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教坊司

夢華錄 遠曦 第1頁,共2頁

天矇矇亮,趙盼兒和孫三娘就已經挽著裝得滿滿的籃子準備出門了。等了好一會兒,宋引章才姍姍來遲地走出了房間,她搖搖晃晃地扶著門,渾一副弱柳扶風的樣子:「對不住,我太累了,今兒實在去不了茶坊……」

趙盼兒無奈地和孫三娘對望了一眼,但她最終只是溫柔地說道:「那你就好好歇著,灶上有菜,記得自己熱了吃。」

待趙盼兒和孫三娘走遠,宋引章卻轉身回房,不久就抱著琵琶急急地奔了出來,手中還緊緊地抓著一隻小匣子。到了大路上,宋引章匆匆攔下一個轎子,往教坊司一路奔去。

優美悅耳的歌舞絲竹聲不斷地從教坊司傳出,宛若人間仙境。宋引章下了轎子站在教坊司高大的建築之外,充滿敬畏地仰望著頭頂的牌匾,緊張之餘,她忍不住抱緊了琵琶,似乎要從「孤月」上汲取力量。

宋引章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想尋個人問問這裡的主官在哪兒,她躊躇著接近圍成一圈的評簫之人,但那些人說得口沫橫飛,根本無人理會她。宋引章無奈,最後只能攔住一位盛妝女子,沒想到那女子瞟了打扮素淨的宋引章一眼,便揚首走了過去。宋引章被她隨侍的丫環推得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站穩了,耳邊還聽得女子不屑之聲:「哪來鄉下人?」

憤怒突然衝上宋引章的心頭,憑著一股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她突然一咬牙,大步走到中庭,她環顧四周,只見左首的石階邊豎立著幾塊用來修葺地面的青石板。宋引章抱著琵琶坐在了石階之上,深吸一口氣,突然狠狠地把身邊的青石板往前一推。

石板倒下的響聲嚇了眾人一跳,他們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就在這一刻,宋引章彈響了琵琶。這支樂曲,與之前她彈過的任何一支都不一樣,帶著風雷殺伐之音,瞬間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四散休息的舞姬情不自禁地看向宋引章、搬東西的小廝們停下了腳步、吊嗓子的歌姬快步走到了窗邊、剛才盛氣凌人的盛妝女子震驚地微張著嘴、談論玉簫的眾人們為樂器而心醉神迷……在這一片靜止之中,只有宋引章一人專注地彈著琵琶,只見她十指翻飛,如行雲流水,直至最後金戈鐵馬的一聲收尾,眾人才如夢如醒。

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中庭廊下的青衣官員率先鼓掌,他朗聲道:「月寒一聲深殿磬,驟彈曲破音繁並!好一曲《西涼州》!」

宋引章抬眸,只見說話的一個眉目俊朗、身形頎長的年輕官員,他與他身後已經微微有須的中年主官都難掩欣賞地看著自己。宋引章放下琵琶、盈盈站起,撫了撫額間的虛汗,鼓起勇氣朝那青衣官員身後的中年主官問道:「妾身錢塘樂營宋引章,受秀州許州尊之託,前來傳信。不知元使尊駕現在何處?」

那中年主官略顯詫異的答:「老夫就是教坊使元長河。」

宋引章忙奉上那隻路上一直被她緊緊攥在手心裡的那個裝有書信的小匣子,矮身一禮:「宋氏參見元使尊。」

教坊使元長河看罷書信,不由感慨:「許知州還真是客氣,不過是兩捲曲譜而已,何勞他親自修書啊?」他看向站在一邊的宋引章,知道她不會光為此事而來,便問:「早就聽錢王府舊人說過宋娘子運弦出神入化,號稱江南琵琶第一,今日親耳得聞,果真名不虛傳。有勞你奔波送信了,不知宋娘子此番進京,還有什麼打算啊?」

宋引章深吸了一口氣,她的手心在緊張之下已經佈滿了汗絲:「使尊既然垂問,妾身就斗膽直言了,妾身原屬錢塘樂營,但因琵琶一道上並無對手,因此樂技數年來未有寸進,聽聞東京高手如林,不知可有機緣改隸教坊?」

元長河聞言大喜過望:「再好不過!教坊十三色中,琵琶一色已經荒廢多年,老夫剛才還在想如何開口讓你留下來呢!」說著,他轉頭對小廝道:「快去拿轉籍文書過來!」

聽到此,宋引章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連忙拜倒:「多謝使尊!」

元長河將宋引章扶了起來:「不必多禮,許知州也在信中再三讓老夫對你照拂一二呢!宋娘子雖然技藝出眾,但畢竟初入東京,不如暫居琵琶色教頭一職如何?等過上幾個月,熟了儀制規矩,再入宮獻藝,以宋娘子的技藝,必定再有封賞!」

宋引章喜上眉梢:「真的嗎?我來教坊,就是為了拜見官家……」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忙打住話頭,從袖中摸出一隻小盒恭敬獻上:「此次進京途中,妾身無意得了一盒龍涎香,不知使尊可否代為品鑑一二?」

元長河大喜,看來這宋娘子也是個懂規矩的,趕忙接了過來,嘴上卻客套地說著:「宋娘子何必客氣?」

元長河本要帶著宋引章四處參觀,卻突然被一名小廝叫走。宋引章走到角落,長出了一口氣,她沒想到此行竟然這麼順利,若日後她能得到官家的誇獎賞賜,就再也不用怕高家和歐陽旭那些人了,若是遇到危險,她也可以站出來保護盼兒姐和三娘姐,而不是一直拖累別人。

這時,突然有一男聲響起:「不知沈某可否有幸,為宋娘子繼續作個嚮導?」

宋引章一驚,回首卻見剛才率先鼓掌的青年官員正站在她身後。那男子生得唇紅齒白,算得上是形貌昳麗,一雙深邃有神的眼睛足以令人過目不忘。他被宋引章膽小瑟縮的樣子逗得微微一笑:「在下著作郎沈如琢,今日來教坊司公幹,不意得聞仙樂,可謂三生有幸。」

宋引章看著沈如琢不掩讚歎的眼神,眼前卻浮現起了從前周舍看自己的眼神。她忍不住打一個寒戰:「您、您過獎了。」說完就奪路而逃。

沈如琢未曾想到宋引章竟是這是這樣的反應,不禁也有些愕然,他嘴角微勾頗感興趣地跟了上去。只見窗內,宋引章在一侍女的帶領下繼續參觀著教坊,但仍然有幾分羞澀惶恐。幾名琵琶樂工向宋引章行禮,宋引章示意她們起身,自信地說道:「樂之道,在於技,而不在於年資,如今我雖是初來乍到,但既然做了你們的教頭,就要克盡職守。」

沈如琢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他發現這個宋娘子雖然膽小得很,可一拿起琵琶就像換了一個人,不禁對她又生出了幾分好奇。

晚些時分,宋引章抱著琵琶出了教坊,正想招呼路邊的轎伕,沈如琢突然又插撐傘出現:「宋娘子可是要回去?在下有馬車——」

宋引章如驚弓之鳥般退了一步:「不、不用了!」隨後,她不顧雨滴,逃也似地攔住了一輛剛下人的空轎,跌跌撞撞地鑽了進去。

沈如琢一笑,翻身上馬,跟在宋引章的轎邊問:「在下並非登徒子,宋娘子為何那麼怕我?」

宋引章在車中抓緊了衣衫,壯著膽子大聲說:「我、我不是怕你,我只是膽子小,不習慣和陌生人說話。」

沈如琢覺得宋引章害怕的樣子怪好玩的,忍不住逗弄道:「騙人,剛才你給樂工訓話時,就從容自如得很。」

宋引章沒想到沈如琢竟然偷窺她,她臉色一紅、結結巴巴地答:「那不一樣,我,我只有彈琵琶的時候膽子才大。」

「哦?真的?」沈如琢的語氣帶了幾分玩味之意。

見路人紛紛側目,宋引章又急又窘,恨不能立刻鑽進地縫裡去:「我對天發誓,真的沒騙你,你別再跟著我了好不好?」

「佳人有令,豈敢不從?不過,我們一定會很快再見面的。」沈如琢哈哈一笑,他勒住馬對宋引章的漸漸遠去的轎子長聲道,「我住在長樂坊左街,宋娘子若想談琴論茶,沈某掃榻以待!」

宋引章在轎子中掩住耳朵,一路上心驚膽戰。回到桂花巷後,宋引章再三確定自己沒有被跟蹤才下了轎子。宋引章抬頭看了眼日頭,確定離茶坊打烊的時間還有一陣,才放心地抱著琵琶向院門走去,可還沒等她推門,門就從裡面開啟了,一臉焦急地衝出來的趙盼兒、孫三娘和她來了個臉對臉。

「這麼大的雨,你一聲不響就跑出去了!我們回來沒看見你,都急壞了,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趙盼兒雙手抱於胸前,沉著臉聽完宋引章解釋她今日的行程。今日下了大雨,茶坊生意不好,她們只能提前關了店,可沒想到一到家,卻發現稱病在家的宋引章不見了蹤影。這麼大的事,宋引章也沒想著跟她們商量一下,若非她和三娘提前回來,還不知道引章準備瞞她到什麼時候呢。

見宋引章低頭不敢答話,孫三娘忙打起圓場:「好啦,引章想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反正我們已經決定留在在東京,把樂籍留在錢塘,總歸是個麻煩。而且許知州的那封信,本來早就該送了。」

趙盼兒知道孫三娘說的有理,可她實在太害怕了,若是引章出了事,她怎麼對得起宋姐姐?趙盼兒頓了頓,又道:「就算如此,她也不該自作主張一個人去!教坊是個陌生地界,龍蛇混雜,她一個人都不認識,又不通人情世故,太容易惹麻煩了!跟教坊使討人情,是那麼容易的事嗎?你懂怎麼跟人家應對嗎?懂怎麼打點人情嗎?」

「我懂!」宋引章沉默了半天,終於鼓足勇氣拿出一張文書,「我買了龍涎香送給教坊使,我離那些不正經的人都遠遠的,我還彈了一首《西涼州》,把所有的人都驚住了,教坊裡沒人會對怎麼我怎麼樣,因為我現在已經轉好了籍,我是琵琶色的教頭了!」

趙盼兒和孫三娘都不敢相信地拿過文書認真驗看。

想到自己明明是想為姐姐們分憂反而被訓了一頓,宋引章委屈地說:「脫籍的事情,我已經認命了。可其他的事,我不想認命。顧指揮那天的話點醒了我,盼兒姐,不單你想護著我,我也想護著你!我只要進了教坊,只要我能像張好好那樣得了官家的誇獎,高家就不敢對咱們怎麼樣了!」

趙盼兒被宋引章的話震驚了,在她心中引章永遠是需要被保護的那一個,誰能想到短短幾個月,她竟成長得這麼快。

「我,我是隻會彈琵琶,可我也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我也服侍過錢王太妃,去過官府的宴席,歌姬們是怎麼應酬人的,我也知道個七八分。教坊每個月還有俸祿給我,這些錢,怎麼也該夠請兩個雜工了吧?我只是不想你們那麼累,不想你們總照顧我!」宋引章越說越是激動,說到最後,已經眼泛淚花。

趙盼兒百感交集,輕輕地替宋引章抹去淚水:「對不起。這一回是姐姐錯了。」

宋引章想到自己白天受的委屈,忍不住撲倒在趙盼兒肩頭放聲大哭。

孫三娘忙拍著宋引章的背安撫道:「好了好了,引章能想得這麼周全,咱們該高興才是,子方要是也能像她……」話一齣口,她也愣了,語中帶了更咽:「如果不是因為傅新貴、傅子方,不是因為歐陽旭和周舍,我們三個,怎麼會落到今天的境地?這天底下的男人啊,就沒一個好東西!」

想到她們姐妹三人的境遇,趙盼兒眼圈也紅了。好一陣後,趙盼兒替宋引章抹乾眼淚,自豪地說:「好啦,不哭啦,你現在是教頭娘子,一舉一動,得莊重些!」

孫三娘也道:「你去了教坊也好,以後還能多帶些弟子同僚過來幫襯生意,今天茶坊生意不好,我們倆都有點犯愁。」

宋引章止住啜泣,訝異地問:「怎麼會突然就不好了?昨天人不是還挺多的嗎?」

趙盼兒強壓下心中的擔憂,笑著說:「做生意就是這樣,一時人多一時人少,或許是今天學堂休沐和下雨的緣故?或許明天就好了呢?」

宋引章臉上盡是懵懂之色,但她還是覺得趙盼兒說的一定是對的,堅定滴點了點頭。

夜色宛若無邊的濃墨塗滿了天際,儘管皇城司院內點著無數照明的火把,可在夜梟的低鳴聲下,地牢外依舊鬼氣森森。

陳廉天不怕地不怕地纏著顧千帆,非要去審訊剛抓回來的遼國細作,他早就聽聞皇城司審訊逼供的手段非常嚇人,可來到皇城司這麼久,他連地牢裡的刑具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這一次,好不容易抓回來一個細作,他說什麼也要審上一審,不然他在外面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皇城司的。

到了刑房門口,顧千帆把陳廉擋在了門外,語氣不容置疑:「這裡不用你幫忙,回去吧。」

陳廉不甘心地墊著腳往地牢裡張望,失望地說:「可我進司裡這麼久,還沒親手審過犯人呢。顧頭兒啊,您行行好,這遼國細作好歹是我抓回來的……」在顧千帆警告的目光下,陳廉乖覺地閉上了嘴,知道不可能鬆口,陳廉只得不甘心地走了。

顧千帆走進刑房,看著那個被綁成了粽子的遼國囚犯,冷冷地問:「你潛入大宋,到底刺探了哪些軍情?」

那囚犯別開目光,似乎是看都不屑看顧千帆一眼。

顧千帆知道這囚犯不吃點苦頭不會開口,便面無表情地坐回主位:「好好招待這位硬漢。」

很快耳邊傳來囚犯的慘叫聲,聲音尖銳地足以穿透耳膜,顧千帆卻如若未聞地拿出了一本書看了起來。待他終於把書翻到了最後一頁,天色已然大亮,而那囚犯的嗓子也已經喊啞。一聲慘叫之後,囚犯終於嘶啞地叫道:「我招,我招!」

顧千帆悠然自得地放下書卷,抬眼看著那名囚犯。

那囚犯虛弱地氣喘著,艱難地問:「我可以招,但我只有一個請求。我說了之後,能不能給我一個痛快?」

顧千帆眸光一閃,微微頷首。

囚犯見顧千帆點頭,又似經歷了一番內心掙扎,方才決絕地說道:「起居舍人石泉。」

在一邊做筆錄的孔午聽到這個名字,手中的筆一抖,險些在紙上劃了一道。

顧千帆卻嘴角微勾,心中不住冷笑:「受了這麼久的罪,就為了讓我相信你說的這一句?真是辛苦你了。」

在那囚犯震驚的目光下,顧千帆緩緩走到囚犯的面前:「石泉雖然官職不高,卻是御史中丞齊牧的女婿,他若賣國,齊牧也必定會受牽連。你們多半是知道我這回升官是因為辦好了皇后的案子,所以就認定我是後黨,會樂於對付和齊牧這一派的清流吧?可惜,你早就漏了馬腳。」他猛地扯下囚犯脖間的一塊白石項鍊,繼續說道:「契丹人喜歡金色,只有党項人才尚白,所以,你的真實身份是党項人。你們擔心不敵契丹,所以就設下這個連環套從中挑撥,想讓大宋和契丹之間再起爭端,是也不是?」

「我,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儘管囚犯極力掩飾,可他的聲音卻明顯慌亂了。

「彈曲琵琶給他醒醒神。」怕囚犯不解,顧千帆還「好心」解釋道,「鋼鞭至脊,有如美人輕攏慢捻抹復挑,這就是彈琵琶。」

那囚犯驚恐地看和顧千帆的手下拿出一根一拳粗細的鋼鞭,那鋼鞭在火光的照射下,閃爍著詭異的光芒。數鞭下去,犯人的叫聲一聲比一聲淒厲,鮮血濺在顧千帆的眉眼上,猶如點點桃花。

顧千帆的目光對上了那囚犯憤恨的眼神:「你想要痛快?如實招來,我才會給你痛快。」

犯人喘著氣,突然咬舌,顧千帆卻出手如電,掰下了他的下巴。顧千帆嫌惡地收回手,冷聲吩咐:「敲掉他的牙齒。」

那犯人知道自己多半挨不過皇城司的刑罰,他看著顧千帆離去的背影,一面掙扎、一面咒罵:「顧千帆,你這個心狠手辣的活閻羅!別以為你不會有報應,你和你祖宗八輩都只配爛在地獄裡!」

顧千帆身形一滯,他在衣袖下攥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的肉裡,可最終他只是頭都沒回地丟下一句「繼續拷問,直到招供為止。」便拂袖而去。

窗外的陽光順著皇城司窗戶斜射進來,照亮了原本幽暗的走廊,顧千帆走路帶風,飛快地穿行在長廊之中,在光影的變幻下,他俊朗清冷的臉龐也隨之忽暗忽明。

他匆匆走進房間,在銅盆中洗手,水面映出他帶著血跡的眉眼,水波扭曲,他的面容也隨之猙獰變形,他的微顫了一下,隨後猛地舉起銅盆,將盆中之水澆於自己的頭上,沖掉了眉間已經乾涸的血跡。

待顧千帆一身清爽地走到院中時,早已候在外面的陳廉忙迎上來問好。

能在這個時間看到陳廉,顧千帆有些意外:「這麼早就來了?難得。」

「我這不是著急知道審得怎麼樣嘛!」陳廉沒看出來顧千帆神色有異,一路興奮地跟在顧千帆屁股後面,不停地追問犯人到底招沒招。未待顧千帆回答,兩人迎面碰上了於中全。

於中全有些不情願地側身讓路,他還是不能接受顧千帆不僅好命地活了下來,而且還升了官的事實。儘管於中全儘量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顧千帆卻突然停住腳步問:「你來南衙何事?」

「司公聽說抓了個外族的細作,要我過來看看。」於中全嘴上答著話,心裡已經暗中將顧千帆咒罵了百遍。

顧千帆眯起雙眼,語氣不善:「這兒沒你的事,回去。」

「是雷司公要我過來看看。」於中全加重了說話的語氣,暗中翻了個白眼。

陳廉平生最看不上這種拿著別人的話來壓人一頭的人,冷笑道:「真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司公當日說得清清楚楚,以後偵緝探察的這一塊全歸我們顧頭兒管,你一個看門的,操什麼閒心?」

於中全不屑與陳廉對話,直接問向顧千帆:「副使,這細作是在我管的拱辰門就擒的,要審,也該由我來審才對吧?」

陳廉還沒見過如此不要臉之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來搶功啊,於中全,你要點臉成嗎?那人明明我親手抓的!」

陳廉的話直擊要害,於中全一時無法反駁,惱羞成怒道:「顧千帆,難道你就是這樣管教下屬的嗎?」

顧千帆看了於中全一眼,淡淡地問:「原來你不是我的下屬?」

於中全適才險些忘了顧千帆已經升職為副使一事,只能不服氣地敷衍一禮:「下官失言,下官不敢。」

「你敢得很。」顧千帆鄙夷地看著這個險些要了自己的命的小人,幽幽地問,「聽說你家小妾是鄭青田夫人的族妹?」

於中全沒想到顧千帆連這事也知道了,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忙辯白道:「這些都是風傳謠言,絕無真憑實據,請副使萬勿相信!屬下是有一個小妾,不過早就暴病而亡,下官絕沒有在江南案上向司公多過一句嘴……」

顧千帆垂下眼簾,深不可測地笑了笑:「哦,我們皇城司抓人,何時需要真憑實據了?」

「活閻羅」一笑,於中全只覺後脊發涼。這時,顧千帆審訊犯人的手下來報:「稟副使,那細作招了。那人筋骨寸斷,眼見沒多久了,要不要叫大夫?」

「什麼?」於中全臉色驟變,似乎是被嚇了一跳。而原本興奮地等著聽供詞的陳廉也渾身一震。

顧千帆從手下手中接過筆錄快速地看了一遍,閒聊一般地對於中全說:「不是搶功,卻這麼著急,那多半就是同謀了。于都頭,你想要進去滅口嗎?」

於中全一下被扣上了同謀的大帽子,連忙審時度勢地跪了下去,向自己猛擊了五六個耳光:「官妄言貪功,罪該萬死!」

顧千帆略帶嫌棄地看了眼於中全踩過的地方:「罪該萬死倒不至於,去找塊布,從這兒開始,直到北衙,把你踩過的每一塊地方都好好擦乾淨。下回,要是再敢隨意弄髒我的南衙,用的就不是布,而是你的舌頭了。」

顧千帆的語氣雖然平和,卻令於中全不寒而慄,最終,於中全只能認栽,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是」字。

顧千帆不再理會於中全,徑直而去,似是多停留一刻都嫌髒。

陳廉臨走前不忘拍了拍於中全的肩膀,一臉鄭重地叮囑道:「別忘了跟司公去告狀啊,記得把前因後果說清楚,我可想看司公這回站哪邊了。」

待二人走後,於中全撿起角落的布,往地上啐了一口,暗罵道:「呸,真他媽是個殺千萬的活閻羅!」

已經走進正堂的顧千帆顯然是聽到了這句話,但他只是陰冷地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在跪地抹石板的於中全,並未有多的動作。他展開手中的審問筆錄看了看,和陳廉吩咐道:「不用叫大夫,畫押蓋手印之後,就直接送他上路吧。」

陳廉聽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顧千帆洞若觀火地看向陳廉:「殺人都不敢,還想審人?」

「我不是膽小,戰場上我也殺過人,只是……」陳廉現在才切身體會到審訊犯人和戰場殺敵是兩碼事兒,可要讓他承認自己害怕了,他還是覺得多少有點丟人。

「不用強裝,我以前也怕過。」顧千帆非常能理解陳廉眼下的心情,他拿起那張沾滿了血的供詞道,「衣服沾了血還能洗,白紙弄髒了,就永遠也抹不乾淨了。這就是我不想讓你審人的原因。」

陳廉終於明白了顧千帆不許他審訊犯人的用心,頓時感激不已:「顧頭兒,你對我真好。要不是我姐姐都嫁了,我真想讓你當我姐夫!不過盼兒姐也算是我姐姐……」

「行了,」顧千帆一看陳廉又開始油嘴滑舌,就知道他已經沒事了,便問,「茶坊那邊的暗哨盯得如何?」

陳廉撓撓頭,照實答道:「她們的生意,好像不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