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莉道:「我知道你特別想找工作。咱們倆畢竟共過事,當初處得還是很好的。」沈琳想,自己從未在朋友圈洩露過任何急於找工作的痕跡啊。不過又立刻意識到,掩飾得再好,憑她衝著這樣的職位投簡歷,任誰都能嗅出那份焦灼。
會議室又是一片沉默。八千塊錢的機會,算不算機會,抵不抵得過晨昏顛倒和早高峰那恐怖的地鐵人流?三十九歲的「專員」,是幸事還是侮辱?也許加上五險一金,不算差······沈琳腦中正快速盤算著,突然手機響了,是婆婆,聲音焦急,說子軒突然發燒到三十九度,要她趕緊回家。沈琳想起早上懷裡子軒那熱乎乎的體息,恍然,趕緊起身說回去考慮一下。胡海莉表示理解。
把沈琳送到電梯間,兩人等電梯,看著沈琳心神不寧的模樣,胡海莉說道:「二胎媽媽,不容易啊。」電梯來了,沈琳走進電梯間,與胡海莉微笑作別。雖正是午飯高峰期,電梯卻沒有該有的擁擠。沒錯,經濟不景氣。找不到好工作,不能怪她。沈琳心裡鬆了一口氣,對自己有了交代。
回到家,兒子的體溫已經降下來了。沈琳匆匆扒拉幾口剩飯,爬上床,摟著兒子睡了個長長的午覺。半天的奔波曲折已讓安逸了多年的她元氣大傷,這一覺足足睡到下午四點。她睡得很不好,心裡走鋼絲一樣驚惶,睡不透,醒不來。
四點,沈琳哈欠連天地起床幹家務。她走了半天,家裡又髒又亂,地一天沒擦,衣服沒洗,子軒的上衣領口有半圈黃黃的奶漬。婆婆光帶孩子已忙不過來,不能苛求她。沈琳拖著地,心中感到安慰:看,家裡沒個主婦就是不行。不是她不去上班,是家裡離不了她。
做完家務,開始準備做晚飯。沈琳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滷貨更是絕活兒:雞爪、牛腱子、鵪鶉蛋、豬下水、各種豆製品滷得鮮香入味,家人都非常愛吃。她在廚房忙碌著,做飯總是能帶給她好心情,可能是覺得自己有價值吧?但往往在燉鍋坐上水,手撐在灶臺一角等著水開,凝視著跳躍的火苗時,她的好心情便會一掃而空,變成低落和煩躁:難道餘生真的走不出這廚房嗎?
有首歌唱道:「是誰來自山川湖海,卻囿於晝夜、廚房與愛。」沈琳也曾暢想過山川湖海,也曾與波瀾壯闊一步之遙。當年第二份工作她曾有去上海當分公司總經理的機會,可是就在那個時候她認識了老那。最終,對溫馨家庭的嚮往壓倒了對總經理的慾望。他們一起買了房,很快有了孩子。如果當初她去了上海,也許她現在是個叱吒風雲的職場精英,富有而孤獨,午夜獨處時為因為一心奔事業沒有結婚生育而黯然神傷。
世人總是說對於女人而言家庭最重要,經營好一個家庭特別有價值。其實呢?把飯菜做得噴香,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老公孩子的衣物及時清洗,熨燙得平整挺括,這一切根本沒有價值。再能幹的全職主婦,在世人眼裡也沒有一個在公司的電腦前磨洋工、蹭空調、蹭網、假裝加班的職場混子有用。不然,為什麼社會口頭頌揚全職主婦而實際上卻歧視她們?為什麼我們的國家沒有離婚贍養制度?而且,當社會要哄女人當全職主婦時就諂媚地稱她們為「全職太太」,其實沒保姆沒司機沒園丁,算什麼「太太」?
家裡一日三餐有人打理,飯菜可口,屋內整潔,老人孩子有人照顧,這種生活極其珍貴。普通工薪階層想擁有它,大機率是女性做出犧牲。家,某種程度上來講,就是囚禁女性的金碧輝煌的牢籠,可悲的是,往往這牢籠由女性心甘情願參與打造而成。愛情與婚育於女人而言,是成全還是毀滅?得失誰知?
恩格斯說過:女性解放的第一個先決條件就是一切女性重新回到公共的事業中去。這道理沈琳早懂,當初看到恩格斯這句話時,她激動地把它發到了微博,發表了很長一篇感慨,可她最終還是做出了相反的選擇。就像她一早知道沒有收入不能生二胎,可她還是鬼使神差地生了二胎。道理是道理,人生是人生。恩格斯他老人家是站在全人類解放的高度談這個問題,她是站在某個具體歷史階段個人命運的立場上做了抉擇。人總是要成為歷史程式中的「炮灰」的,尤其是女性。
沈琳正在胡思亂想,電話突然響了,是老那。他神神秘秘地讓她下樓,說有驚喜。沈琳心想神經病,老夫老妻了,能有什麼驚喜?而且有驚喜直接帶回家就是了。她下樓,見夕陽下一輛高大威猛的寶馬x3閃閃發光,老那靠在車身上對著她微笑。
「喲,那偉,換寶馬了?」路過的熟人打著招呼。
老那點頭致意,手一揚,不經意露出手腕上不容忽視的歐米茄表,對方目光中的敬意又重了幾分。過往貴重的行頭他也多次披掛在身,但沒有寶馬加持,誰又知道它的分量?他總不好跟別人特地強調牌子。他身上的阿瑪尼風衣和愛馬仕皮帶是a貨,是沈琳費心淘到的,墨藍色的歐米茄表可是貨真價實在專櫃買的,花了五萬多呢!沈琳包裝家人和自己的原則是虛虛實實,這樣價效比最高。就像她的lv包是假的,但手上的大鑽戒是真的。舉手投足間鑽石閃爍著耀眼光芒,誰會懷疑她背的名牌包是假的?
老那看著大家傾慕的眼光,頓時覺得寶馬買晚了。他是每一天醫美集團的副總,主管市場營銷部,就該這樣不緊不慢地從寶馬車上走下來,阿瑪尼風衣飄散佔龍香水氣息。而不該開著電動車窗按鈕壞了三個、雨刷器不噴水、一年一驗的古董帕薩特。良將輔明主,寶馬配英雄。誰給譯的這名字?bmw譯成寶馬,真是人才。
老那正在走神,沈琳尖叫一聲,揮舞著雙手向他撲過來:「你個王八蛋,居然揹著我換車!」
老那這幾年最大的心願就是換輛好車,遊說沈琳好久了,她堅決不鬆口。沈琳也虛榮,但是那種要惠而不要費的虛榮。一輛五十萬塊錢的寶馬,幾年折舊,錢就折沒了。這麼昂貴的虛榮,不是他們這種半吊子中產階層家庭負擔得起的。故沈琳一看到這嶄新的寶馬,腦中嗡的一聲,浮現出他們窮困潦倒的種種景象。下午睡覺時她半夢半醒地想,找不到工作不要緊,他們家還有存款,這個錢就是他們的膽,可老那把她的膽嚇破了。她不是什麼「全職太太」,而老那率先當上了山寨版「先生」過乾癮。
這輛車老那先斬後奏,理虧在先。故他對沈琳的張牙舞爪只是四處躲避,不敢還手。他被她撓是應該的,可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暫時的清貧尚可託詞奮鬥中,他這四十歲的人,除了體面別無選擇。體面的人,就該有一輛體面的車。賓士、寶馬,最好是寶馬。寶馬並沒有a貨可賣,這不是他的錯,他已經在最經濟實惠的範圍內奢華了。再說了,50萬的x3算什麼奢華?照公司老闆王睿智的760li差遠了嘛。
沈琳追著老那打,要把這一天的不痛快統統發洩出來。兩人繞著車跑,沈琳罵老那:「你個打卡狗,裝什麼大尾巴狼,你也配開50萬的寶馬?」老那生氣,抓住她的手,回了句:「我是副總,不用打卡。」
「副個屁總!王睿智給你個棒槌你當個針。副總副總的,屁大點公司,是個人就是副總,笑死人了。」沈琳冷笑道,奮力掙扎,騰出手來,狠狠撓了一下老那的手臂。他疼得鬆手,轉身就逃。沈琳這兩年來越來越神經質,搞不好她真的會撓花他的臉。他瞅了個空當,上了車,關了車門。眼見小區下班回家的人越來越多,沈琳不好再鬧,只好憤憤地轉身回了家。
一會兒,老那回家。怕母親看出兩人吵架,他把沈琳拉到臥室,好聲好氣,連哄帶求,反覆勸:「那50萬股票這麼多年半死不活,越炒越抽巴,不如賣掉換個好車。人生能有幾年好活?要活在當下及時行樂。能花才能掙。這車你不也能開嗎?你就不希望享受嗎?」
沈琳情緒漸漸由氣憤轉為低落。夫妻倆都人到中年,家裡就那麼一點存款,上有老下有小,用錢的地方那麼多,她還一直找不到工作,這個家簡直是悽風苦海里一艘即將傾覆的小船!她眼圈紅了,為自己。錢都是老那掙的,他要換輛車也不過分,自己又有什麼理由攔著?
老那摟住她:「放心吧,我又不是一般的打工仔。我跟著睿智創業十五年,怎麼也算元老了。再說他還讓我擔任分公司的法人代表,證明他有多信任我。只要公司不倒,我永遠不會失業。現在公司發展勢頭那麼好,我那800萬期權說不定很快能兌現呢,這點錢算什麼?」
沈琳的悲傷漸減。
「我著急換車,也是為了週末回老家這一趟。你想啊,到時開著寶馬回去,咱爸咱媽多有面子。誰不得豎大拇指,說老沈家倆孩子都有出息。」老那循循善誘。週六他們要回河北沈琳老家辦兒子的週歲宴,同時舉行沈家四層小樓正式裝修完畢的慶祝宴。房子早就蓋完,這些年沈琳姐弟陸續寄錢回去,重新裝修,採買傢俱、家電,直至最近全部工程才宣告結束。
「我準備拉著曉悅那孩子回去一起幫著辦酒宴,我們是專業幹活動的,保管辦得體體面面、漂漂亮亮的。」曉悅是李曉悅,老那的下屬,是他的弟弟那雋的女朋友。去年那雋把她推薦到他手底下上班,職位是活動經理。
沈琳父母一生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一兒一女都在北京紮根了,尤其是名校研究生畢業的沈磊還考上了某部委的公務員,有了北京戶口,簡直是給祖宗長臉。沈琳想象著屆時風光的一幕,心情漸漸平復。
她跟老那說起那份八千塊錢的工作,老那果斷說拒了,這點錢不值得我老婆奔波。她說可是這樣你太累了,我不忍心經濟壓力全在你身上。老那拍拍胸脯:「老公養老婆,天經地義。放心吧,你老公完全養得起你們。」夫妻倆抱在一起,她心頭的空虛焦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寧靜和甜蜜。
沈琳給胡海莉發微信,說自己不適合這份工作。胡海莉立刻回說那太遺憾了,有機會再說。沈琳回想起今天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胡海莉的眼神,忽然意識到,其實那一刻兩人就已明白,她不會接受這份工作,而胡海莉也不會聘用她。
沈琳做飯,老那去學校把女兒接回家。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燈下吃飯,桌上有蒸魚、煎牛排、尖椒小炒肉、大拌菜,還有一盆油亮噴香的各色滷貨。沈琳和老那照例喝進口黑啤,子軒坐在嬰兒餐椅上,看著那卓越啃雞爪,著急得咿咿呀呀,也想嘗一嘗。卓越把雞爪遞到弟弟嘴邊,子軒咬了一口,什麼也沒咬到,口水卻絲絲流了下來。大家鬨然大笑。微醺的沈琳想,
是,她快四十歲了,投了一千份簡歷卻找不到合意的工作,那又怎麼樣?她有一個溫暖富足的家,有兒子,有女兒,有老公堅定厚實的胸膛可依靠,怕什麼?
從沈琳濛濛的醉眼中看出去,窗外萬家燈火,璀璨如星。想到樓下就停著那輛氣派的寶馬x3,想象明天家鄉的父老鄉親看到他們開著這輛車回家的那一幕,沈琳高興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