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顧千帆聽到趙盼兒說自己因父罪沒為官奴時微微一怔,打斷她後旋即起身,「你不是無知村婦,應該懂得物過剛則易折的道理。好好記著今日的教訓吧。」言畢,他眼含深意看了眼趙盼兒,率手下離開。
見皇城司的人離開,孫三娘忙快步走過來,擔心地安撫趙盼兒。
趙盼兒身形有些不穩,但還是堅強地咬牙道:「我沒事。」
孫三娘看著趙盼兒蒼白的臉色,哪裡像沒事兒的樣子?這皇城司也真可惡,偏往人家心窩子裡捅刀子。
「做過樂伎又如何?天命如此,並不是我的錯!我在籍時清清白白,從未以色事人;脫籍後賣茶為生,從未自甘墮落。所以我沒有什麼可羞愧的!」趙盼兒站直了身子,倔強地看著顧千帆離去的方向,眼中似是有火焰燃燒
另一邊,顧千帆正立於船頭望向前方,看不出臉上有什麼情緒。老賈手中划著船,嘴裡仍舊唸叨個不停:「這死婆娘簡直吃了狗膽!指揮,您看卑職要不要以後——」老賈觀察著顧千帆的臉色,似乎只要顧千帆一點頭,他就準備把茶坊一鍋端了。
「絕色,村姑,賤婦,婆娘,你倒是隨機應變。」顧千帆掃了老賈一眼。老賈識趣地閉上了嘴。
顧千帆回想起趙盼兒方才的神色,又補充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以後不必再去為難她。你沒聽到她說自己是因父罪才沒入賤籍嗎?受此刑罰的人,十之八九都是犯官妻女。她的態度前後之間又截然不同,多半當年負責緝拿的,就是皇城司。」
老賈恍然大悟地說:「難怪她行事做派不象尋常市井女子,原來竟有這等遭遇」一想到趙盼兒那副姣好的模樣,他心中不禁一陣唏噓。
顧千帆不欲再在此事上糾結:「天下痛恨皇城司的人何止千萬?不少她一個。眼前要緊的是我們的正事。現在你就再去一趟楊家,索性跟他挑明瞭身份要畫。他還是不從,我再親自去會會他!」像趙盼兒方才那般對他恨之入骨的眼神,他這些年見的不要再多,然而縱他所行之事無人理解,又有何妨。
殘陽夕照,趙盼兒獨自坐在茶鋪門口出神,悵然凝思,想起過去的艱辛苦痛,平素堅強的她也難得露出一絲脆弱。身後,孫三娘正在茶鋪內幫她收拾著一片狼藉。
突然,一隻毯球直衝趙盼兒面門飛來,趙盼兒反應迅速,一個回身,將球踢飛——她雖然不願回想那段過往,可從教坊司學來的本事她可從未荒廢。
「趙娘子好本事!」遠處幾個少年拍手叫好,孫三孃的獨子傅子方赫然在列。
孫三娘見狀,挽起袖子衝了出來:「傅子方!你又逃學!」傅子方趕緊抱著球爬起來,轉身逃跑。孫三娘提起裙子一路追去。
趙盼兒看著孫三娘跑遠,微微苦笑一下,轉身繼續收拾地上的狼藉。片刻,身後傳來一個細細弱弱的聲音:「盼兒姐。」
趙盼兒回過頭,卻見自己的結拜姐妹宋引章帶著她的侍女銀瓶從不遠處的馬車上走下來。初入教坊司時,盼兒接受不了從官家小姐到教坊樂伎的落差,不肯當眾表演,多虧有宋引章姐姐的照顧才少捱了不少板子。可就在趙盼兒臨脫籍的前一天晚上,寧海軍的節度判官點她去侍宴,宋姐姐便主動替她去了。可沒想到,那晚上寧海軍的人喝多了發狂,把宋姐姐從樓梯上推了下來……從那時起,趙盼兒就發誓要代替宋姐姐照顧好宋引章,她既欠宋引章一個姐姐,就得自己成為那個好姐姐。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會在此時過來,忙起身相迎。宋引章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那身豔麗的羅裙更襯得她烏髮如雲、香腮勝雪。趙盼兒不由想到,即便是方才那個挑剔無禮的皇城司,恐怕也得承認宋引章是個世間難尋的美人。
宋引章急急走到趙盼兒近前來,身上的首飾將整間茶鋪都映襯的明亮了起來,宋引章拉過趙盼兒左看右看,擔心地說:「我聽說茶鋪來了歹人,就著急趕過來了,盼兒接,你沒事吧?」
趙盼兒正欲回答,注意力卻被從馬車上走下的一名衣著華麗的青年男子吸引,她打量著那名男子,警惕地問:「我沒事。這位是?」
宋引章羞澀地看了男子一眼:「周郎怕我著急,這才特意送我過來。」
「周郎?」趙盼兒對兩人的關係已經猜出了幾分,她這個妹子雖然彈得一手出神入化的琵琶,在人情世故上卻始終缺了根弦。這次,她顯然又中了紈絝子弟的圈套。
周舍上前一步作了個揖,諂媚地說道:「小可週舍,見過趙娘子。引章每天最少要跟我提十回趙姐姐。今日一見,果然神采飛揚,非同凡響。」
趙盼兒被周舍的油腔滑調噁心的渾身難受,她冷冷地盯著周舍,不為所動。宋引章知道自己最擔心的情況已經發生,她有些心虛地低下了頭。
趙盼兒雖然對周舍沒有好感,可出於禮數,她起身去後廚為周舍和宋引章沏茶,銀瓶頗為懂事地跟著她去後廚幫忙。趙盼兒簡單地問了問宋引章與周舍相識的經過,一壺茶沏好,趙盼兒心中已有了計較。
不久,銀瓶幫趙盼兒從後廚端出茶來,周舍忙起身相迎,他頗有風度地為趙盼兒和宋引章倒好了茶,還特意親手奉給宋引章。在此期間,趙盼兒一直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舍的舉動。
周舍被趙盼兒盯的發毛,不自在地打量周圍,見滿地碎瓷片忙道:「看這屋裡的茶具被歹人碎不了少,我在錢塘認識有名的瓷器商人——」
趙盼兒語氣淡漠地打斷周舍:「不必了。我這點小生意,不敢有勞周官人大駕。」
宋引章見趙盼兒來勢洶洶,顯然不會給周舍好臉色看,她擔心再這樣下去趙盼兒會惹怒周舍,便決定直接切入正題。她看了周舍一眼,低聲道:「盼兒姐姐,其實今天我們來瞧你,還有別的事……」
周舍知道自己多少也得表示表示,站起身來,輕咳一聲:「引章總說你就如同她親姐姐一般。周某又對引章一見傾心,情根深種。故此特來提親。」
趙盼兒倒沒想到他二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心中暗自一驚,面上仍不為所動。
見趙盼兒沒有反應,周舍舔了舔因為緊張有些發乾嘴唇,繼續說道:「周某家在淮陽世代為商,家中經營皮貨,有商鋪數十,下人近百,宅院若干。若能得趙娘子允准,必定待引章如珍似寶,一生一世。」說罷,周舍深情地望向宋引章。
宋引章淪陷在周舍的深情款款中,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不行,你不能嫁他。」趙盼兒打斷了兩人的深情對望,雙手抱於胸前,語氣不容人置疑。
周舍和宋引章俱是一驚。
趙盼兒決心快刀斬亂麻,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宋引章:「引章,你年紀小,又一心撲在琵琶上面。很多人情世故,我跟你講過,看來你從沒過心。聽銀瓶說,你和這位周官人相識才不過十五天。你也不想想,一個走南闖北的商人,什麼美人妖姬沒見過?怎麼就能突然對你一見傾心?」
周舍不甘心地反駁道:「千里姻緣一線牽,我與引章是因麴生情——」
不等周舍說完,宋引章便連忙附和:「沒錯,那一日我心中煩悶,在湖邊彈了一曲《明妃曲》,他遠遠在湖上聽到了,便奏簫相和,如此我們才相識相知。姐姐,周郎,真的是我的知音。」
趙盼兒用那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眼睛看著周舍,幽幽地問:「一去紫臺連朔漠的下一句是什麼?」
周舍一時噎住,那張原本還算周正的臉漸漸憋成了豬肝色。
趙盼兒忍不住冷笑出聲,看向宋引章道:「他連杜子美的《明妃曲》都不會背,能和是你個鬼的知音!這些風月場上的常見伎倆,也只能騙騙你這種涉世不深的丫頭罷了。」
周舍被當場揭穿,尷尬地端起茶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見宋引章仍試圖為周舍辯解,趙盼兒繼續冷然道:「你看他端茶用的是中指和拇指,這是賭徒捏色子的手勢。」
周舍聞言連忙放下茶杯。趙盼兒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晃了一晃:「他身上有更衣香的味道,這種薰香,只有最貴的幾間青樓才用得起。」周舍連忙收回自己手臂。
趙盼兒不掩嫌棄,拿手絹擦了擦手:「你說他精通簫技,試問哪個做大生意的客商能有如此閒情?分明就是個經常出入歡場的酒色之徒而已!」
周舍顏面大失,又氣又怒,卻又無從反駁,最終拂袖而去。宋引章急得跺了跺腳,面帶慍色地看了盼兒一眼,衝出茶鋪去追周舍。
「周郎,你別走!」宋引章氣喘吁吁,好不容易追上了周舍,拉住他的衣袖央求,模樣端得楚楚可憐。
周舍看著宋引章那張嬌豔的小臉,恨不能上手去試試能不能掐出水兒來,可為了達成目的,他還是狠心甩開了她的手:「你不用勸我。我當她是你姐姐,才對她客客氣氣。可她剛才是怎麼對我的?要知道我周舍在外行走,也是個有臉面的!」
宋引章欲替趙盼兒解釋,卻被周舍制止,他以父親病重、他需要儘快回家為藉口,逼引章儘快做出決斷。引章擔心自己就此錯失了這個脫籍從良的大好機會,咬牙道:「我這就進去,再跟她好好說說!」
「如果你趙姐姐還是不許,你能不能什麼都別管,就這麼跟我回——」周舍說到一半,卻生生停住,「算了,你就當沒聽到好了,我不能這麼自私。」說罷,佯做自嘲地笑了笑。
宋引章沒想到周舍竟深情如斯,當即下定決心:「你再等等,我一定能說服她的!」周舍看著宋引章急匆匆跑回茶鋪的樣子,知道自己已經吃定她了,不禁為自己的精湛演技沾沾自喜。
回到茶鋪,宋引章替周舍說了半天的好話,趙盼兒卻一句也沒聽進去,她既答應宋姐姐照看引章,就一定會做到,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同意這門婚事。
「你要還當我是姐姐,就別再跟他混在一起。」趙盼兒語氣堅決。
宋引章自然知道這世間沒有比盼兒姐更關心自己的人,可這一回,她心意已決。凡賤籍者,世代相襲,不得與良人為婚,不得自贖,她無論如何都要為自己下半輩子的命爭上一爭。可她沒有盼兒那麼好命,能遇上和她心心相印的歐陽姐夫。既然嫁不了舉人郎君,找個殷實的商人託付下半輩子,就已經是她最好的選擇了。
「盼兒姐,你早就身得自由,不知道像我這樣仍然身在賤籍的人有多苦。姐姐,我不想去應召去官府宴席上陪酒,我不想一輩子不得自由!」說到這裡,宋引章已經是眼泛淚光,她之前也真是糊塗,這麼多年眼裡除了琵琶就只有曲譜,還以為自己是王公太守都敬重的樂工,從來都瞧不起那些以色事人的歌伎倡優。可直到盼兒告訴她樂工就是樂伎,才如夢初醒。
趙盼兒怎能不知宋引章的苦處,見引章落淚,她心中也很是酸澀。她復又說道:「咱們不是說好了嗎,歐陽這次要是能中榜授官,一回來就替你向知州求情,幫你脫籍……」
「可姐夫這一次要是沒中呢?」這一顧慮在宋引章心中縈繞良久,這一回終於讓她說出了口。見趙盼兒急急便欲開口,宋引章知道她又要說姐夫一定能中,可她沒給趙盼兒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要是知州不給他這個面子呢?我畢竟不是你的親妹妹,又號稱杭州琵琶第一,知州會輕易放我脫籍嗎?我真的是一天也不想等了!現下週舍願意娶我,他又有錢——」
趙盼兒聽不下去了,打斷道:「周舍有錢又如何?難道你的錢還少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但凡樂籍女子,三十五歲之前是不能以錢贖身,只能由州官特批放良。你要是隻跟他拜個堂,入不了民籍,實則就連個妾也算不上!」
「我自然要做正頭娘子!」宋引章急紅了臉,音量陡然升高,似乎在試圖說服趙盼兒的同時也在說服自己,「周郎說了,只要我嫁了他,他就去求他做應天府通判的姨父,有官府出面,我馬上就能脫籍放良!」
「知州不放你,周舍的舅舅就能了?應天府的通判,如何管得到杭州的樂營?這樣的大官,又怎麼娶我們這種商戶出身的女子?」趙盼兒對宋引章的天真又急又氣。這一連串的發問噎得宋引章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放柔了語氣,繼續勸道:「引章,你清醒一點好不好,一個樣樣俱全的郎君,怎麼會就突然來了錢塘,突然就非你不娶了呢?身在樂籍的滋味是不好受,我懂。可你領著樂營發下來差餉,拿著王公貴人的賞賜,穿金戴銀,出入自由,還有丫鬟服侍,比起我們當年,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可比起金籠里扣著玉環的鸚鵡,我還是寧願做野地裡自由自在的野鳥!」宋引章此時已經鬼迷心竅,就算天王老子來了也勸不動她。
趙盼兒急得站起身來:「可你怎麼知道,他想娶你,不是別有用心?」
宋引章一聽這話急了起來:「他不過就是愛我,憐我,能有什麼用心?他自有萬貫家財,難道還圖我的錢不成?你都成天想著當進士娘子,我為什麼不能嫁個員外富商?」
趙盼兒沒想到宋引章竟會這樣想,她這才意識到宋引章很可能是因為她找到了歐陽旭,出於小女孩的攀比之心,才著急找一位富商。「引章……」趙盼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宋引章不小心說出了壓在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一時覺得沒面子,轉身欲走。
見宋引章執迷不悟,趙盼兒知道眼下她只能用上沒有辦法的辦法,她深吸了一口氣,最終下定了決心,朝宋引章的背影說:「你要走就走,想嫁就嫁。不過我幫你打理的那些鋪子和銀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宋引章猛然回身,不敢置信地問:「那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麼扣著不放?」
「就憑你姐姐臨走之前,再三叮囑我要照顧你。」趙盼兒早料到她會說出這句話來,但見宋引章如此不信任自己,她還是有些受傷,「你說他對你是真心的,好,我可以不再阻攔。但他必須在錢塘請好三媒六證,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而且百日之內,待你如一。如果他做到了,我就把你的錢一分不少的還給你,再陪送我早替你準備好的嫁妝。否則,我寧肯把那些錢都扔到西湖裡去!」
宋引章驚愕地張了張口,氣得說不出話來。
趙盼兒狠心地背過身,不準備將談話進行下去,心中暗歎:引章啊引章,你怎麼這麼糊塗,倘若周舍真是正人君子,我怎會礙你的大好前程?罷了,你早晚會知道,我今日的不近人情都是為你好。
「你真的這麼說了?」孫三娘正和趙盼兒在河邊打水,聽到趙盼兒轉述自己與宋引章的爭吵內容,她險些丟了手中的水桶。
「不下點猛藥,她清醒不了。」趙盼兒幫孫三娘扶穩了水桶。
孫三娘覺得趙盼兒多少有些說重了,可若不這樣做,也不能眼看著宋引章往火坑裡跳。孫三娘嘆道:「你呀,這些年把引章保護得也太好了。她不是糊塗,是不識人間煙火。」
趙盼兒嘆了口氣:「沒法子,這都是當年我欠她姐姐的。」
「那姓周的住在哪?對付這種人,哪需要那麼多廢話,揍一頓就成了。你也真是的,幹嘛不告訴我這件事?」在孫三娘眼中,能用武力解決的問題都不能算問題。
「你不是忙著教訓兒子嗎?」趙盼兒將盛滿水的木桶提了上來。
這話正戳中了孫三孃的痛處:「別提了,他爹一回家,就死命護著他,他一溜煙就跑了,硬是沒讓我打成!」
兩人提著水桶正要離開,一個石頭落入水中濺起水花,將她們嚇了一跳。
傅子方笑嘻嘻地出現在兩人的視野中:「我是你親兒子,你要把我打壞了,誰給你掙鳳冠霞帔去?」
「嘿,你還敢回來!」孫三娘手中提著水桶一時騰不出手,但已經開始在心中摩拳擦掌。
傅子方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我不回來,誰給你們報信啊?我剛才在仁安橋上看到宋姨和那個姓周的坐船出城了,還有服侍宋姨的銀瓶丫頭也跟著。那麼多的箱籠,他們該不會是私奔了吧?」
「私奔了?!」趙盼兒和孫三娘頓時大驚失色。樂營中人不得私自離開本郡,若引章私奔之事被人發現,免不了一頓板子。
「我得把她追回來。」趙盼兒咬牙說道。
天色漸晚,孫三娘還在收拾著零亂的茶鋪。不一刻,一臉疲憊的趙盼兒回到了茶坊。孫三娘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不容樂觀:「沒追著?」
趙盼兒喪氣地點著頭,她划船追了快一個時辰,最後連宋引章的人影都沒追到,想來現在,她和周舍早就離開錢塘了。
孫三娘給趙盼兒遞了杯茶,安慰道:「別急別急,姓周的不是淮陽人嗎,有名有姓的,跑不到哪去。」
孫三娘能想到的,趙盼兒何曾想不到。趙盼兒搖了搖頭道:「我去皮貨行會里問過了,常跑淮陽的人都不認識這麼一個人。應天府的歷任通判夫人,也壓根沒有姓周的。」
「敢情他還真是個騙子!」孫三娘頓時義憤填膺,但她顧及趙盼兒的情緒,又寬慰道:「不過,銀瓶是個懂事的。既然跟著引章去了,多半以後會想法子再給我們報信的。」
「但願吧。」趙盼兒無力地點了點頭,「算了,砸成這樣,你也別幫我收拾了,反正歐陽早就勸我把店關了,說讀書人娶商婦的名聲畢竟不好聽。我原本還發愁要是跟他進了京,這鋪子怎麼辦呢。看來,這就是天命。」
孫三娘沒想到趙盼兒準備關鋪子,忙勸道:「別呀。雖說歐陽官人肯定能中的,可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要是……你們倆就還得在杭州過活啊。你要關了這鋪子,以後連個營生都沒了……」
趙盼兒留戀地環視著自己一手經營到今天的鋪子:「可是現在引章的麻煩事一堆,我哪有工夫管這邊。」
「那也別想著關門啊,大不了我幫你看著就是。點茶那些我雖然不會,但做點飲子果子,幫你收收賬總是可以的。你先忙引章的事要緊!」
趙盼兒為孫三孃的仗義感動不已,她今日接連受挫,若沒有三娘幫忙,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日後有機會,她一定好好地報答她。緩過勁兒來後,趙盼兒決定去楊運判府上替引章託個人情,求他幫忙跟樂營將說個好話,免得引章回來捱打。至於楊運判是否願意幫她,趙盼兒心中其實也沒底,畢竟楊運判跟她也不過就是來喝過幾回茶、問她買過幾幅畫的關係,但她眼下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待她走出茶鋪,孫三娘還在後面大喊著叮囑:「這天都黑了,你小心點!」
楊府坐落在城外,距離趙氏茶鋪著實有一段距離。趙盼兒緊趕慢趕才在宵禁前趕到楊府,幸而遇上了一名認得她的丫鬟,才得以進了楊府大門。
「趙娘子你別急,我家主人正忙著河工上的事,這兩天都沒怎麼出書房。要不你先回家歇著,明日等主人有空了,我再幫你稟報。」小丫鬟試圖勸趙盼兒改日再來。
事出緊急,趙盼兒也顧不上客套:「可我這事太急,等不了。」話音未落,就聽到屋外傳來了僕役的驚呼聲:「不好了!有強盜闖進府裡來了!」
趙盼兒忙快步走到門邊向外張望。只見一隊服裝統一的便裝人馬,竟策馬穿過院中,直向正堂的方向急馳。一路上小廝丫鬟驚嚇躲避,一片混亂。趙盼兒眼尖地認出當頭的正是她早前見過的那位皇城司官員,她心中暗叫不妙,自己顯然牽扯進了一場禍端之中。
楊運判慌亂地從房中奔了出來,大聲制止:「大膽!本官兩浙路轉運判官楊知遠府!何方賊子,竟敢擅闖?」
顧千帆馬速不減,竟直衝楊運判而來。在眾人驚呼聲中,顧千帆勒住韁繩,那馬人立起來,最終生生停在了楊運判面前一尺之處。顧千帆勒馬,亮出腰間獅頭牌,火光之下,那猙獰的獅頭分外可怖:「皇城司指揮使,顧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