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也不知過了多時,完顏婷只覺丹田一熱,一股內力緩緩度入,她終於張開了雙眸。燭光閃爍,眼前似有恍惚的人影,完顏婷一驚而起,叫道:「雁哥哥,雁哥哥!渾小子,你在哪裡?」忽見母親文慧卿美眸含淚,正望著自己微笑,窗外蹄聲嘚嘚,自己正臥在一輛佈置精緻的廂車之中。

「孃親,是你救了我嗎?」完顏婷一把揪住母親衣襟,顫聲道,「卓南雁那渾小子呢?」文慧卿連連點頭,笑道:「嗯,他也沒事!」

原來逍遙島主先後兩次私下勸說女兒跟她迴歸逍遙島不成,便只得暫且在完顏婷的瓦舍附近隱居下來。完顏婷被巫魔手下搜走之時,文慧卿偏偏未在當場,那百戲班子都被官兵帶走,只有黎獲心思機敏,悄然逃脫,去尋文慧卿求救。文慧卿得報後心內震驚,忙率人匆匆趕來。

她長於計謀,先命崔振去宋營見莫愁,讓莫愁出面約請虞允文出兵一起偷襲金營。盤算好了退路之後,文慧卿便跟燕老鬼幾名親信高手易容渡江。只是金兵連營廣大,難於查詢,幾人雖易容成了金兵裝束,到底也不敢公然大鬧。直到夜色沉沉,忽聽得殺聲震天,文慧卿急忙趕來,正瞧見金兵圍攻卓南雁和完顏婷。

文慧卿忙命燕老鬼先去四處縱火呼喊,擾亂軍心,又見耶律元宜遠遠地揮劍指使兵將,料知他必是主帥,便悄然掩上。耶律元宜的心思都在卓南雁的身上,哪曾料到竟會有逍遙島主這等絕頂高手來襲,一個不察,已被文慧卿出手擒住。跟著又聞殺聲隱隱,原來虞允文也派了一部宋軍沿江吶喊,以為接應。耶律元宜既怕宋軍乘機偷襲,更怕文慧卿跟他魚死網破,只得下令放人。

文慧卿率人退到江邊,與虞允文派來的宋軍會合,群豪安然渡江。卓南雁拼殺多時,疲憊至極,脫困後兀自掛念昏厥的完顏婷。文慧卿卻對他冷言冷語,執意不讓他再與女兒相會,坐上早就備好的馬車,對趕來著意結納的虞允文更是理也不理,率人徑自遠去。

廂車內寂靜下來,完顏婷才鬆了口氣,想到餘孤天毒發身死,不由又是泫然欲淚。文慧卿忙溫言勸說。完顏婷又道:「娘,卓南雁那渾小子呢,他怎地不來看我?」文慧卿愣了愣,眼中射出複雜至極的光芒,終於冷哼道:「他只戀著那個林霜月……你一門心思地總念著他做什麼?」

這話聲音不大,但在悄寂的車廂內響起,卻似一道晴空霹靂震在完顏婷的心頭。她頓覺心頭髮冷,臉色也是煞白一片,驀地身子向後軟倒,驚叫道:「毒……快,快給我服用解藥……」

文慧卿忙上前扶住,驚道:「乖孩兒,別亂叫。哪裡有什麼毒?」完顏婷顫聲道:「是……是龍蛇變。小魚兒便是死在這毒下,那是離魂……離魂鳩的奇毒?」

「離魂鳩?」文慧卿渾身劇震,驚道,「你怎地遭了這奇毒?」完顏婷仰在母親懷中,苦笑道:「若不如此,怎地殺得了完顏亮那昏君?」

文慧卿粗通醫道,細查了她的脈象呼吸,不由沉沉一嘆,黯然道:「果然是離魂鳩這天下第一奇毒!」望著女兒那顏色如雪的玉頰,文慧卿心痛如剜,一時間心內躥過無數念頭。

「傻孩子,」她的眼神如同破碎的波光,幽幽地道,「娘即便醫好你的毒傷,也醫不好你的心病……」

第三部逝水長東第四十節:無意為官痴情允婚

一抹胭脂色的早霞才耀上天際,宋營內便爆起陣陣喜慶的鑼鼓聲。臥床酣睡的卓南雁更是一大早便被趕來賀喜的虞允文、莫復疆父子和唐晚菊等四人鬧醒。瓜洲渡兵變,這一連串的劇變委實驚心動魄,最終的結果更是誰也意料不到。但無論如何,大金皇帝完顏亮被殺,數十萬大軍群龍無首,這結局於宋朝來說當真是從天而降的大喜之事。昨晚虞允文等人接應了卓南雁迴歸營寨之後,這喜訊便傳遍了營寨。

莫愁進到屋中,便即扯開嗓子大叫:「快起快起,本盟主特來給你大雁子賀喜來也!」卓南雁昨晚不過拼殺過力,身上雖受創十餘處,好在都是小傷,他內功精深,熟睡半晚早已無恙,見眾人進來,忙披衣而起。

虞允文笑吟吟地道:「恭喜老弟立下這撥天大功,孤身獨闖金營,斬殺逆亮金酋於萬軍之中!愚兄也自替你歡喜!」卓南雁苦笑搖頭:「允文兄,昨晚我便說了,完顏亮那昏君乃是婷兒殺的。」莫復疆大笑道:「都是你的功勞!什麼亭子柱子的,你這小子便愛信口胡謅。」

莫愁善解人意,湊過來道:「你那婷兒跟了她娘去了,料也決無差池。今早有個姓崔的逍遙島豪傑特意趕來傳話,告訴你不必掛懷故友。」卓南雁登時喜上眉梢,但心內不知怎地又生出一陣歉然,低聲道:「麻煩你多派些人手,去打探下她母女的蹤跡。不見到婷兒,總是讓我心內不安。」

「金酋完顏亮一死,昨晚金兵便連夜退軍五十里!」虞允文雙眉飛揚,昂然道,「今早李顯忠將軍已派先鋒軍馬渡江查探,只待大軍彙集,便會全力出擊。眼下金兵皇帝新喪,軍心渙散,咱們乘勝追擊,不但能奪回江淮失地,便是收復故都汴京,也在情理之中。」

群豪都知他說得在理,想到汴京故土收復在望,自宗澤、岳飛起無數名將忠臣的夙願即將得償,均是歡喜振奮。卓南雁欣喜之下,將得自金營的闢魔神劍贈與虞允文,笑道:「允文兄,闢魔一齣,群魔辟易,允文兄神劍在手,自會橫掃群魔,早日收復失地!」群豪轟然叫好。虞允文也不推辭,慨然收劍。

過不多久,唐千手、石鏡、徐滌塵等豪傑先後趕來賀喜。群豪與卓南雁歡言暢談之後,便向虞允文辭行。原來徐滌塵等明教好漢和石鏡、唐千手等江湖豪傑只怕故土淪落金酋之手,這才竭力抗金,但說到反攻金兵,卻沒這多雄心,眼見金兵大勢已去,便紛紛告辭還鄉。

虞允文竭力挽留,請群豪再留兩日,只怕金兵方退,戰事還有反覆。群豪才慨然應允。當晚虞允文在帥帳中擺宴賀捷,江湖豪傑聚在一處吃喝,自然要拼個酒量高低,群豪縱酒歡騰,大是熱鬧。酒宴間隙,莫愁將卓南雁拉出帳來,低聲嘀咕。卓南雁哈哈笑道:「這事包在小弟身上,你只管放心!」莫愁大喜,摟著他大笑回帳。

席間雖然卓南雁一再說真正刺殺了完顏亮的人不是自己,但群豪說什麼也不信一個嬌弱女流會殺得了大金皇帝,都道卓南雁謙遜,紛紛過來跟這刺殺逆亮的大功臣敬酒。卓南雁生性豪縱,只得酒到杯乾。過不多時,莫復疆端著海碗踱到他面前,將自己的臉拍得山響,大笑道:「大雁子,你立下這份大功,連世伯的老臉上也跟著你沾光。」卓南雁跟他連幹了三大碗酒,忽地笑道:「莫老伯,晚輩正有事相求!」

「好說好說!」莫復疆酒意上湧,仰頭笑道,「你功勞最大,說出什麼話來,咱們都得遵命照辦!」卓南雁一揖到地,道:「晚輩要做個媒人,給莫愁和龍姑娘穿針引線,請莫幫主應允!」莫復疆的笑容頓時僵住,想要反駁,卻因適才的話說得太滿,難以收回。虞允文踏上一步,大笑道:「卓兄一人做媒只怕不成,我便也來湊個熱鬧吧。龍姑娘乃是我虞允文的救命恩人,這個大媒不得不做。」

莫復疆愣了一愣,終於哈哈大笑:「你們這兩個媒人的面子太大,老夫若是不允,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可就淹死我啦!」卓南雁趁熱打鐵,忙問婚禮吉日。虞允文笑道:「日日是好日,後天便是良辰吉日!乾脆便在後天請莫大盟主迎娶龍姑娘。莫老伯可萬勿反悔啊!」莫復疆笑道:「嗯,只要這小娘兒不再踢她公爹的屁股,老夫自然不會反悔!」

身周豪客哈哈大笑聲中,虞允文高聲宣佈這喜訊,更請群豪都留下來觀禮。廳內群豪轟然喝彩。當即便有人湊趣叫道:「眼下金兵大敗,咱們本來是鐵了心要走的,可既然盟主大婚,咱們說什麼也要留下來鬧鬧盟主的洞房。」莫愁笑得滿臉開花,四處作揖敬酒。

卓南雁喝得肝膽舒張,不覺渾身發熱,便信步走出大帳。帳外夜色深沉,他仰頭望著滿空幽幽閃爍的星光,想到完顏婷生死不明,忽感一陣冷清,霎時覺得帳內的熱鬧跟自己毫不相干。

「南雁!」身後傳來一聲嬌滴滴的聲音,竟是龍夢嬋緩步走來。卓南雁「咦」了一聲,隨即笑道:「龍姑娘也在啊!你本事好大,我適才尋了好久,也沒見到你的蹤影。」龍夢嬋走上兩步,盈盈妙目在夜色裡閃著光,笑道:「你尋我做什麼,莫不是想姐姐了嗎?」卓南雁一愣,竟不知如何作答,索性裝作毫不在意地哂然而笑:「姐姐這便要做我嫂子了,我自然要左右尋尋,看看我這千嬌百媚的嫂嫂藏身何處。」龍夢嬋掩口嬌笑:「你這賊小子,看起來悶頭悶腦,嘴巴甜起來倒比莫愁差不了多少。」卓南雁見她笑得花枝亂顫,心內一跳:「她這便要成我義嫂了,可不能再如當年的妖女龍夢嬋一般隨意調侃。」微微一笑,便沒介面。

「嗯,大夥兒都喝得痛快,怎地你一個人悶聲不語地跑出來對月沉思?」龍夢嬋眼中目光似喜似嗔,輕輕地道,「是在想你的林聖女,還是婷郡主?」卓南雁聽她輕柔的語聲中透著說不出的關切之意,忍不住心內微痛,沉沉地一嘆:「有時候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龍夢嬋倏地挨近兩步,幽幽地道:「你只想著她們,便沒一刻想我嗎?」

她這一下捱得極近,濃香撲鼻,語聲幽怨,卓南雁只覺心神一蕩,急忙退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