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分手之後,不岐彳於獨行,暗自想道:「事情倘若真如他所說那樣,無量長老根本就沒有碰過病人,那麼加害於不戒的那個人卻又是誰?」
這個結他左思右想也解不開,不覺心中苦笑:「俗話說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只要師父沒有對我起疑心,我又去查究不戒師兄是誰加害?只不過,那個頭蓋骨可還是個後患,大風大浪都經過了,可別在陰溝裡翻船才好。牟一羽這個人也是非常厲害的對手,須得小心對付。
要知他平生做錯的兩件大事,一是誤殺師弟耿京士;第二件就是和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妖婦常五娘那一段孽緣了。耿說士是否私通滿洲,欺師滅祖,直到召集還是一個疑案。因此是是否誤殺尚未得知,即使真是誤殺,按照當時的情況,他也是可以替自己辯護的。大不了只是承擔誤殺的過失罷了,料想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做不成掌門。但若是給人知道他和常五孃的關係,而他又早已知道何亮是被常五孃的毒針射殺的,卻一直隱瞞至今,這個掌門不用別人反對,他也無顏在武當山上立足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心亂如麻之際,無量長老忽然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和牟一羽談了這麼些時候,想必他有什麼好訊息告訴你吧?」
不岐強攝心神,說道:「師叔怎麼會想到有什麼好訊息呢?他不過是將這次護送不戒師兄回山的事情講給我聽罷了。」
無量道:「那就是好訊息了。你想,他如果不把你當作未來掌門,他會向你稟報麼?」
不岐道:「哪裡就談得上這件大事?說老實話,要是沒有長老提攜,我在武當山恐怕都已立足不穩,哪敢奢望當掌門?口裡比前已是大不相同,弦外之音,無量長老若要扶助他做掌門,他也不會推辭了。
無量哈哈一笑,說道:「我早就說過,我一定會給你撐腰的難道你現在還不相信嗎?」我就是因為關心你,所以才在他目前和你說話之處,離開他剛才牟一羽說話之處約有一里路遙,按說即使伏地聽聲,也聽不到那麼遠的。不過,如果無量剛才並不是在這個地點,而是聽見他的腳步聲之後,才回到這個地點,那就難說了。
「管他聽沒聽見,他裝作不知,我也裝作不知。反正他要利用我,我又何妨利用他?」不岐心想。
無量忽道:「你的師父怎麼樣了?」
不岐怔了一怔:「什麼怎麼樣了?」但他人極聰明,立即就懂得無量因何有此一問。
要知掌門人的健康狀況如何,這是目前每一個武當派弟子都在關心的大事。尤以不岐為然。因為他是
最直接受到影響的人,故此無量理當有此一問,而這問也是探測他的反應的。
不岐暗暗後悔,後悔自己剛才沒有向牟一羽問及師父的健康。但他可不敢在無量面前承認自己的粗心大意,給無量責怪不打緊,假如給他反問:「那你和牟一羽談了這麼久,談的究竟是什麼更加緊要的大事?那豈不是令我難回答?」
不岐只好含糊其辭:「師父年已八旬,經過了這次事後,精神體力都受損耗,自是不能像平時一樣。不過,據一羽說,情況大概也還不至太糟,他叫一羽把無極長老的遺骨交給他,他還能夠一塊一塊地詳加審視呢。」
無量說道:「這是一羽敷衍你的說話,他當然不便在你的面前說得太糟的。依我看來,掌門師兄這次元氣大傷,恐怕、恐怕就是醫得好也不中用了。師侄,不是我說幸災樂禍的話,掌門人傳位給你的日子恐怕不會遠了。你可得有個準備才好,免得臨時周章。」
不岐泫然欲泣,說道:「倘若真如師叔所說,弟子方寸已亂,哪裡還能作什麼主張?一切都得仰仗師叔排程。」
無量掀須微笑,說道:「好好,你真是深得吾心,本派也深慶得人了。好,好,但願你記著今天說過的話,好自為之。」一連四個好字大表嘉獎。
不岐雖然不敢和他作會心微笑,但亦已彼此心照不宣了。
這一晚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想的盡是明天可能發生的事情。明天,師父即使沒有正式宣佈由他繼任掌門,大概也會把這個意思透露給他知道了吧?
黑夜過去,明天已經變作今天了。
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因為他根本就見不師父。那聾啞道人把守大門,他第一次求見,那聾啞道人還打著手勢,示意叫他退下去。他二次求見,那聾啞道人就索性閉門不納了。
第一天見不著師父,第二天還是一樣。
不但他見不著師父,無量、無色兩位長老也都見不著掌門,和他的遭遇完全一樣。
聾啞道人當然是奉了掌門人的命令的,否則他怎敢對兩位長老也閉門不納?
以長老的身份吃閉門羹,無量、無色當然都很尷尬。但他們只是尷尬而已,不岐卻是難過之上更加驚疑了。因為他自己覺得自己的身份和兩位長老不同,如今他已經是掌門人唯一的弟子了,何況十六載相依,師徒有如父子,長老只不過位尊,怎能比得上師徒之親?他的師父可以不見兩位長老,卻一該見他的。除非師父已經發現他的行為不端,不再信任他了。
好在這不是唯一的解釋。
無量可能是為自己解嘲,也可能是比較接近事實的猜測,他有另一個解釋,掌門人因為元氣大傷,故而要閉門練功,若是行大周天吐納法的道家練功,就等於是佛門坐枯樹禪的閉關練功一樣,是決不能容許別人擾亂心神的。
不岐為了自己安慰自己,也只能接受這個解釋了。
不過,不岐是帶了義子藍玉京一起去的。
想不到這天的情況,卻有了小小的變化。
那聾啞道人看著藍玉京,好象很喜歡。他進去又再出來,打著手勢,對不岐搖手,對藍玉京招手,非常明顯,那是隻要藍玉京進去。
不岐勉強笑道:「京兒,也不知你是幾生修到的好福氣,原來師祖最疼的還是你呢,你進去替我向師祖請安吧。」
聾啞道人只讓藍玉京進去,不岐想留在門外等候都被他趕走。
不岐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的道觀,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時分,才見藍玉京回來。
不岐連忙問他,師祖怎麼樣了?藍京玉道:「師祖瘦得可怕,兩頰都凹進去了。臉上也好象蒙上一層灰似的,只有一雙眼睛還炯炯有神。要不是師祖平日對我一向慈祥,我真不敢去親近他。
不岐聽了這個情況,心中則一喜一憂。問道:「師祖對你說了些什麼?」
藍京玉道:「師祖撫摸我的頭,讚我是好孩子。」不岐心裡酸溜溜地問道:「師祖當然是疼你的,不過你去了這許久,總還有點兒別的事吧?」
藍京玉道:「有哇,而且還是我想不到的呢!」
不岐吃了一驚道:「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藍京玉道:「師祖問我的太極劍法練得怎麼樣了?我說整套劍法都練完了,只不知練得好是不好?」
不岐傳授徒弟劍法,是曾經請準掌門的。不過掌門人現在病中,別的事情不問,一問就問這件事情,的確多少令他感到有點兒意外了」。」
「師祖叫你演給他看?不岐問道。」
藍京玉道:「不只是練,師祖還叫我和那聾啞道人比劍。」
不岐道:「你比不過他吧?
藍京玉道:「他用的還不是真劍呢,他用的是臨時自制的木劍。只見他拿起一根柴,手掌就象鋼刀一樣,左削右削,不過片刻,就削成了一柄三尺多長,只有三分厚薄的木劍。你說厲害不厲害?我想:你的掌力雖然厲害,但木劍怎麼比得上我的青鋼劍?一削就削斷你的木劍,還比什麼?哪知他的木劍輕飄飄的好象紙一樣貼在我劍上,東晃西蕩,我把一套太極劍法使完,還是削不斷它。到了最後一招,只覺突然有股力道吸引,他的木劍沒有斷,我的青鋼劍卻已到了他的手中!」
不勉強笑道:「這個聾啞道人服侍了掌門人幾十年,他會武功,並不稀奇。」話雖如此,心裡卻不能不暗暗吃驚:「如此說不,這聾啞道人的武功豈非比我還要高明?這幾十年來,他深藏不露,我都被他瞞過了。」
不過,聾啞道人的武功的深淺還在其次,最緊要的是他的師父要看藍玉京的劍法是何用意?
「比劍完了,師祖怎樣說你?」不岐問道。
藍京玉道:「師祖說的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只說了三個字」。
不岐道:「哪三個字?」
藍京玉學著師祖的口音說道:「好,很好。」
不岐驚疑不定,道:「沒別的話嗎?」
藍玉京道:「師祖說了這三個字,就閉目養神,我不敢打擾他老人家。」
「好,很好!這是什麼意思?表面看來,似乎是稱讚藍玉京的劍法練得好,但以武當派掌門人那樣高深的武學造詣,雖然他的專長不是劍法,難道看不出藍玉京所練的劍法不切實用麼?」
如果這個解釋不對,那主只能作另一個解釋了。「好,很好」這三個字乃是反話。莫非師父已看出我藏有私心,不便對京兒明言。他心中對我不滿,故而衝口說出了這三個字來?
如果師父直言責問,我倒不難解釋。怕只怕師父已經對我起了懷疑,他根本就不會說出來。還有一樣更加令他心裡不安的是:除了在傳授藍玉京劍法一事被師父看出破綻之外,有沒有另外的事情也被師父看出了破綻呢?
他正想再探徒弟的口風,藍水靈忽然來了。
她對不岐行過了禮,就問弟弟:「你記不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藍玉京怔了一怔,道:「什麼日子?」
藍水靈搖了搖頭,說道:「瞧你,果然忘記了!今天是爹爹是生日啊!」
藍玉京瞿然一省:「不錯,我本來是應該刻的,但這幾天——」
藍水靈道:「我明白。這幾天你是為了師伯的不幸和師祖的欠安而心煩。我不怪你。你跟我回去吧。家裡正在等你回去吃飯呢。」
接著對不岐道:「師父,爹爹本來想請你賞臉喝一杯水酒,吃兩枚壽桃的。但爹爹想到你要侍候掌門真人,可不敢打擾你了。」
不岐當然不能阻止徒弟回去給父親做壽,只能順著藍水靈的口氣說道「我和你爹是多年老友,本來應該和京兒一起去給他祝壽的。但你也知道,這幾天我確實不能分身,只好讓京兒代我致意了。」
這在晚上,不岐心亂如麻,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好不容易到了五更時分,方始入夢。
在夢裡他也得到,他回到了盤龍山上,狂風暴雨中,滿身浴血的孫京士向他走來,跟著是何玉燕披頭散髮地對他怒目而視,跟著是何亮的天靈蓋開了個洞,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啊,常五娘也來了,血紅的衣裳,櫻桃小嘴也突然變作血盆大口,對他咧齒而笑——
突然一陣雷聲,把他驚醒了。
當、當、當,原來不是雷聲。
在夢中是雷聲,醒來聽見的乃是鐘聲。
但這鐘聲卻比雷聲更加令他震動。
這是從玉皇頂傳來的鐘聲。是玉皇頂凌霄閣那口大銅鐘的鐘聲。
這口大銅鐘據說重達三千七百斤,只要敲響這口大銅鐘,分散在武當山上的所有門人弟子都聽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