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聲起伏,漸漸響亮。群豪不明所以,許多人均是識見平平,腦袋發熱之下,也跟著胡亂喝起彩來。黑道中巨鯨幫、滄浪閣等幫派徒眾喝彩聲尤其響亮。南宮參滿面春風,手拈長髯,並不言語。
辛棄疾跟虞允文對望一眼,均覺詫異,心知南宮參是有備而來,但此時人聲喧鬧,卻不便立時斥責辯駁。
「南宮參,你也不必巧言如簧,」卓南雁冷笑聲中,踏上一步。猛一仰頭,卻見暮色將至,玄武湖上鋪著半面夕光,顏色如血,霎時心底便撐起一股孤傲之氣,又想到激戰林逸煙之前巨鯨幫幫主宋天鷹所說的言語,不由傲然揚頭,道,「這歸心盟主,我卓南雁決不會當!」
「南雁,」虞允文大吃一驚,忙道,「茲事體大,豈能如此意氣用事?」卓南雁猛一擺手,目光掃視群豪,朗聲道:「諸位英雄,我卓南雁雖行事狂妄,卻從來不為一己之私。既有奸狡之輩藉此攻訐家嚴,卓某更不會當此盟主之位!」說話間長劍一橫,森然道,「只是南宮堡主若要榮登盟主,還須勝了我手中長劍!」
南宮參微微一愣。他本待憑著三寸之舌擠兌卓南雁下臺,剩下的莫復疆等人便不難對付,哪料卓南雁甘願放棄盟主之位,也要與他一戰。卓南雁目光閃動,冷冷地道:「怎麼,堡主若沒膽量與我交手,那就請便吧!」
「溜鬚拍馬,亂吹法螺,」莫復疆也看出南宮參心虛,也哈哈大笑起來,「你姥姥的,不露些真本事,誰讓你當這盟主?」丐幫長老醉羅漢無懼也在臺下大叫:「說得是啊!沒本事的,那便滾吧!」群豪都好熱鬧,聽得有人帶頭叫嚷,紛紛轟然大叫。
南宮參終於淡淡一笑:「不想仍要與卓少俠刀兵相見,南宮參實非得已!」搖了搖頭,並不拔劍,只笑吟吟地道,「卓少俠,你已戰了兩場,多少耗了些氣力,不如今日你暫且歇息,你我明日再戰?」
卓南雁聽他將自己的兩場激戰說得輕描淡寫,心底有氣,搖頭道:「那也不必。對付堡主,只需留得丁點氣力便成。」潛運內氣,卻覺體內陣陣虛軟,知道適才跟林逸煙那一戰大耗內力,忙長吸了一口氣,傲然道,「請堡主賜招吧!」片刻間真氣流轉,內力漸漸凝聚。
南宮參眼芒閃爍,但見卓南雁只這麼隨意一立,神意盡斂,全是返璞歸真氣象,心底暗驚:「剛剛苦戰了洞庭煙橫,誰不體衰氣軟?哼哼,這廝外強中乾,須得速戰速決!」他右掌輕按劍把,只這一按,紫煙劍在鞘內便是嗡然一聲龍吟,一縷劍氣森然蕩起,壓得旁人身心俱寒。臺側的虞允文、辛棄疾均是一震。莫復疆更想:「這廝多年來深隱不出,莫非暗自修成了什麼絕技?」
卓南雁也知此人機詐百出,今日蓄勢而來,更是不容小看,氣機遙探,卻覺南宮參按劍的右臂氣勢虛弱,靜垂腰際的左臂卻有一股真氣隱隱欲動,不由心中一動:「這廝左臂必有古怪,料來是要聲東擊西,嘿嘿,老子這就給他來個將計就計!」
驀聽南宮參一聲長笑:「大敵當前,須得及早選出盟主。有僭了!」左袖疾抖,碧光閃處,一把短劍脫手飛出。
眾人一直見他右掌扶劍,哪料到他左袖內卻驟然閃出兵刃來。但見那劍疾如靈蛇射空,直向丈餘開外的卓南雁打去,群豪更是齊齊「噢」了一聲,心下均想:「怎地第一招便拋了兵刃?」
一道碧光倏地刺向自己胸口,卓南雁早已料敵機先,口中卻驚慌大叫,忙斜身避開。哪知南宮參左袖疾振,那碧光繞個彎子,驟向卓南雁脖頸削來。原來這碧幽幽的短劍名為碧水劍,乃是他劍冢所藏的奇劍之一,劍鍔上藏有細鏈,在他獨門內勁操縱下驟施遠襲,當真防不勝防。
碧水劍疾轉疾削,變動詭異,群豪遠遠地看不清那條細鏈,但見這短劍凌空彎轉如意,恍似傳說中的仙人飛劍,不由齊齊驚撥出聲。
卓南雁索性裝得驚慌失措,「哎喲」了一聲,腰板向後疾折。他藝高人膽大,這一勢故意弄險,讓碧水劍貼臉掠過,鬢角幾縷長髮頓時被劍氣削去。群豪看這一削迅如電發,均自膽寒,又再齊聲發喊。一道喊聲未落,驀見紫芒閃動,南宮參已閃到卓南雁身側,紫煙劍疾劃而出,那碧水劍則化作一道弧光,倏地縮回他袖內。他先以右掌按劍引卓南雁分心,再以左手碧水劍連環突襲,跟著乘勢以紫煙劍施出天星劍法,端的狠辣絕倫,震人心魄。
驀聽卓南雁斷喝一聲,未曾起身,長劍已倏地揮出一招「無往不復」,此時真氣灌注,劍上帶出嗤嗤勁響。他本來左躲右閃,看來狼狽至極,哪料這一劍暴射而出,竟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出。
「這小賊使詐!」南宮參也是一凜。他此次出山,暗挾了一門新煉成的奇技「地火劍氣」,此時雖驚不亂,紫劍橫斬。兩劍相交,卓南雁陡覺劍上一空,似是斬到了一處空穴之中,不住下陷。他早知南宮參有一門「空谷流波」的奇門功法,不想此時卻覺南宮參劍上生出一股奇氣,較之空谷流波更勝一籌,一凜之際,真氣疾收。南宮參冷哼聲中,真氣瞬息由虛變實,如湍流激射,暴湧而來。
卻聽「嗤嗤」兩響,二人各自一驚,忙向後躍開。原來適才雙劍交擊,紫煙劍順勢鑽入,竟將卓南雁衣襟下襬削去一幅,但卓南雁那招「無往不復」卻勝在出其不意,瞬間由方變圓,劍氣流轉,也將南宮參的衣袖裂開好大缺口。
一招之間,兩人各運奇謀,竟拼了個旗鼓相當。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均知這兩人若是趨避稍慢,便是破腹斷臂的下場,回思這幾下妖縱神騰般的攻守,都覺心底生寒。頓了一頓,群豪喝彩之聲四下裡山呼而起。
南宮參目色一寒,冷笑聲中,又再撲上,瞬間疾刺五劍。卓南雁凝定心神,運劍如風,寸步不讓。威勝神劍跟紫煙寶劍連連交擊,卓南雁但覺他劍上挾裹著一股怪力,既有空谷流波的柔韌空虛,更有一種沉渾難言的沾黏之力,心中暗驚,天衣真氣遇強愈強,加力施為。
兩人進退盤旋,拼鬥漸急。適才卓南雁與林逸煙那一戰全以真氣交爭,雖然氣韻雄奇、兇險迭出,奈何群豪大多看不明白,此時南宮參卻和卓南雁劍意縱橫,奇招紛呈,讓群豪看得目不暇接,喝彩之聲此起彼落。
南宮參右手施展的天星劍法得自本門南宮先祖,實乃正宗玄門劍法,而他左袖內的碧水劍也倏吞倏吐,劍路詭譎多變。若說林逸煙的天羅電劍乃是無形氣劍,這碧水劍則是有形之劍,卻一般得矯夭難測,忽而近襲,忽而遠攻,忽而更是繞到卓南雁身後鉤刺,端的防不勝防。
適才卓南雁激戰林逸煙,內力大耗,此時鬥劍之際,潛運天衣真氣的衝凝訣,不住收取天地元氣。只是雙劍每撞一下,卓南雁便覺對手劍上傳來的粘黏怪力增強一分,若非自己天衣真氣早已登堂入室,只怕連長劍都會被他捲走。
南宮參紫煙劍上的奇氣,正是他近日新修成的「地火劍氣」,這是南宮世家鎮山神功天星劍法的最後一門心法。天星劍法共分九重勁法,因艱難深奧,自來號稱「南宮九重天」,尋常弟子少有練到四重以上的,南宮參卻奮力修到了第八重「獨劍成陣」。最後一重心法名為「地火劍氣」,據說修成後,可以劍氣調動身周地氣,形成地火蒸騰、困敵伏魔的地煞絕陣。但這重心法需以絕大內力運使,人力有時而窮,數百年來,南宮世家也無人修成這等可調運地氣的絕大內力,故在南宮世家,這地火劍氣只當是一個傳說而已。
不想南宮參近日忽得奇遇,內勁暴增。前番他向莫愁追索紫金芝、力鬥卓南雁時,內力尚有不足,對這門心法才剛剛涉及,近日卻潛修大成。此次比武奪帥,他身挾碧水劍、地火劍氣和另一門深厚內功而來,實是志在必得。再斗數招,兩人劍上真氣漸增,招勢都漸漸慢了下來。南宮參全力運功,不斷催起地火劍氣調動四周地氣,紫煙劍上紫芒漸濃,那把碧水劍便一直縮入袖內不出。
雙劍縱橫圓轉間,卓南雁果覺身周似有一股看不見的黏稠大力,向自己不住束縛壓迫。但激戰既久,隨著南宮參劍上的怪力漸沉,卓南雁體內的天衣真氣也越加生髮鼓盪,不住吞吐天地之氣,與那股黏稠怪力爭雄鬥奇。驀地南宮參一劍刺來。這一招「星河耿耿」去勢極慢,但在地火劍氣催動之下,卻映出滿臺紫光。奇書近處群豪均覺眼前一燦,都有一劍當頭、閃避無處之感,不由齊聲發喊。卓南雁面色凝重,橫劍封出。
雙劍驟交,卓南雁渾身劇震,如同劈到了雄峰峻巖上,但轉瞬間他便覺胸腹內一股大氣騰起,一時心神如與無盡虛空交接,劍隨意轉,自然而然地化出一招「保合太和」。這一劍隨心而動,妙韻天成,正是新近在醫谷中悟出的補天劍意中的太和境界。一股太和之氣如意旋轉,竟將滿聚地火劍氣的紫煙劍順勢轉開。
南宮參心底更驚,長吸了一口真氣,臉上青氣驟濃,紫煙劍破空划來,劍上凝滿地煞之氣,竟發出嗤嗤尖嘯,剎那間卓南雁身前身後都是點點紫星。臺下兩排豪客看得心緊,轟叫聲中,紛紛後退。
驀地裡卓南雁身子疾搶,長劍猛地向南宮參腕子上削去,這一劍如意峰天降,後發先至。酣鬥多時,他已看出南宮參若是施展那門怪力運劍,往往招沉勢慢,尚不及林逸煙得圓轉隨心,這一劍正是以快打慢的妙招。不料南宮參厲吼聲中,左袖疾揮,蓄勢良久的碧水劍又再飛出,倏地繞在威勝長劍上,順勢向旁橫拉,跟著紫煙劍斜刺卓南雁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