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2頁

當日太子上書請纓,要親自率兵抗金,已讓趙構疑心多日,聽得這「忠心進諫」,疑心病又犯,立時下旨,派金書樞密院事葉義問趕來建康做軍方副帥,同時免去虞允文的監察御史之職,仍復了那中書舍人的閒差。辛棄疾身為江陰籤判,本就是芝麻大的官,也被嚴令不得「多預軍務」。

群豪聽得原委,均覺心頭髮冷,性急的莫復疆已罵出口來:「葉義問來做副帥?他姥姥的,這鳥人是做什麼的?」辛棄疾冷笑道:「葉義問本是個文人,卻喜好以儒帥自居,實則全然不知兵事!」

虞允文陰鬱的臉上卻凝滿剛毅之色,一字字地道:「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說著仰起臉,長吸了一口氣,冷笑道,「大宋危難存亡之際,我虞允文一身榮衰,又算得什麼!這君命,咱們且不管他!」

「壯哉允文!」卓南雁心底一熱,伸手跟他重重一握,道,「小弟這便去逍遙島!」

虞允文眼芒閃爍,笑道,「太子親賜金牌還在莫大盟主的手上,生死關頭,這金牌倒能管得大用,便請南雁帶上,到李寶將軍處,出示此牌,命他全力抗擊金兵。」群豪商議已定,卓南雁便即收拾行裝,取了盟主令牌在手,準備動身。

莫愁覷得無人,閃到卓南雁屋內,低笑道:「大雁子,嘿嘿,你去逍遙島,我得囑咐你一件事!那逍遙島主脾氣有些古怪,你越是用強,只怕她越是不肯,擬萬萬記住,且不可跟她硬碰硬地胡來!」卓南雁見他神色少有的鄭重,笑道:「你怎地這般清楚,難道見過這位逍遙島主嗎?」莫愁咬咬牙,猛地頓足道:「跟你直說了吧!傳給本盟主絕妙輕功龍驤步的那位高人,便是這逍遙島的文島主。」

「原來逍遙島主姓文!」卓南雁一笑帶念頭,「你跟她老人家交情怎樣?我向她提起你來,是否就萬事都好商量?」莫愁大頭連搖,道:「我若有那麼大的面子,豈不早就跟你同去了?文島主只是一時開心,傳給了我那步法。嘿,她心情大佳時,萬事都好商量;犯起脾氣來,定要賠著萬分小心。還有,這位文島主模樣俊俏得緊,最討厭旁人說她個‘老’字……」

卓南雁呵呵笑道:「想必你莫大少甜言蜜語,哄得這位前輩女俠開心,才傳了你絕世步法。」莫愁咧嘴乾笑:「本來軟語求人,不是你大雁子的長處,但若萬一她跟你翻臉,你提起本大少來,或許她能饒你一條小命!」卓南雁笑道:「盟主吩咐,屬下謹記在心。」

為免張揚,卓南雁不讓旁人相送,只跟莫愁、唐晚菊和辛棄疾信步而行,四人直往燕子磯而來。

秋意漸濃,瀟瀟暮雨下的長江已成了混沌的青碧顏色,浩浩蕩蕩咆哮著東去。裹著煙靄般雨絲的江風繚亂地撲來,吹得人滿襟沁冷。辛棄疾立在燕子磯上,縱目遠眺,曼聲吟道:「匹馬吳江誰著靴,惟公攘臂獨爭先。張皇貔貅三千士,搘拄乾坤十六年。」

「好詩!」卓南雁讚道,「這是幼安兄所作嗎?」辛棄疾雙眉飛揚,道:「這是胡銓大人吊岳飛大帥的詩。最後兩句是‘石頭城下聽輿論,百姓顰眉亦可憐!’」他說著拍著身邊一塊嶙峋怪石,鬱然道,「當年吳王孫權遷至秣陵,在這金陵邑築了石頭城,石頭城之名,便由此而來。我見了這磊落大石,不由便想到此詩。嘿嘿,匹馬吳江誰著鞭,惟公攘臂獨爭先。眼下金兵又再南侵,咱們卻已沒有嶽少保那等英雄了。」

唐晚菊嘆道:「幼安兄這一提,也讓我想到了一首詩。石頭城下浪崔嵬,風起聲疑出地雷。何事苻堅太相小,欲投鞭策過江來。金酋完顏亮這一回來勢洶洶,頗似當年的苻堅,投鞭斷流,不可一世。」

辛棄疾道:「苻堅寬仁大度,偉略英邁,雖有淝水之敗,卻不失為一代雄主。完顏亮比不得苻堅,此人有雄心而無雄才,有文才而無武略,兼之猜忌過重,手段過毒,倒頗似隋煬帝!」

卓南雁凝望滔滔江水,忽地一嘆,道:「辛大哥,你說這世上,何時才得沒有刀兵征戰?」

「無論何時,只要世上還有完顏亮這樣的驕狂獨夫,便會有兵戈徵殺!」辛棄疾的聲音沉沉的,「他提兵侵伐,埋骨百萬,不過是為了一己之野心!在完顏亮心底,從來只當自己是對的,只因一己之喜怒好惡,便會殺人如麻,血流千里。若是讓這種人當了皇帝,鄰國便無太平之日,天下便無休息之時。」

「白骨成丘山,蒼生竟何罪!」唐晚菊也嘆道,「當年隋煬帝何嘗不是如此?只為了好大喜功,便三次遠征高麗,造船工匠在水中日夜兼工,腰生蛆蟲,十萬役夫在路上川流不息,死屍橫路數百里!勞民傷財,最終天下大亂!」

「完顏亮也跟這隋煬帝一般,他南侵大宋,還只是第一步。」辛棄疾挺立在森森暮雨中,滿面蕭冷之色,道,「此人自大成狂,即便如他所願,侵得我大宋之地,不出三年,他便會西征西夏,南討大理,然後學那隋煬帝,東伐高麗,天下永無寧日。戰禍頻起,民無休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莫愁聽他說得悽慘,咧嘴笑了笑,道:「現下好了,本盟主登高一呼,大夥齊心協力,決計不讓金酋得逞。這奸雄一死,天下自會太平幾十年!」

他雖是信口說笑,那三人卻滿面凝重,卓南雁更昂頭道:「不錯!決計不能讓這奸雄得計!」雄獅堂弟子早預備了江船泊在岸邊,卓南雁大步上船,立在船舷上向眾人拱手作別,秋風裹雨吹來,將他的襟袍撩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