好咧,馬上就來!」

她匆匆跑向後廚,一會又奔了出來,小聲對趙盼兒說:「所有的冰都用完了。」

趙盼兒隨口答道:「去巷口王家再買些。」

葛招娣無奈地說:「今天早上我就去問過,他們說全賣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補貨。」

趙盼兒揉了揉太陽穴道:「那我現在去王家看看。陳廉要是來了,又或者送了什麼信來,你馬上過來告訴我。」說完,她又對濁石先生福了一福:「各位稍等,冰很快就來。」

看著趙盼兒魂不守舍的樣子,葛招娣終於忍不住問孫三娘:「盼兒姐這是怎麼了?」

孫三娘擔心地看著趙盼兒離去的背影,嘆息道:「她不肯說,咱們就別問了。」

已經汗透衣衫的濁石先生實在扛不住了,起身道:「不行了,天這麼熱,宋娘子不在,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我還是先回去吧,明日再說。」

袁屯田也點頭附和,摸出銅錢放在桌上離開。一時間,不少人紛紛跟隨。孫三娘和葛招娣只得一邊賠不是一邊相送,不一會兒,茶坊裡的人竟然走了一大半。

一炷香的功夫過後,趙盼兒沒精打采地回到了茶坊。她帶回來的訊息令孫三娘和葛招娣都大吃一驚,原來,這一次在背後搗亂的又是老對頭池衙內,他是東京各大冰行的行頭,放話不許讓任何一家冰鋪將冰賣給半遮面。

孫三娘急了:「那現在咱們怎麼辦?」

趙盼兒臉帶倦色,聲音有些中氣不足:「見招拆招吧。我們跟池衙內的樑子又不是第一天結下的。我會去問問他的手下,或者再去找找張好好,看看有沒有辦法轉寰。」

孫三娘有些擔心地問:「那你現在就要去?」

趙盼兒搖了搖頭:「我在等一個訊息,不能離開馬行街。」她看了看只剩下幾個茶客的茶坊,又道:「天氣這麼熱,要不你和招娣先回家吧,這兒有我盯著就行。順便再看看引章吃過飯沒有,她向來苦夏,我怕……算了,她現在未必想跟我們說話。」

孫三娘給葛招娣使了個眼色,兩人都沒再多言,收拾好東西就一起離開茶坊,給趙盼兒留下一個獨處的空間。

路上,葛招娣擔心地回望著茶坊:「東京的夏天要是沒有冰,生意很難做啊。盼兒姐還張羅著要開酒樓呢,可這一關要是過不了,咱們就什麼都別想了。」

孫三娘雖也犯愁,但畢竟以前經歷過更大的風浪,因此心態比葛招娣要更加穩固:「肯定能過得了。比這回更難的情形,以前又不是沒有。酒樓在找,冰也在找,大冰行不肯賣我們冰,那就咱們試著問問小的。對了,你不是在碼頭那邊認識挺多人的嗎?能不能幫著打聽一下。」

葛招娣點了點頭:「嗯,我這就去,聽說凡山那邊有幾戶小冰窖,你先給我點錢,那邊要有冰,我順手就買了。」

孫三娘忙摸出錢袋來給她,葛招娣拿著錢,飛也似的跑開了。

孫三娘繼續往前行走,卻被遠處彈來的一記石子擊中了額頭。

孫三娘痛呼一聲,放眼望去,只見前邊不遠的書院門口,杜長風也正一邊捂著臉,一邊狼狽地撿著散落一地的書本。而書院牆頭上騎著幾名學生,正一邊用彈弓打他,一邊嘻嘻哈哈地嘲笑,為首的又是孫理和胡彥。

孫三娘捂著頭怒吼一聲:「哪家的小兔崽子,這麼膽大包天!」

牆頭的少年們被嚇了一跳,立刻作鳥獸散。

孫三娘衝到書院門口,一把拉起杜長風,接著飛快地撿起地上的書本塞在杜長風手中,她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埋怨道:「你那琉璃片子呢?又摔沒了?」

杜長風聽出孫三孃的聲音,忙從懷裡摸出眼鏡:「沒摔,我往常都是進了書院才拿出來的,沒想到……」

孫三娘打斷道:「那你是木頭做的嗎?一幫臭小子拿彈弓射你,都不知道躲一下罵一聲?上回我聽陳廉說起這事還沒敢信,結果今天一看,你比他說的還窩囊!」

杜長風苦笑一聲道:「我是夫子,怎麼能跟孩子們一般見識?不過就是些玩笑……」

「玩笑?玩笑能把我打成這樣?」孫三娘一摸頭上的傷處,發現已經流了血,一時更生氣了,「這還有王法嗎?不行,今天非收拾他們不可!」說完,她旋風一般衝進了書院。

杜長風半晌才回過神,忙追了過去:「哎,你要幹嗎?」

杜長風氣喘吁吁地追進書院,只見孫三孃的籃子扔在地上,她本人則在院中繞圈追著孫理和胡彥跑。

書院山長聞聲出來,吹鬍瞪眼地質問道:「你這婦人,意欲何為?」

杜長風忙擋在孫三娘身前:「山長,你聽我解釋……」

孫三娘將杜長風扒拉到一邊,叉著腰走到山長面前:「你是山長是吧?你的弟子打傷了我,你叫他們出來,我要找他們算賬!」

山長自然知道自己那幫學生是什麼德性,可京華書院的學生家裡可都非富即貴,他管教不了這群學生,還不信治不了一個撒潑婦人了,便朝孫三娘呵斥道:「一派胡言,書院乃教書育人的聖賢之地,怎麼會有人出手傷人?此地容不得你這無知婦人撒野,速速給老夫出去!」

孫理、胡彥領頭附和:「沒錯,快滾出去!」

孫三娘頓時怒上心頭:「就這你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護短,還配叫聖賢?想叫我滾,呸!」

她一手拎起那叫得最歡的胡彥,一邊瞄準了身邊的石桌,飛起一腳便踹了過去,只聽「轟」的一聲,那石桌便被踢倒,砸在地上斷為幾截!

煙塵過後,書院鴉雀無聲。孫三娘衝一旁看傻了眼的書院少年們指著自己額上的小傷口:「道歉。」

之前被孫三娘拎在手裡的胡彥搶先開口:「我們都是無心的,一時失手,請您不要見怪!」

孫三娘指了指杜長風:「打到我是一時失手,那打到他呢?也是一時失手?你們不是第一回欺侮他了吧?他是你們的夫子啊,你們都不曉得尊重,難道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