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我適才,只是為了對得起當年的皇統皇帝,才據實而言……」僕散騰一聲長嘆之後眼芒忽燦,仰天大笑道,「嘿嘿,高官厚祿,何足道哉!完顏亮是君臨天下的皇帝也罷,是默默無聞的布衣也罷,僕散騰都是他的至交好友。我今日要殺你,只是為了一個義字!」

伏在地上的群臣不少人都要在新君面前邀功獻媚,便要出口叱喝,但聽得僕散騰的朗朗笑聲,全不由心旌搖盪,一時氣為之奪,難以開口。

卓南雁卻暗歎道:「這便是僕散騰,一身痴氣,一身肝膽!」遊目四顧,發覺蕭抱珍早已蹤跡不見,心底更是慨嘆,「完顏亮一生殘虐,到底還是交到了僕散騰這樣一個摯友。」想到自己與餘孤天先前的約定,忍不住一聲長嘯,大踏步走出,昂然道:「門主,你我是老對頭了,這時正可一戰盡興!」

「卓兄,」餘孤天望著他一笑,悠悠地道,「你暫且退下吧!」卓南雁見了他躍躍欲試的眼神,忙低聲道:「此時大變才平,你若稍有差池,只怕又增反覆……」餘孤天的目光中滿是感激之色,卻依舊笑道:「我知道。還是我來!」卓南雁聽他語聲沉緩,卻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剛硬堅定,只得點頭退開。餘孤天緩步踏上,叫道:「眾卿——平身!」跪伏在地的眾人忙先後起身。

餘孤天見自己揚眉一呼,這萬千文武兵將便即肅然而起,心內不由躥起一股君臨天下的舒暢與豪氣。他如何不知自己此時出戰會平添兇險,但完顏亮那逆賊死得太過神速,也太過隨意,便連他收服滿朝文武眾臣也變得輕而易舉,這反讓餘孤天覺得多年的憤懣屈辱無處發洩,便如蓄勢良久的一記重拳打在了空處,讓他憋悶得難受。此刻天刀門主的挑戰,反讓他看到了一個傾洩怒氣,一展身手的良機。

僕散騰是當今公認的大金第一高手,更以完顏亮愚忠死士的面目挑戰自己,若能將他立斃掌下,大金的萬萬子民,便會對自己死心塌地,歸順服膺。那時自己不但是大金的一國之尊,更是大金的第一高手。

一念及此,餘孤天不由心血沸騰。他自幼是個內斂膽怯的性子,多年的江湖磨礪更變得謹小慎微,此時卻一反常態地盼著揚眉吐氣,大展雄風。

他強抑住胸中的激越,眼望群臣笑道:「僕散門主偏要為這逆亮出頭,便也由得他。待會兒無論他是勝是負,眾卿都不必為難他!」眾臣轟然稱是。

「僕散門主,」餘孤天雙眸電射,直向僕散騰罩去,森然道,「拔刀吧!」僕散騰傲然道:「你既然空手,我也不必拔刀!」鏘然一聲,還刀人鞘。此時寶刀雖收,他整個人反如耀出濃濃的刀氣,近處的文武臣僚心膽俱寒,紛紛後撤。

「好!」餘孤天悠然一笑,驀地左臂暴漲,手爪已探到僕散騰的頭頂。此時他展開大天羅步,渾若鬼進妖變,二人之間的數丈之距倏忽而逝。旁觀眾人都覺腦際一緊,只覺餘孤天這一抓如玄雲天墜,似乎每人的頭頂都在他掌握之中,不由轟然驚叫,亂糟糟又向後退。僕散騰的右掌驟然現在自己腦頂,旁人看他單掌悠然翻起,似乎舒緩隨意,偏偏就能堪堪鎖住餘孤天凌厲的爪勢。餘孤天這一齣手本是虛招,但覺僕散騰掌上施展的厚土刀勁似兜似架,後勁十足,只得由虛變實,運力按下。

掌力轟然一交,僕散騰悶哼聲中,斜刺裡躥開半步。群臣見晉王殿下一掌逞威,竟將名震大金的天刀門主震退,不由齊聲叫好。

餘孤天臉上紅芒一閃,暗自心驚。原來僕散騰飛退之際,掌上的厚土勁疾變為烈火勁,竟刺得他筋脈一漲。適才他強運大光明天雷術與僕散騰硬拼內功時,曾因心憂完顏婷而口吐鮮血,受傷非淺,此時他一招逼退僕散騰,看似大佔上風,實則卻是旗鼓相當之勢。

餘孤天臉色一寒,長吸一口真氣,衣襟獵獵飛舞,整個人竟似慢慢地膨脹了起來。圍觀群臣看他形象駭人,面目猙獰,都驚得瞠目結舌,猛覺眼前一花,僕散騰雄偉的身形倏地現在餘孤天身側,並指如刀,斜斜削向餘孤天的脖頸。

天刀門主也看出餘孤天魔功駭人,只得在他氣勢未滿之際先發制人。他自來出手都是滿蘊霸氣,純走剛猛的路子,此時這一刀卻意象綿綿,似發非發,卻似秋江水漲,蓄勢無窮。驀聽餘孤天吐氣開聲,聲若焦雷,雙掌疾分。這一勢簡之又簡,卻將僕散騰連綿無盡的刀意盡數破去。僕散騰身子一彈,快如飛猱般繞著餘孤天滑開。

餘孤天眼芒熠熠,腳下大天羅步如飛趕上,掌影如亂石紛崩,怒潮激湧,飛卷而至。此時他運足大光明天雷術,每道掌影間都夾雜著忽隱忽現的電光,狂蕩的掌風更擾得四周火把忽明忽暗。大金群臣、侍衛鼓譟喝彩之聲又起,眾人初時還是獻媚附和居多,但見餘孤天攻勢如山崩地裂,不由漸漸驚佩,呼喝吶喊之聲又大了許多。

激戰之中,僕散騰卻始終默不作聲。他執意要為完顏亮報仇,一改往日的威霸外露,盡斂鋒芒,只在餘孤天的掌影電芒間飄忽遊走。掌上的寒水勁、厚土勁和青木勁連環疾變,全走柔韌勁道,那剛猛的烈火、銳金兩勁卻一直凝而不發。

此時夜色深沉,廣裹的蒼穹色如墨玉,點點的蓮花雲隨風盪開,更襯得天心那輪皓月明麗無比。大地上的萬千將士卻圓睜雙眼,只顧痴望著那熊熊的火把光焰下殊死拼爭的二人,不住嘶聲鼓譟。

四下裡山呼般的助威聲中,餘孤天的攻勢越發凌厲,胸內卻覺得似要炸開一般難受。他雖在林逸煙門下學藝多年,但若論對上乘武學的融會貫通,還不及身兼多家之長的卓南雁,更遑論與大金第一宗師僕散騰相較。當此之時,餘孤天也只剩下了硬拼一途,以三際神魔功的不世絕學硬衝硬打。但那大光明天雷術便如一頭難以駕馭的猛虎,讓他騎上去便難以下來。他一邊要忍受著傷口那蛇咬虎噬般的疼痛,一邊還要強運功力,將內力催得更強更猛。許多支火把被他那排山倒海般的罡氣震滅,眾人又手忙腳亂地點上更多的火把。膽小的文臣不由駭得閉了眼睛,一眾武將、侍衛更是看得目眩神馳,心旌搖曳。

餘孤天的魔功催到絕頂境界,天人相應,連頭頂的月輝都亮得有幾分妖異了。僕散騰跟他連交數掌,只覺全身氣血如遭雷擊火焚,口角不由滲出血絲來,但他生性堅忍,兀自咬牙苦撐。卓南雁見餘孤天聲勢駭人,心底也不由生出一股寒意:「原來這三際神魔功竟有如此威力,怪不得羅老生前曾言,這三際神魔功修到極處,可調動天雷地火傷人於無形。而曲流觴曲大叔死在林逸煙手下,那傷痕如遭雷擊,只怕林逸煙比天小弟的魔功又高一重。」忽聽完顏婷低聲道:「雁哥哥,我好冷!」卓南雁見她臉色雪白,在紅彤彤的火把光芒下也沒有一絲血色,心內更生憐惜,忙將她身上的衣襟裹緊一些。他那身侍衛長袍罩在她身上顯得過分的寬大,愈加襯得她楚楚可憐。

「若是小魚兒勝不了,那便怎樣?」完顏婷一直凝視著餘孤天,幽幽地道,「雁哥哥,那咱們還殺得出去嗎?」卓南雁胸中一蕩,沉聲道:「天小弟一定會勝!他這便要勝了。」說著悄然踏上兩步。

場中兩人蛇騰鶴舞,拼殺正緊。餘孤天的招勢雖然鋪天蓋地,僕散騰卻還抵擋得住,更隱隱看出餘孤天已呈盛極而衰之勢,只須再鬥幾十回合,刀霸便有把握反敗為勝。激戰中餘孤天鐵掌成爪,連綿抓到。僕散騰腳下飛退,雙手如封似閉,這一招守中蘊攻,原是反守為攻的妙招,但不知怎地,他腳下忽地打了個踉蹌。這下閃避稍慢,餘孤天橫掃千軍的掌力已壓到頭頂。僕散騰一聲暴喝,迫得雙掌驟發,跟餘孤天硬對一掌。

只聞如碎金石般的鏘然一響,餘孤天凜然不動,僕散騰卻斜刺裡退開數步,橫身撞到圈外觀戰的侍衛身上。但聽「哎喲」、「哎呀」一陣哭喊,十餘名侍衛被他盡數撞倒,最近的兩人更是哭爹喊娘,骨斷筋折。僕散騰掙扎著拿樁站穩,卻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蠟黃。

原來,適才卓南雁正是覷準時機,屈指彈出一縷指風。若在往常,這一指偷襲自是傷不得刀霸,可此時僕散騰全力應付餘孤天,正要反守為攻的緊要關頭,猛覺脊背微麻,霎時腳步虛浮,只得跟餘孤天硬對一掌。但他背心要穴受襲,內力不暢,此時已受了極重的內傷。

「好!」僕散騰刀子一樣的目光倏地掃過卓南雁,又定在了餘孤天的臉上,呵呵冷笑,「好手段!」心底憤懣失望之下,一口鮮血又湧到了喉頭,卻被他硬生生嚥下。到了此時,他也知再戰無益,強抑住翻滾的氣血,轉身便行。

紫絨軍總管納刺恰好立在僕散騰迎面。他想在新主面前邀寵,本待叱喝僕散騰迴轉叩拜新君,但一觸到僕散騰那凜凜的雙眸,心底不知怎地便是一虛,竟訕訕地側身讓開路,任由刀霸大踏步走去。刀霸僕散騰在大金軍中威望素著,尋常兵將從來都對他敬畏有加,自然更不敢阻攔。天刀門的弟子佟廣等人悄然迎上,護著師尊上了馬,揚鞭而去。

望見僕散騰黯然退走,餘孤天胸臆中熱浪翻滾,忍不住仰天大笑。耶律元宜急忙上前,喜孜孜地道:「陛下神威一展,刀霸束手,當真允文允武,天下無雙!便請陛下應天順人,繼承大統!」說話間向後猛一揚手。耶律王祥點頭示意,振臂大喊:「請陛下龍飛寶位,以安軍心!」適才餘孤天激戰僕散騰時,耶律元宜早做了安排,遠近的兵卒看見耶律王祥揮臂,忙也跟著高呼:「請陛下龍飛寶位,以安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