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獨處墓園懷舊侶 驚聞密室揭私情3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藍水靈無可奈何,只好把西門燕帶回家裡。她的父母見她帶一個「男子」回來,初時大為驚詫,待到她稟明原委,這才轉為驚喜。藍靠山道:「姑娘,你放心住下吧。我這裡除了不岐道長偶然會來之外,觀中的道士是不會來的。只不這……」

西門燕道:「不過什麼?」

藍靠山道:「我想請你改回女裝,因為我還有一些種菜的朋友,要是他們來串門子,恐怕……」

西門燕笑道:「我懂。一個男子怎能和你的女兒同住一間房間?」

藍水靈道:「別開玩笑。說正經的,我們這間石屋是孤零零的獨處一角的,附近並無人家。來串門子的菜農不是沒有,但也很少的。只不過你可要安份點兒,別到處亂走。」

西門燕道:「我知道了。見了你的弟弟我就走。」藍水靈的父母不覺發出會心微笑,似乎想說什麼,卻不敢說。西門燕知道他們誤會,也不說破。

這晚她們同床夜話,西門燕把遼東碰上耿玉京的事情說給藍水靈聽,聽得藍水靈又是歡喜,又是驚奇。

「啊,他的劍法當真已經練得那麼厲害?」

「他不但劍法精妙,內功的造詣也比我深厚不知多少呢。那次我被常五孃的迷香所困,就是全靠他趕走那個妖婦,救了我的。他根本就不用口含碧靈丹,吸了迷香,一點事也沒有。」

藍水靈驚異不已,說道:「他在下山之前的幾天,曾和我在展旗峰下練習劍法,他給我喂招,他還輸了一招給我呢。只不過八個月功夫,怎的他就能如此突飛猛進?」

西門燕道:「聽說他得了無相真人所傳的劍訣,下山之後,想必又曾有奇遇。」

藍水靈道:「這也罷了,有樁事情,我卻怎樣也想不通。那妖妖婦五娘和我的弟弟可說是風馬牛不相及,為何那妖婦三番兩次與他為難。」

西門燕道:「也不算怎麼為難,那妖婦好像是要你的弟弟做乾兒子。」

藍水靈道:「是呀,這就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了。她第一次來到我家要把我的弟弟擄走的時候,我的弟弟是從未下武當山的。她怎麼知道我的弟弟,又如何那樣不擇手優的要做他的乾孃?」

西門燕笑道:「常五娘最喜歡長得俊的少年,或者她是看上你的弟弟呢?」

藍水靈碑道:「胡說八道,我的弟弟才不過是十六七歲的大孩子呢?」

西門燕忽道:「你不覺得你的弟弟行事有點古怪?」

這正說中了藍水靈的心事,藍水靈的心卜通一跳,說道:「我正想問你,你可知道他跑遼東是為何因?」

西門燕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他曾在烏鯊鎮打探過一個人。」

藍水靈道:「什麼人?」

西門燕道:「聽說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名叫耿京士。大約二十年前曾在烏鯊鎮居住。」

藍水靈道:「耿京士,這名字我好像聽人說過似的。」

西門燕道:「聽說耿京士是已故的兩湖大俠何其武的弟子。」

藍水靈不由得一片迷茫,「何其武不是不岐道長的俗家師父嗎?如此說來,那姓耿的人與弟弟的義父乃是師兄弟了。怪不得他對弟弟那樣好。但在傳授劍法這件事情上,他為何又要騙我的弟弟呢?」

想至此處,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難道我的弟弟當是別人的私生子,怪不他的相貌和我完全兩樣!」但這個念頭可是「不該」有的,她心中自責:「我曾經罵過弟弟不應相信別人的胡言的,我怎麼可以也這樣想!」

西門燕道:「你在想什麼?我也想聽聽你的呀。」

藍水靈道:「我是想聽你在遼東的經歷,那些事情又新奇又有趣。至於我的事和麼,沒有好說的,那天和你分手之後,我就回山,一路平安。」

西門燕道:「好,那我地說一件驚險事情你聽,有個蒙面人……」

她話猶未了,忽見藍水靈打了一個呵欠。

西門燕心裡不大高興,不知怎的,她也不由自己地打起了哈欠來。

她是曾經有過中迷香的經驗,頓時醒悟,但是已經在不知不覺吸入迷香了。

「快運功御毒!」她只能夠在藍水靈耳邊小聲地說了這麼一句,腦袋已是重甸甸地垂了下來,想要睡覺了。

好在她得內功頗有造詣,當下意守丹田,讓真氣在體內流轉,這才好了一些。但所謂「好一些」,也不過是還能勉強睜開眼睛,驅開睡魔,不至於不省人事罷了。但卻連動一根小指頭的氣力都已消失,當然也不能說話了。

藍水靈也是像她一樣,眼睛還能夠張開,卻動也不能動。

西門燕暗暗佩服,「她只不過是武當派一個未入流的弟子,居然也能支援得住!」殊不知藍水靈的內功還並非得自不悔師太的傳授,而是從東方亮那裡學來的練功法門。只因她心無旁騖,不似西門燕的常有雜念,因此雖然只是練了大半年,卻幾乎比得上西門燕了。

她們雖未至於昏迷,但也正是因為還有知覺,她們經歷了有生以來從來未有的恐懼!

但要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她們開始聽見了外面說話的聲音。

第一個說話的是藍水靈的父親藍靠山。

「道長深夜到來,不知,不知……」藍靠山的聲音充滿詫異。

藍水靈聽見父親的聲音,倒是稍稍寬心。父親並未中毒。心想:「和爹爹相熟的道長只有一個,難道這個人竟然是……」

心念末已,那個人已在開始說話,果然如她所料,正是她的弟弟的義父不岐。

「我只是要問你一件事情,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把京兒的來歷告訴了他?」

不岐的聲音有點甕塞,好像是患了重傷風似的。但藍水靈仍然可以聽得出是他的聲音。

「沒、沒有呀!」藍靠山顫聲說道。

「沒有?那他怎麼知道要跑到遼東找尋生身父母?」

聽至此處,藍水靈不覺心頭一震。弟弟果然是另有來歷,並非她的同胞!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麼?是不知道這件事情呢,是不知道他是何人所生?」

「他因何下山,根本沒告訴我,我也不知他是去了哪兒!」

不岐一聲冷笑,說道:「如此說來,你是知道他是誰人的兒子了?」

「道,道長,你忘記了嗎?當時你把這孩子交給我,曾叫我不要問這孩子的來歷,你只說是你好朋友的兒子。」

「我不告訴你,你不會自己知道嗎?我問你,你敢說你不知道這孩子的父母是誰?」

「這個,這個……」藍靠山是老實人,既不敢謊語,可又不敢直說出來。

不岐聲音越發冷峻:「你知道他的父親是誰,當然你也應該知道他的父親是我殺的了!」

藍水靈若是還有一點氣力,一定會嚇得跳起來。此際,她雖然不能動彈,但一顆心好像給嚇得要跳出腔子了。」

「我不知道,那天我整天在家裡,沒、沒……」

不岐又冷笑道:「但誰也知道耿京士和何玉燕那天曾在盤龍山出現,後來就失蹤了。何玉燕挺著個大肚子走路,也是路人皆見的。我不相信你會蠢到不知道猜疑!」

「我、我知、知道這件事情,但,但我從沒想到殺人的兇手是你!」藍靠山說的可是真話。

「我,我相信你是真話,我現在親口告訴你了。」臉上好似鋪著一層霜,說話也冷冰冰的,令人不寒而慄。

藍靠山倒也不算太過糊塗,連忙說道:「道長,你說是說了,我只當沒有聽見。」他見不岐沒有答話,又再加上兩句:「道長,你放心。你今晚說的話,我決不會向別人洩漏。」

不岐冷笑道:「你現在說的這句話,我可就不敢輕易相信你了!」

藍靠山道:「那你要怎樣才能相信?」

不岐道:「除非這樣……」

藍水靈在臥房裡凝神細聽,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但卻看不見他們在外面的動作。不岐說的「這樣」,是怎麼個「這樣」呢?

但也無須她費神猜測了,謎底馬上揭開!

只聽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跟著是她的母親從後堂衝出來的腳步聲,她的母親似乎呆了一呆,靜默片刻,陡地尖叫道:「道長,你,你,你把我的當家……」

尖叫忽然中斷,隨之而來的又是一聲慘呼,不岐跟著說道:「大嫂,對不住,我只能夠這樣,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用不著親眼看見,藍水靈也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這剎那間,她給嚇得呆了。靈魂好像脫離了軀殼,飄飄蕩蕩地出了臥房,看見父母倒在血泊之中。叫不出來,哭也哭不出來。是做夢嗎?唉,但願這只是一個惡夢。

腳步聲又再響起,不岐沒有走入她的房間,但卻是離開了她的家了。

說也奇怪,恐懼到了極點,倒好像不知道害怕了。她的腦子裡變成一片空,連思想活動都停止了。一切靜止。此時此際外面要是有一根針跌在地上,恐怕她都會聽得見響。

她聽得有個熟悉的女人聲音從屋外傳來:「都了結了?」

這不是常五孃的聲音嗎?雖然聲音略帶抄啞,但她還是聽得出來的。

「你還問呢,都是為了你的原故,我才迫不得已下此毒手。唉,說實在話,藍靠山幫過我的大忙,要不是為了你,我實在是捨不得殺他的!」

「哼,全是為了我麼?」

不岐好像是和她一面走一面說話:「不錯,我是怕京兒知道真相。但倘若不是我已經下了決心,要和你永遠在一起……」下面的話聽不見了。

「靈妹子,現在還不是悲傷的時候,你快點定下心神,重新做吐納功夫,咱們現在尚未曾脫困呢!」西門燕似乎已經恢復了一兩分氣力,在她耳邊低聲說道。

藍水靈被這一場意外的事變擾亂了心神,又退到原來境界,連移動一根小指頭都沒氣力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又聽得有了人聲。

藍玉京回來了。

由於心中存著許多疑慮,他是特地在晚上回來的。

他已經到過金陵,找到了郭璞,並且揭開了自己的身世之謎。

郭璞和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在他將近家門的時候,當時的情景又-一在他腦海之中重現。

他夜探郭家,郭璞由於自己的身份特殊,一見來的是陌生人,不容他開口,就要將他擒下。

但也不過三十招,兩人便不約而同地收劍。

郭璞嘆口氣道:「聽說武當派劍法最高的是無色道人,可惜我沒會過。看你的年紀,你應該是他的晚輩,但你的劍法,已經是在我之上。唉,我連一個武當派的小弟子都比不過,怎談得上和武當派的高手爭勝。啊,我知道你是誰了。」

藍玉京道:「你知道我是誰,我也知道你是誰,雖然我從來沒見過你!」

那人道:「你知道我是誰?」

藍玉京道:「我知道你是七星劍客的兒子,有個滿洲人的名字叫霍卜託,漢名則是郭璞。」

那人被他說破來歷,按說是應該驚異的,但他卻好像早在意料之中,只是問道:「你找我做什麼?」

一時之間,藍玉京倒不知從何說起了。

郭璞微笑道:「我有一位姓耿的朋友,和你一樣,是武當派的弟子。不過,那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你今年恐怕還未到十八歲吧?」

藍玉京心頭卜卜地跳,茫然說道:「是嗎?」

郭璞說道:「我這位朋友名叫耿京士,是兩湖大俠何其武的第二個徒弟,在二十年前,他是和牟滄浪並駕齊名的武當派俗家弟子。只不過他的運氣可沒有牟滄浪好。牟滄浪如今已經成為貴派的新掌門人,何其武卻早在十八年前死了,而且聽說還是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知道這件事麼?」

藍玉京道:「本門何大俠的名字我當然是聽人說過的,但卻沒有誰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你這樣說,莫非你有所知……」

郭璞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和你說說他這位姓耿的弟子的一些事情。」

他望了藍玉京一眼,見他一派茫然的神氣,不覺暗自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何其武有兩個徒弟,一個女兒,女兒芳名玉燕。耿京土排行當中,在他上面,有個姓戈的師兄,在他下面,就是這位芳名玉燕的小師妹。你聽過這三個人的名字麼?」

藍玉京遲疑半晌,說道:「聽過,但也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罷了。」

郭璞道:「是什麼時候才聽到別人說起他們的?」

藍玉家道:「是在我下山之後,不過是半年多一點吧。」

郭璞道:「你不僅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吧?你請慧可大師帶你到烏鯊鎮,是為了什麼?」

藍玉京道:「不錯,我還知道耿京士和何玉燕曾經在烏鯊鎮住過將近一年。是到了烏鯊鎮方始知道的。在此之前,我只知道他們曾經到過關外,卻不知確實的地點。有人指點我,要找到七星劍客,才有希望打聽他們當年的事,但我沒機會見到七星劍客,所以……」

郭璞道:「後來你知道七星劍客是我的爹爹,所以只能找我了。」說罷,哈哈一笑接下去道:「不錯,你找到了我,是找對了人了。我知道耿京士的事情,比我的爹爹知道得更多。」

「他和師妹在烏鯊鎮隱姓埋名,以打魚維生。沒人知道他們的來歷。除了我之外,他們也沒有別的朋友。」

「且慢!」藍玉京喘著氣問道:「他們既然是名門正派的弟子,為何要跑到關外一個偏僻的漁村躲藏?」

「他們是私奔的,正因為那位何姑娘是兩湖大俠的女兒,在關內到處都有她父親的相識,他們只能跑到關外藏身。」

藍玉京似乎想不到是這個答案,不覺一怔,「私奔?」

郭璞微笑道:「你不懂什麼叫做私奔嗎?一般夫婦,都是奉父母之命,媒約之言成婚的。私奔就是私自結為夫婦,既無父母之命,亦無媒約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