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島主秀眉一揚,笑道:「卓少俠好眼力!這春雷琴被金國皇帝賞給了他的一位重臣,那日我去了一趟燕京,順手牽羊,便在那人府內將這寶貝取了回來。」卓南雁哈哈笑道:「島主好膽魄!晚輩只當這春雷琴是在金國的皇城大內,本來也要去將這寶貝取了來的,不想卻被島主搶了先。」蕭抱珍見兩人相對而笑,心中懊惱,也只得陪著乾笑兩下。
「二位各破一局,且看是誰後勁十足!」文島主推琴而起,引著二人踱入另一間雅室。卓南雁一眼便開啟屋內大桌上擺佈著的一套棋具,登時心頭一喜:「原來這一局是比試棋藝,蕭老怪必敗無疑!」
這間屋子當中的大牆上刻著一面五尺見方的大棋盤,兩個黃衫使女侍立兩旁,每人身前都擺著一個計時所用的精巧蓮花漏,瞧見三人進來,兒女忙躬身施禮。
蕭抱珍雙眉一蹙,乾笑道:「文島主,咱們都是武人,這般酸溜溜地學文人下棋,未免強人所難了。」卓南雁在大宋的太平棋會折桂,其後又力挫金國棋士烏辰,蕭抱珍早有所聞,料想自家雖也通曉棋道,卻決非這位棋仙弟子之敵,便要設法推卻。
文島主笑道:「文人下棋有文人的下法,武人下棋有武人的下法。這一局不但鬥智,更需鬥勇,蕭教主自可大展神通!」行到桌前,拈起棋子,揮手便向牆上射去。只聽「哧哧」勁響,數十枚棋子精準無比地嵌在大牆紋枰上,黑白交錯,恰成了一局珍瓏。(按:珍瓏,是指圍棋中人為編排的求活難題或經典殘局的雅稱。)
「‘紫漠困高祖’?」卓南雁雙目大睜,險地驚撥出聲。這局珍瓏變中有變,劫中有劫,可不正是當年初見易絕邵穎達時,他給自己擺的那一局名為「紫漠困高祖」的珍瓏棋形嘛!他心中大震:「這是邵先生得到的秘譜,難道文島主也見到過這棋譜?怎地世上偏有如此巧事?」凝目瞧那文島主,卻見她笑容淺淡,神色平定。
蕭抱珍笑道:「難道島主是要讓我們各自破此珍瓏?」文島主素手一擺,道:「久聞卓南雁圍棋天分奇高,此局便請蕭教主先選是破是應!二位均有一漏壺計時,誰的壺水漏光,誰便告負。若是白棋先行脫困,則白棋勝。」蕭抱珍凝神一望,見這珍瓏近乎百子,變幻繁複深奧,料想任人棋力何等高明,一時三刻也決計難以算出脫困妙招,當下笑道:「島主說此局比試,可鬥智鬥勇?」
文島主眼芒一閃,卻莞爾一笑:「我不過是姑妄言之,此局明裡終究是要比試棋力,鬥智鬥勇,也不是讓你們大打出手!」蕭抱珍哈哈笑道:「不錯,只要不大打出手便可!如此,便讓卓少俠執白,看他如何妙手脫困。」心內卻想:「此棋黑方大佔上風,我只需設法拖延,不讓他及時脫困足矣。」
「便這麼著了!」文島主雙掌一拍,「請卓公子破解珍瓏!」清脆的掌聲一起,左首那侍女便撥出左手蓮花漏壺的樞紐,壺水緩緩滴落。
相傳當年漢高祖劉邦率軍三十萬征討匈奴冒頓單于,卻被困於沙漠(實則應該是平城)數日,後得陳平授奇計,才突圍而去。這珍瓏以「紫漠困高祖」為名,自是繁複深奧至極。但當日卓南雁曾就此珍瓏跟易絕邵穎達推敲良久,諸般變化,早已瞭然於胸,此刻也無暇多想,走到桌前,拈起一枚白子,屈指彈出。他第一子便嵌在誰也料想不到之處,便連文島主都不禁「咦」了一聲。蕭抱珍微一凝思,也彈出一枚黑子。兩人都凝立桌前,黑白棋子「哧哧」射出,落子都是精準無比。
那兩位侍女除了照顧棋盤,還各看一人的計時漏壺,待得每一次落子之後,侍女都會堵住漏壺,直到對方落子完畢,才揭開蓮花漏,任由流水滴落。
卓南雁的第一著便奇峰突起,自不可思議之處落子,接下來的變化更是出新出奇。文島主見他運思精妙,棋路驚神泣鬼,也不由雙眸發亮,暗自點頭。蕭抱珍眼看卓南雁落子飛快,自己漏壺中的流水比卓南雁快了不少,心底略慌,乘卓南雁彈出棋子之際,驀地沉聲低嘯,劈出一掌。
掌風激盪,震得卓南雁那白子略略偏向。卓南雁頓時一震,棋枰上失之毫釐差之千里,若是一招有誤,那便滿盤皆失,索性也一掌推出。掌風斜送,與蕭抱珍的掌力併到一處,激得那白子向上跳起,打入棋枰上方的白牆上。
「原來這便是蕭教主的鬥智鬥勇!」卓南雁嘿嘿一笑,「這一子偏了,容得在下重發!」圍棋中有「落子無悔」之說,但那也是落在棋枰上的子,卓南雁那白子打在棋枰之外,自可依理再發。他左掌拈起一枚白子再向牆上紋枰射去,右掌卻滿蓄掌力,待蕭抱珍出掌相擾時連推三掌,三道沉渾掌力,猶如三面無形氣牆,穩穩封住蕭抱珍的掌風。
如此一來,二人各在對方發射棋子時運掌相擾,便成了比拼內力之局。二十幾子之後,兩人臉色沉凝,頭上都冒出騰騰白氣。蕭抱珍每出一掌,都發聲怪嘯,尖聲銳響,震得滿室迴盪。兩個旁觀侍女被那嘯聲震得俏臉煞白,忙自懷中扯出手帕塞在耳上。文島主也是面色凝重,黛眉顰蹙。
拼鬥片刻,白子如一條白龍昂頭而起,四周黑子疏落,卻只如烏雲點點,難阻白龍騰空高飛之勢。對弈至此,卓南雁的白棋眼看便已要脫困了。
蕭抱珍卻驀地低聲一嘆,道:「三尺之局兮為戰鬥場,拙者無功兮弱者先亡!三百枯棋,兩國交徵,數子殺心,千人生死!」他吟的前兩句本是漢朝馬融的《圍棋賦》,後面卻說圍棋徵殺的道理跟兩國征戰一樣,弈者心存殺念,便如疆場上斬敵千人一樣狠辣。
他這吟聲透著無盡的蕭索,引得眾人的心都是一顫,一時之間,心內均覺這看似文雅的圍棋實則殺伐之氣頗重。卓南雁的眉頭也是一皺,那一枚正待脫手射出的棋子便凝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