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便笑道:「今年全仗著新置地二百畝,才算稍稍貼補戰亂之虧。」跟著又有人笑道:「你哪裡比得上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新近在甘露大街大興隆寺西置了一處好宅院,園林之佳冠絕一時啊……」
聽他們開口閉口都是求田問舍,卓南雁心內鬱悶更甚。賴知府一直偷眼望他,見他悶悶不樂,便笑道:「卓老弟才送走了幼安兄,想必掛念摯友,心緒不佳。這幾位美姬,都是一時絕色,老弟看哪個入眼,待會自可帶走,稍解煩悶……」
此時金兵方退,李顯忠、虞允文等將士正為收復失地而浴血苦戰,與戰場只一江之隔的鎮江府官吏卻文恬武嬉,蠅營狗苟。卓南雁只覺一股說不出的怒火直撞到喉頭,將酒盅在桌上重重一頓,霍然立起。
滿堂賓客齊齊一驚,呆愣愣地望著他。卓南雁眼望著那一張張帶著錯愕的醺醺醉臉,才猛地想到辛棄疾的叮囑,只是此時心內憤懣,竟連「不勝酒力」的套話都懶得再說,只拱了拱手,冷冷地甩下兩個字:「告辭。」便在滿堂客人竊竊的嘈雜議論和賴知府陰沉沉的目光中大步走遠。
回到甘露大街的那套豪宅內,屏退僕婦傭人,獨臥在雅緻幽靜的臥房內,他卻覺得一顆心漸漸發沉,昨晚被辛棄疾的慷慨言語激起的熱血,不覺已冷了下來。
過不多時,但聞嬌笑盈盈,環佩叮噹,一行人已移到窗外。管家的聲音畢恭畢敬地在門外響起:「爺,賴知府送來幾位美人兒,說爺的酒沒喝好,他老人家心內不安,特命幾位美人陪爺盡興!」卓南雁冷哼一聲:「讓她們都去吧!賴知府的美意我心領了。」管家不敢違抗,躬身唱喏,一陣笑語鶯聲,眾女蹁躚遠去。
堂外才冷清下來,一道綽約的人影忽又映上窗欞。卓南雁凝眉道:「不是讓你們走了嗎,怎地還來此囉嗦?」那人一聲冷哼:「當了官,架子便大了嗎?」卓南雁一躍而起,喜道:「是文島主嗎?快請,快請!」急忙點亮了屋內燈火。
燭光將屋內染成一片橙紅,文慧卿已冷冰冰地立在他身前。幾日不見,文慧卿臉上頗有風霜之色,劈頭便道:「卓南雁,聽說你新近升了官,還成了婚,可喜可賀。」卓南雁一愣,道:「晚輩做這通判只是勉為其難,至於成婚麼,卻是晚輩的朋友莫愁大婚,想必是島主弄混了。」
文慧卿「嗯」了一聲,若有所思地愣愣坐下。卓南雁忙問:「婷兒怎樣了?」文慧卿臉色霎時一悲,道:「婷兒……只怕她不成了!我都不知道,她還能撐上幾日……」卓南雁只覺腦袋嗡然震響,霎時渾身泛冷,驚叫道:「怎麼回事?那晚婷兒未曾受傷,只是使力過度而已。怎麼……怎麼會這樣了?」他心內驚慌之下,聲音竟是出奇得大。文慧卿黯然搖頭,道:「她確實未曾受傷,但她卻中了劇毒。你可知完顏亮那昏君是怎麼死的嗎?」
聽得文慧卿將完顏婷暗自配製、塗抹奇毒「龍蛇變」之事細細說來,卓南雁不由愕然痴立,身上的寒意越來越盛。
「那龍蛇變的劇毒只在離魂鳩上,只要在離魂鳩的毒性未發時吃了解藥,便無兇險。偏偏婷兒將這解藥餵給了誤中毒藥的餘孤天。可惜那時餘孤天鳩毒已發,解藥也救不回他一命了……」文慧卿聲帶哽咽,靜室中聽來更覺迴腸蕩氣,「但婷兒卻已無解藥可服。我這幾日已是費盡了心力,卻也無能為力!」
卓南雁心內陣陣撕痛,沉沉的悲慟中更隱著一絲疑惑:「餘孤天當日早定下了除亮秘計,為何婷兒還要與完顏亮同歸於盡?那日我在杭州郊外遭困,婷兒趕來救我,那時她的眼神為何如此悽楚?難道只因得知了我對小月兒的心意?」一念及此,更是難受,大叫道:「婷兒在哪裡,我要去見她!」
「你是該去見她的,」文慧卿幽幽地道,「她快不行了,只想再見你一面。」
兩人展開輕功,如飛掠出。繞過幾個街角,便進得一處普普通通的宅院。誰也料不到富甲天下的逍遙島主,竟會跟女兒隱居在這毫不起眼的小宅子內。
完顏婷瘦了,臉色也蒼白了許多。但她看到卓南雁忽然趕來時,眼神卻一下子亮了起來,從床上掙扎起身,一把揪住了他的手,叫道:「雁哥哥,你……當真是你嗎?我早就讓娘去尋你的,可娘偏偏不肯答允我……娘還說,你已成婚了,再不肯來見我,是嗎……」她本來欣喜歡笑,但說到委屈之處,淚珠潸然滾落。
卓南雁忙緊緊握住她的柔荑,低聲道:「沒有……是你莫愁大哥成婚呢……」他想向她笑一笑,但心內抽搐,如何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