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中州一劍應無恙 海角何人自放歌1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她的聲音遠遠傳來,甚是輕柔,十分悅耳,好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但我也只聽清楚了其中一個字。」

「哪一個字?」

「是個燕字。」

西門燕吃了一驚,半晌說道:「你猜是我的母親?」

藍玉京道:「我希望沒有猜錯。依你說呢?」

西門燕沒有回答,臉上一副茫然的神色。

藍玉京道:「咦,你在想些什麼?」

西門燕的確是另有所思,但她心中所想卻是不能從口中說出來的。

因為她想起的是青蜂常五娘說的那句說。

這句話她非但不能告訴藍玉京,甚至連自己怎的會想起這句話來也都覺得不該。

「我怎能相信那妖婦的讕言。牟一羽是堂堂中州大俠牟滄浪的兒子,母親也是名門淑女,武林中人盡皆知曉。來歷不明這頂帽子絕不能戴在他的頭上。」

雖然只是存在心中的「意念」,也是經過「化裝」的。常五娘原來所用的字眼,可比「來歷不明」這四個字還更難聽得多。

她是徑直地說西門夫人「此際」正在和她的私生子相會的。

面對著藍玉京疑問的目光,西門燕霍然一省,裝作喜出望外的神氣說道:「當今之世,心夠嚇走那蒙面人的女人,除了我母親,我想在概也不會有第二個了。不過,卻不知你的牟師叔是否安然無事,你陪我回去看看好不好?」

倘若不是西門燕求他的話,藍玉京是不想回去再見牟一羽的。對這位小師叔,他的莫名其妙的疑懼。而且他自己也是有事在身,他是要前往金陵,查明自己的身世之謎的。

但他可不能用這樣的藉口拒絕西門藏的要求。

他剛在躊躇,西門燕已是「嗤嗤」一笑,數說他道:「陪姐姐走也害羞麼,剛才你抱都抱過我了。」她任性慣了,心情好的時候,也喜歡開開玩笑的。現在她就很喜歡看藍玉京的窘態。

藍玉京滿面通紅只好陪她回去。

西門夫人睡得正酣,不知她是否正在做著一個好夢,臉上有溫柔的笑容,慈祥的笑容。

恩怨糾纏,牟一羽的心裡雖然仍是充滿恨意,但卻不敢正視她的笑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了。

他的劍已出鞘,但握著劍的手卻在顫抖。

要替母親報復,這是最好的時機,但能夠這樣做麼?

正在正邪交戰於心之際,他忽然好像聽到外面有點什麼聲息。

他走出洞,凝神細聽。此時正是曉色初起的時候,在對面白雪皚皚的山坡上,已是隱約可以看見幾條人影。

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從晨風中吹送過來了。

一個熟悉的女聲說道:「東方亮曾經大鬧武當山,這件事大師想必亦已知道了吧?東方亮這小子也還罷了,那西門夫人的劍法恐怕還在他之上。」

牟一羽吃了一驚,這個女人不是別個,正是青蜂常五娘。

隨即聽得一個硬澀的聲音說道:「我只可惜西門牧已經死了。」

說話的是個紅衣番僧。西門牧是曾為綠林盟主的人,番僧的弦外之音自是認為只有西門牧才配做他的敵手,西門牧的妻子他可還未曾放在心上。

常五娘賠笑的道:「大師的武功我是十分佩服的,那婆娘當然不是大師對手。不過,凡事小心點好,我只是恐防大師輕敵。」

第三個人說道:「東方亮我讓給你們,牟一羽你交給我吧。」

第四個人說道:「咱們聯手,多厲害的敵人相信也能對付。我最想抓到的藍玉京這小子。」

這四個人在雪地上走得飛快,轉眼之間已是從對面的山坡走了過來。

另外那兩上男子牟一羽也認出來了,一個曾被他點了穴道的歐陽勇,另一個是曾被東方亮擊敗的英松齡。

這四個人他認識三個,只有那個紅衣番僧,卻不知是何來歷。

常五娘眼利,首先發現了他,陰惻惻地發出一聲冷笑,說道:「哈,你這小子還在這兒,那賤婆娘呢?」冷笑聲中,彈出了一顆香霧彈,剛好在牟一羽的面前爆炸開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歐陽勇大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帳,有膽的與我見個真章!」

牟一羽運掌成風,掃蕩煙霧,但也吸進少許。常五娘秘製的香霧彈,乃是一種非常厲害的迷香,不過,卻只是令人昏迷,對身體並無毒害。牟一羽功力尚未完全恢復,吸進少許,雖未至於昏倒,亦已目眩頭暈。

歐陽勇一掌劈下,牟一羽中指一彈,彈著他手背的筋,歐陽勇的一條右臂,軟綿綿地垂了下來。但他也真是好勇鬥狠,右臂無力,左手橫肱,一個肘錘就撞過去。若在平時,牟一羽怎會懼他,但此際氣力不加,跳躍不靈,硬拼之下,卻是彼此都著了一下了。牟一羽被他撞得腳步踉蹌,說時遲,那快,英松齡又已撲到。

常五娘叫道:這為小子留給我,你們要報復儘管報復,不許傷他性命!」

英松齡笑道:「五娘放心,我不會毀了你喜歡的這個小白臉的。」

牟一羽即使功力未減,也不如他。不過數招,就給他攻得手忙腳亂。

那紅衣番僧道:「五娘,這小子是誰?」

常五娘道:「這小子叫牟一羽,他的父親牟滄浪是武當派的現任掌門。」

武當派的名頭紅衣番僧是知道的,但他極為自負,武當派的掌門也還不怎樣放在心上,何況只是掌門之子?當下就把雙手籠在抽中,搖了搖頭,說道:「你說那些「厲害人物」哪裡去了?乏味,乏味!這樣的一個小子,也值得幾個人去打他嗎?」

英松齡面上一紅,說道:「歐陽勇,你退下!」

歐陽勇的右手疼痛已止,亢聲說道:「這小子曾經對我偷施暗算,要我退下也得,但我得先斫他一刀!」

英松齡已經佔盡優勢,心道:「讓你斫他一刀那還不易?」一掌劈將過去,掌勢閃縮不定,把牟一羽的眼神引得注意他的掌勢。一個勾攻,就把牟一羽絆得跌倒了。

歐陽勇獰笑道:「小子別慌,我只要你一條胳膊!」

眼看一刀斬下,牟一羽的手臂就要和身體分家,陡然間,平地好像留起一條「金蛇」,跟著撲來是一團白影,歐陽勇大叫一聲,鋼刀脫手飛出,整個人也跌出了數丈開外。

原來是西門夫人從那山洞裡出來了。她身上沒帶兵器,隨手解下一條束腰的彩繩,卷卻歐陽勇的鋼刀,那條彩繩幻化的「金蛇」,比真的毒蛇還更厲害,不但奪卻了歐陽勇的兵刃,還纏上了他的的手腕,把他的腕骨都拗折了,牟一羽一個鯉打挺跳起來,將歐陽勇踢出去。但他的氣力已經用盡,吸進的迷香發作,踢翻了歐陽勇,他和身形亦已是搖搖晃晃,好像風中之燭了。西門夫人把他摟入懷中說道:「別慌,娘在這兒!

但她可忘記了旁邊還有個英松齡,由於這變化來得十分突兀,英松齡不覺也是一驚。但他畢竟是個老手,立即看出了可乘之機,一抓就向西門夫人抓下。

他是精於大擒拿手法的名家,這一抓抓下,即使是武林高手只怕也躲閃不開,非給他抓得筋斷骨折不可。

但西門夫人卻還是摟著牟一羽,而且她的左手正在拿著一顆藥丸,納入牟一羽的口中。一雙眼睛也只是看著牟一羽。她好像根本就沒有看見在身前的英松齡,當然是沒有躲避了。」

眼看這一抓就要抓到她的琵琶骨,她右手一揮,那條彩繩「幻化」的「金蛇」又飛出來了。對準英松齡的掌心。

英松齡是個武學得家,一覺勁風「刺」掌,立知不妙。彩繩本是輕柔之物,但經過了西門夫人的玄功運用,卻變作了鋼刺一般,英松齡寧讓毒蛇上一口,也不敢讓她的彩繩刺著了掌心的勞宮穴,勞宮穴倘刺穿。他這一身內功恐怕最少也得廢了一半。

饒是他縮手得快,掌背也被彩繩打了一下,火辣辣作痛,西門夫人寸步不移,只是揮舞彩繩,就令他近不了身。

那紅衣番僧問常五娘道:「你不是說這娃牟的小子是武當掌門牟滄浪之子嗎?牟滄浪的老婆早已死,怎的又鑽出了這個婆娘認是他的孃親?」

歐陽勇已經自行接好脫臼,冷笑說道:「她要弄個小白臉來玩玩,不認作乾兒子,還認作什麼?」

常五娘道:「你的嘴巴也太缺德了,怎可以這樣亂說人家?」

歐陽勇道:「咦,你不是也罵她賤人的嗎,怎的反面幫她說話了?」

常五娘道:「我說的是事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歐陽勇道:「那你說,她為何把這小白臉當作心肝寶貝?」

常五娘道:「這你都不懂,這叫做愛屋及烏。」弦外之音,當然是指西門夫人心愛的人乃是牟一羽的父親了。

那紅衣番僧不懂漢人的這句話成語,西門夫人和牟一羽是什麼關係,他其實也不感興趣,只是隨便問問。如今,吸引他的注意的只是西門夫人的武功。

「這婦人是不是就是你所說的那個西門夫人?」紅衣番僧問道。

常五娘還未曾回答,形勢已是有了新的變化,令她大吃一驚了。

西門夫人把牟一羽放下,滿面怒容地站了起來,只聽得「啪」的一聲,英松齡的臉孔開了花,西門夫人那條彩繩抽在他的臉上,就像軟鞭一樣,打得他血流滿面,還幸虧他躲避得快,否則雙眼只怕也要給打瞎了。

西門夫人身形疾起,但卻並不是去追英松齡。而是撲向常五娘。

常五娘一把金針撒出,卻哪裡阻得往西門夫人?只聽得一串叮叮之聲,金針全都被她的一條彩繩掃得反射回來!

紅衣番僧喝道:「好功夫!」一掌劈出,反射回來的一叢金針化成粉末,灑得常五娘滿身都是,嚇得常五娘呆了。

說時遲,那時快,紅番僧已是迎上了西門夫人,一個「大手印」拍出,西門夫人那條彩繩,金蛇以的本是其直如矢的,此時卻變得曲曲彎彎,西門燕衣袂飄飄,反身躍出。「大手印」餘勢未衷,轟隆一聲,旁邊的一棵小樹竟然給他的劈空掌力震得倒下。

原來這個紅衣番僧乃是西藏密宗的高手,法號嘉錯,大手印功夫據說已是天下第二。

努爾哈赤(即後來的清太祖)聞得他的大名,特地將他從西藏請來盛京(今瀋陽),封他為「神武法師」,這次他也是奉努爾哈赤之命,前來烏鯊鎮給那個金老闆傳達密令的。英松齡曾經做過努哈爾哈赤的衛士,早在十年之前,已是在盛京與他相識。他來到烏鯊鎮的時候,剛好是英松齡鎩羽而歸的時,是以到他,就邀他出來再次搜捕東方亮等人。他們在路上碰上常五娘,常五娘也是仗著有他做護身符,方敢重來此地的(昨晚給牟一羽療傷的時候,她曾在林邊偷窺,卻未敢現身。)

嘉錯法師一個大手印拍出,只能使到西門夫人的彩繩屈曲,不覺也是一驚。縱身追來,咧開大嘴笑道:「你的功夫不錯呀,怎的交手一招就跑了。你放心,佛爺雖然不戒殺生,可是從不傷害美貌的孃兒的,回來陪佛爺再玩幾招吧!」

西門夫人反身躍出,衣袂飄飄,好像一朵白雲霎然間就落在歐陽勇的面前,只聽得僻啪連聲,在這剎那之間,西門夫人已是左右開弓,打了歐陽勇四記清脆的耳光,把他的牙都打得只能和血吞下。這還是因為嘉錯法師已經追了上來,否則歐陽勇吃虧更大。

西門夫人一個轉身,冷笑說道:「大和尚,你還是趁早給自己念往生咒吧!」她領教過大手印的害,再次交手,已是有了經驗。彩繩盤旋轉折,乘隙而進,專門刺向嘉錯法師的眼睛、鼻孔和耳朵。彩繩在掌風中雖然好像柳磕的搖擺不定,但彩蠅是輕柔之物,嘉錯法師的掌風卻是不能將它折斷。

酣鬥中西門夫人的彩紹忽似靈蛇般蜿蜒而進,幾乎鑽進了嘉錯法師的鼻孔,嘉錯法師打個了一個噴嚏,倒躍數步,面紅過耳。

鑽進鼻孔還是小事,要是刺著眼睛,事情可就大了。嘉錯法師不敢輕敵,身形滴溜溜一轉,脫下了身披的大紅袈裟,儼如一片紅雲,平地湧起,擋住了彩繩幻化的金蛇。

西門夫人攻不進去,此消彼長,不多會兒,反而給那團「紅雲」罩住了,她的本領本來是不輸於嘉錯法師,只因她昨晚曾耗了許多真氣為牟一羽打通奇經八脈,這麼一來,時間一長,她自是感到氣力不佳了。

嘉錯法師佔了上風,又再得意起來,笑道:「聽說你的丈夫早死了,你無依無靠,也是可憐,你給佛爺做個女弟子吧!」

西門夫人不敢分神罵他,只好忍氣吞聲,緊咬銀牙,與他苦鬥。

此時牟一羽亦已和常五娘交上手了。

牟一羽服下碧靈丹,精神已經恢復,但功力則只是及到原來的八成。常五娘不用喂毒暗器,剛好可以和他打成平手。

牟一羽故作好整以暇的模樣,嘻皮笑臉的說道:「唐二先生好嗎?他放心讓你一個人出來,倒是難得。」

常五娘笑道:「按說我是應該躺在墳墓裡面,無奈我這個人是寧死也不甘寂寞的,所以只好自行復活了。不過,縱然如此,我也還得多謝你給我定的計,所以你了不必驚慌,只須依認我做乾孃,我是不會傷害你的。

她說的是八個月前,牟一羽替她設計,讓她「死」在唐二先生掌下,以求避過武當派的追捕一事,這件事是隻有三個人知道的,在常五娘旁邊的英松齡和歐陽勇可聽得莫名其妙。

英松齡的臉孔被西門夫人打得皮開肉綻,但也只是此肉之傷,歐陽勇的傷較重,他剛剛續上脫臼,一條手臂尚未能使力。但他天性好勇,卻是忍耐不住常五娘和牟一羽的「打情罵俏」了。

牟一羽大笑道:「五娘,你怎的好像上了認乾兒子的癮,不過,我可不想和藍玉京亂了輩份呢。」

歐陽勇不知他們的內裡因由,只當他們是「打情罵俏」,立即衝上來,一聲冷笑說道:「你不肯做五孃的乾兒子,做我的兒子,吧。你叫我一聲老子,我就饒你!」

常五娘心中不悅,故意放鬆一招,牟一羽唰的一劍刺出,喝道:「你只配做龜兒子!」歐陽勇的武功本來就不及牟一羽,此時只有一條手臂使用,怎故得住牟一羽倏然而來的神妙劍招?只聽的他大叫一聲,剛撲上來,立即又要後退了。這一次的傷雖然也不能算重,但左手的兩隻手指已是給牟一羽的利劍削去。

歐陽勇氣得大叫:「常五娘,你當真是隻要小白臉不要朋友了嗎?」

常五娘冷冷說道:「好,你上來吧。我讓你和他單打獨鬥就是。」

英松齡向歐陽勇搖搖手,示意叫他退下,他自己卻走上前來,說道:「五娘,你也知道,對方是極可能還有後援的。東方亮,和藍玉京這兩小子還未出現呢!」

常五娘道:「那又怎樣?」

英松齡淡淡說道:「那就應該速戰速決!五娘,你打累了,暫且歇歇,讓我和這小子單打獨鬥!」

英松齡與歐陽勇自是不能相提並論,因為不論是身份或者武功,他都是遠在歐陽勇之上的。常五娘可以讓歐陽勇難堪,對英松齡卻必須尊重。不過,她與牟一羽的關係甚為微妙,卻又不願意讓牟一羽落在英松齡的手中。

正當她進退兩難的時侯,忽聽得一男一女,同時呼叫。男的在叫「師叔」女的在叫「媽媽」。

這兩上人不用說就是藍玉京和西門燕了。

他們的來到,既是在常五報的意料之中,又是在常五孃的意料之外。

西門燕遲早都要回到此地找牟一羽的,而藍玉京陪她回來,也是情理中事。常五娘當然不會覺得奇怪。

但他們來得這樣快,卻是常五娘意想不到的。

西門燕中了她的迷香,她以為西門燕即使能夠恢復如常,最少也還得有個把時辰。哪知道西門燕仗著碧靈丹的藥力加上藍玉京的「助力」,不到半個時辰,就能施展輕功。

說時遲,那時快,藍玉京已是撲上前來,替下了牟一羽。

英松齡喝道:「又是你這小子!」

藍玉京道:「不要臉的老匹夫,剛剛給你僥倖逃脫,居然還敢再來。」「不要驗」三字可是一語觀關,英松齡的臉被西門夫人打得皮破血流,這個「臉」的確是早已丟盡了。

英松齡大喝道:「小子,我要你的命!」大喝聲中,立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