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才眾金兵都當江上沒有宋軍,各自鼓舞爭先,受到突襲後又倉皇驚恐,亂了陣勢。這時手足無措的金兵聞得這聲斷喝,都是心神一振,當下忒母總管約束猛安孛堇,猛安孛堇又呼喝謀克孛堇,層層鼓勁,各大樓船緩緩駛動。
「是僕散騰!」卓南雁跟虞允文並肩挺立在帥船上,循聲望去,果然見一座大金樓船的船頭挺立一人,手揮紅旗,可不正是天刀門主僕散騰。虞允文凝眉道:「僕散騰精通陣法,可別讓他們結成陣勢。」傳令手下親兵擊鼓,宋軍衝殺更烈。
僕散騰連連喝出號令,震天價吶喊聲中,他的喝聲絲毫不見慌亂。那都是金兵早就練熟的陣勢,只是操演時船上甲兵不多,進退變換比眼下迅疾得多。這時船行雖慢,到底有了主心骨,樓船鬥艦搖盪而上,無數艘多槳橫江艦則轉帆搖槽,隨陣進退。
金軍小船架不住宋軍海鰍船和蒙衝戰舟的衝擊,拼力掙扎兀自止不住頹勢。但隨著後面江北側的金國大艦緩緩駛上,金軍水師漸漸穩住陣腳。金軍樓船最大的高可數丈,不懼宋朝海鰍船的衝撞,這些樓船鬥艦首尾相連,排成兩線,護住其餘船艇。
宋軍水師再也難施衝撞戰略,只能仗著船勢靈活,穿插放箭。
「不好!」卓南雁雙瞳陡縮,沉聲道,「好厲害的七煞天蠍陣!」虞允文驚道:「老弟識得僕散騰的這船陣?」卓南雁凝目道:「左右舒展,雙螯吞敵,前後為援,勢若千鈞。你看那些兩排樓船鬥艦左右舒展,恰似蠍子的雙螯,居中的大小船艦進退有律,以為支援,這船陣最適不擅水戰之軍施用。」
虞允文心頭髮沉,縱目遠眺,但見金軍那兩隊堅船高艦猶如兩條巨大的鐵臂,張合之際,便有宋軍的幾艘海鰍船被合攏在內,陣中金國大小船艦迅即湧上,圍攻宋船,海鰍船衝突不出,不少宋軍被金軍亂箭射死。
「運用之妙,存乎一心!」虞允文的眼芒變得鋒銳如刀,沉聲道,「這七煞天蠍陣雖然猛悍,卻也非萬無一失。咱們船快箭猛,只要剪斷這蠍子的雙螯就成!」話音一落,忽覺身邊人影閃動,卓南雁已飛身躍上身側的一隻海鰍船。「南雁,」虞允文驚呼道,「你要怎地?」
「我來助允文兄剪斷這蠍子的雙螯!」卓南雁揚聲長笑,轉身招呼身後數艘海鰍船上的官兵,「大夥兒跟我去啊!這便去擒了韃子皇帝完顏亮!」喝聲滾滾,數船將校盡皆聽個清楚。
這一戰非同小可,金主完顏亮為了鼓舞士氣,親自披了滲金鐵甲,端坐在江邊帥船上指揮眾軍渡江。在那帥船四周,雖有數十艘樓船鬥艦團團相護,卻掩不住那高高飄蕩的黃繡真珠大旗,眾宋軍早就窺破那雄闊帥船的皇者身份。
那數船宋軍都是時俊所部軍兵,曾隨卓南雁大破張汝能的金兵,對他死心塌地地欽佩。聽得卓南雁這意氣昂揚的一聲大喝,眾軍校均覺熱血沸騰,齊聲吶喊,奮力鼓掉搖櫓,隨著卓南雁的戰船衝出。
「南雁……」虞允文張口大呼,卻又硬生生頓住,轉頭對時俊喝道「咱們的大戰船呢?盡數給我調來!」時俊疾步奔去,片刻後又再奔回,嘶聲叫道:「大人,不好啦!統領大戰船的蔡、韓二將……尿了褲子,縮在港汊內不敢出戰!」
宋軍的大型戰舟都由當日王權的親信蔡、韓二將統領,這二人承襲了王權畏戰的習性,訓兵時便心思惶惶。虞允文怕折損士氣,對他們只略加申斥,昨夜讓他們率大戰舟潛伏在江畔港汊內,命他們聞得鼓聲便驟施突襲,給金軍雷霆一擊。哪知這生死關頭,二將竟然畏敵不出。
「蔡、韓誤國!」虞允文連連頓足,心頭急似油煎,眼睜睜地看著卓南雁率著那七艘海鰍船,快似離弦之箭般直向江邊撞去。他心知卓南雁這一衝形如投火,但也覺此刻萬分緊急關頭,舍此一道,別無他途胸中一股熱氣直撞到喉間,虞允文不由雙眸如火,鐵拳緊攥。
這時那七船已破浪疾馳,轉出好大的一個彎子,遠遠繞開七煞天蠍船陣那前伸的「雙螯」,直向長江北岸衝去。
長江上兩軍艦隊廝殺正緊,陷身南岸的大金萬人隊忒母總管黑水雷更是心急如焚。
他向江上瞄了兩眼,便知急切間大金主力決計無法派兵過江增援,眼見兩旁架好的神臂弓和床子弩連珠價射來,手下金兵慘叫不迭,血飛屍橫,忙嘶聲吶喊,吆喝身後藤牌手衝上掩護。在這等密雨般的亂箭之下,任是黑水兄弟有橫練功夫,也不敢硬衝,只得收回精銳,結陣自保,率著眾金兵且戰且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