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空嗟變幻遷枯骨 莫測高深立掌門1

武當一劍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那個下雨天,盤龍山上。

他正在和師弟理論,那個對何家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已經按捺不住,上去和耿京士扭打了。糾纏間忽聽得老家人一聲慘叫,倒地身亡。他立即指責耿京士殺人滅口,連師妹都以為是她的丈夫失手打死那老家人的。

那時雨雖然已經停止了,天色還未開朗,他們都看不見樹林裡埋伏有人,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但他知道,青蜂常五娘,一定是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因為那老家人是給常五娘用青蜂針害死的,而常五娘也一定知道。他是知道的。她的獨門暗器可以瞞得過耿京士和何玉燕,卻怎能瞞得過戈振軍?曾經與她同床共枕做過一夜夫妻的戈振軍?

他捶胸自責:「我怎會這樣無恥下流,堂堂名門弟子,跟一個臭名昭彰的淫賤女人纏在一起?唉,但若不是師妹移情別戀,我也不會受這妖婦的迷惑!我只道她人盡可夫,做一晚露水夫妻,日出便散,哪知會得到這樣結果!」

就因為有這段孽緣,他只能替常五娘掩飾了。

不過,他明知是常五娘所為,卻還要冤枉師弟,也還有另一個原因。當時他在想:「耿師弟變作滿洲奸細,這已經是語氣確鑿了。反正他罪有應得,給他多加一條罪名,那也算不了什麼。但現在,那個可以證明耿京士做滿洲奸細的證明——霍卜託寫給耿京士的那封信,已是顯露出越來越多的疑點,這個所謂證據,恐怕也未必站得住腳了。

如果耿京士的罪名不能成立,他可不能不擔心他做的這件虧心事被人揭穿了。他殺耿京士還可以說是誤殺,但他明知那老家人是給常五娘用青蜂針害死的,卻還要冤枉師弟,這件事又怎能辯解呢?

即使他依然瞞住良心,說是當時自己不知,但若捉住了常五娘,常五娘能不說出和他的關係嗎?他又怎能和常五娘對質?

靜室裡早已沒有談話的聲音了,他知道師父一定是和牟一羽在檢查那些遺骨。

要是給師父發現真相,那怎麼辦?

他正自胡思,忽聽得一聲咳嗽。俗語說做賊心虛,這一聲咳嗽,竟然把他嚇了一跳。

抬起頭,只見一個老態龍鍾的道人弓著背向他走來。他啞然失笑,是服侍他師父的那個聾啞道人。

這道人不知俗家姓名,生性蠢鈍,有若白痴。眾人因他又聾又啞都叫他聾啞道人。

聾啞道人是是二十歲多歲就來到武當山的,當時無相真人新任掌門,見他可憐,調他到跟前使用。他專司服侍無相真人之職,也將近四十年了。他今年大概六十年紀,但看起來比八十歲的無相真人還老得多。

他看見不岐這副樣子,好象也感到有點兒詫異,臉上一派茫然的神色。

他剛才不知是躲在什麼地方,和聾啞人說話,只能用簡單的手語,要問也問不清楚的。不岐只好豎起拇指和小指,兩根指頭靠近,然後指一指內進的院子,示意無相真人正和一個弟子在靜室密談,叫他不可騷擾。然後指指自己的胸,又指指他,再把雙掌攤開,作勢把什麼東西交給他似的,向外方走了兩步,回頭再看一看他。這是說:請你替我看門和伺候師父吧,我要走了。那聾啞道人點頭表示明白,在他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不岐就離開了。要知不岐雖然不怕別人懷疑他,但也還是不想給牟一羽出來的時候看見他還在這兒的。

他走出觀門,忽聽得有人說道:「我叫你不要心急,你瞧,這不是你的乾爹出來了?」原來正是無量長老和藍玉京同在一起,在附近等他出來。

藍玉京吃了一驚,說道:「師父,你的面色好難看。我知道師伯死了,你很傷心,但也不要壞了自己的身子才好。師祖他老人家怎樣了」?」

不岐心道:「這孩子倒是怪懂事的,只是我對不起他。」當下說道:「沒什麼,大人的事,你莫多管。你姐姐呢?」

藍玉京道:「她回家了。」

不岐道:「那你也回去吧,不必等我吃晚飯了。」

藍玉京似乎還想說話,無量拍拍他的肩膊,柔聲說道:「好,孩子,人師父心情不好,他還有事要和我說,你乖乖聽話,先回去吧。」

待藍玉京走過了山坳,無量這才回頭來,似笑非笑地望著不岐道:「這孩子對你倒是當真有著父子之情呢,看來他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說到此處,頓了一頓,忽地接下去道:「不過,他好象也在開始懷疑了」

不岐吃一驚道:「你怎麼知道?」

無量淡淡說道:「小徒適才奉我之命,去找令郎,令郎和他的姐姐正在展旗峰下的小湖邊練不,小徒在無意之中聽見了他們姐弟的對話。

不岐道:「他們姐弟在談些什麼?」

無量說道:「也沒什麼,只不過令郎對別人在背後說他是私生子一事,已經起疑了。另一方面,他名義上的父母,對他們姐弟的態度大不相同,亦令他感到惶惑。」

不岐道:「他的姐姐怎麼說?」

無量道:「藍水靈當然認為這是無中生有的事,勸他不要妄聽謠言。不過,據小徒暗中觀察所云,他對這位名義上是他姐姐的說話,似乎也還是半信半疑呢。」

不岐默然不語,心裡想道:「這倒是我疏忽了。往後我該叫藍靠山夫婦對他們姐弟一視同仁,不要對他太過寵愛才對。」

無量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不岐,你也用不著太過擔心,有關玉京身世的秘密,藍靠山夫婦是決計不會說出去的,那麼,只要我也不說出去,他就永遠不會知道了。」

不岐鬆了口氣,但心頭仍是七上八落,暗自想道:「他告訴我這件事情,不知有何用意?」

心念未已,只聽得無量打了個哈哈,接著說道:「玉京把你教給他的太極劍法私自傳授給他的姐姐。嘿嘿,你的做法倒是令我佩服得很哪。」

他說的這兩句話,表面聽來,似乎是前後不相連貫的。不岐莫名其妙,說道:「這件事情,京兒是瞞著我私相授受的我回去教訓他一頓就是。」

無量說道:「不,不,我說的一是他私傳姐姐劍法這件事。我說的是你教給他太極劍法這件事情。」

不惶然:「師叔是認為我不該過是把本門的上乘劍法傳給他麼?」

無量道:「不,不,玉京人既聰明,又得掌門寵愛,你提早傳他太極劍法,那是誰也不敢說你的閒話的。嘿嘿,你做的這件事,我佩服還來不及的,哪會說你不該。」

不岐道:「師叔言重了,傳授徒弟劍法,那不過是師父的本份,怎談得上可令師叔佩服呢?」

無量道:「你傳給玉京的劍法花巧非常,人不怪其中之妙,我是懂的。怎能令我不佩服呢!他特別強調花巧兩字。」

原來不岐存著私心,他怕藍玉京將來萬一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會對他不利,故而在傳授藍玉京太極劍法之時,在關鍵之處,往往略加變化,以假亂真。看起來花巧異常,其實卻是不切實用的。」

他被無量說破,不禁心頭一凜:「莫非他想借此要挾我麼?他是本門首席長老,他要挾我,我也沒有辦法。不如和他開啟天窗說亮話。於是便即說道:「弟子自大上武當山以來,一直得到師叔的愛護,弟子實是不知怎樣報答才好。弟子有做得不對之處,也請師叔直言。」

無量似笑非笑地說道:「你誤會了,你做得正合我的心意,哪有什麼不對呢。嘿嘿,不錯,以前我是曾經幫過你的一點兒忙,但今後我卻要仰仗你了。你別客氣,我受不起。」

不岐惶然道:「師叔,你說這樣的話,我才受不起呢。有甚差遣,但請吩咐。」

無量笑道:「我怎麼敢吩咐你?嘿嘿,對啦,我還未曾向你賀喜呢?」

不岐吃一驚道:「不戒師兄死於非命,弟子身遭折翼之痛,何喜之有?」

無量望一眼,說道:「不戒慘遭不幸,我也覺得可惜,但死者已矣,對你來說,你不還有重任在肩,,卻是不必太過悲傷。喪事一過咱們就該辦喜事了。這是本門的喜事,更是你的喜事,你難道還不明白?」

秒岐猜到幾分,裝作不懂,說道:「請恕弟子愚鈍,我實在不出喜從何來」!

無量道:「你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不戒一死,本派的掌門弟子就非你莫屬了。掌門無想師兄年紀老邁,不戒一死,依我看來,他恐怕亦已無心再做掌門了。掌門人之位,短期內一定會傳給你。這還不是喜事麼?」

不岐道:「弟子德薄才鮮,即使師父要傳位給我,我也是決計不敢當的。

無量似乎有點兒不大高興,說道:「不岐,我一向沒把你當作外人,你怎麼和我也說這種客套!

不岐吶吶地說:「我真覺得自己當不起掌門,不敢當也一配當,我說的是真話!」

地量心想:「你真會做戲!」但看他面色似有重憂,又不象做戲。

無量望他一眼,忽地說道:「我知道你悼念師兄出於至誠。但你已經盡了全力去挽救他,挽救不了他的性命,那也可無愧於心了。」

這幾句話可是話中有刺的,不岐聽了,不覺心頭一震,衝口而出,說道:「師叔也曾盡了力了。」

無量說道:「是啊,可惜當我為他盡力的時候,已經遲了。嗯,說老實話,我也想不到他死得這快的。」

不岐說道:「師兄被人以太極神功打傷心脈,又中了劇毒的青蜂針,在送回本山之前,他已經支撐了好幾天了。」

無量說道:「不錯,他是被人以本門的太極神功,逆運真力,打傷心脈的。他能夠支撐到牟一羽送他回山,已經是非常難得了。不過,倘若治療得法,或者他還不會死得這樣快的。」

不岐變了面色,說道:「師叔,你這麼說,莫非疑心——」無量打了個哈哈,打斷他的話道:「你莫多心,把真氣注入不戒體內,替他化毒療傷的只有掌門師兄和你我三人,難道我還會懷疑掌門師兄和你嗎?」他沒有提到自己,也沒有加一句料想你也不會懷疑我吧?那當然是表示自己坦蕩的心懷的。

但不岐卻不能懷疑。而這也正是,盤醒在他心中一個最大的疑問。

原來不戒被人逆運太極神功,打傷心脈,替他療傷的人,除了太極神功必須有高深造詣之外,還要懂得治療的法子。那就是必須用引導的療法,而不能用擊散或阻塞的療法,這才能把蟠結在他臟腑之中的毒氣、濁氣引匯出來。是以當不岐為師兄療傷的時候,他的師父無相真人就曾提醒過他。

但當不岐把真氣注入的時候,卻發覺似乎有點兒不對,阻力之大,是出乎他的意外的。他當然不會懷疑師父,是不是有人在師父之先,已經使用了不適當的療法呢?

他不會懷疑牟一羽,一來在為牟年紀還輕,即使他要謀害不戒,他也不會有那樣高明的太極神功,二來他若要謀害不戒,又何必用這個法子,而且還留著他一口氣,老遠地將他送回武當山?

無量是在他的師父之前,先見到不戒的。但他不知道無量是否已經接觸過一戒的身體,所以他也不敢懷疑是無量暗中下的毒手。

他沉默了一刻,抬起頭來,望著無量說道:「不戒師兄是死得有點蹊蹺,弟子也想查明他的死因。

無量神色不變,淡淡地說:「你還不釋然於懷麼?其實,即使能夠挽回不戒的一條性命,也不過只能令他敬延殘喘而已。一個連吃飯都要別人喂的廢人,對本派和對他自己都是毫無好處」

不岐聽得出他話中有刺,卻不禁面上變色了。

「若不查個水落石出,弟子只怕將來要蒙不白之冤!」不岐終於鼓起勇氣,把早已想說的這句話說了出來。明知道這句話可能引起無量對他的不滿,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哪知無量還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何必多此一舉?掌門和我對你都沒懷疑,還有誰敢對你懷疑?你還是安心做你的掌門吧,若是怕有人不服,還有我替你撐腰呢!」

不岐道:「多謝師叔,不過——」

無量說道:「別那麼多不過了,聽我的話,保你不會出錯。」

說到此處,突然輕輕一噓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好像是牟一羽。他恐怕要找你說話,我先走吧。」

無量走入松林,不岐從山路上方看下去,果然看見牟一羽從這條路走上來。

剛才在師父那間靜室外面聽到的聲音又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了。

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的聲音。

「好,你一塊塊拿出來,放在桌子上,讓我細看!」師父的話聲。

一塊塊,那不是骨頭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