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內侍奔過去一瞧,顫聲叫道:「他……他咬舌頭自盡啦!」卓南雁心內一沉,目光瞥向烏辰的屍身,瞧著那光禿禿的雙腕和滿地濺了血的棋子,胸腹間不由一陣難受。
「無須驚慌!」餘孤天傲然而起,朗聲道,‘我大金棋士,有勝無敗,烏棋士早已留了遺言,此次南下,乃是備棺求戰。」
「這……這可如何是好,」趙構瞧見大金棋士血濺金殿,心底沒來由的就是一陣心虛慌亂,轉頭對湯思退道,「厚葬!定要厚葬烏棋士!」
「厚葬?呵呵,」餘孤天臉上滿是森冷之氣,笑容更讓趙構有幾分心驚肉跳,「那便不勞趙官家費心啦!」趙構心底發冷,見餘孤天轉身便走,顧不得九五之尊,忙道:「貴使慢行……這、這許多事還須好好商量……」
「還商量什麼?」餘孤天頓住步子,轉頭笑道,「難道趙官家變了主意,要將淮漢之地還給我們嗎?」趙構面色一變,暗道:「說好了你們贏了棋才給你,眼下你們一敗塗地,連棋士都咬了舌頭,怎地還給你?」
趙瑗這時再也忍耐不住,拂衣而起,喝道:「淮漢之地本就是我大宋國土,怎地說得上一個還字?貴使此言,大是欠妥!」趙構聽他聲色俱厲,心底更慌,橫了趙瑗一眼,低聲道:「坐下!」趙瑗低嘆一聲,只得依言坐下。
「我會永遠記得殿下今日之言,」餘孤天灼灼目光直打在趙瑗臉上,冷笑道:「欠妥不欠妥,咱們來日方長!」說罷大袖一拂,轉身而去,走到殿口,他忽又轉過身來,眼望趙構,「呵呵」低笑道:「有一箭小事還得知會趙官家,趙桓眼下已死啦!」
趙桓便是趙構的皇兄宋欽宗(按「欽宗」本為南宋得知趙桓死訊後才加的廟號,在此直稱為宋欽宗,只為方便讀者閱讀),靖康之變時隨其父宋徽宗一起帶金人擄走。趙構登基後深怕金人將父皇和皇兄「二聖」
送回,那樣自己這名不正言不順的帝位便頗有些不穩,但表面上卻一直假意高唱「迎還二聖」的高調。宋徽宗二十多年前便已亡故,後來紹興和議時,其梓宮(即棺槨)被送歸宋朝。但趙構的兄長、宋欽宗趙桓卻一直羈押在金國受苦。直到數日前,金主完顏亮突發興致,讓趙桓陪他打馬球,體弱多病的趙桓被人蓄意撞下馬來,又被金人亂馬踩死。
趙桓之死,金朝一直對宋朝秘而不告,哪知卻在這時由金使餘孤天隨口喝出,且無禮至極地直呼趙桓的本名。這對趙構這一國之主實為一個極大的羞辱。
晴天霹靂,從空突降,趙構渾身轟然一震,心底陣酸楚,忽然間淚水迸出,半因傷心這倒霉皇兄的慘死,半因餘孤天如此絲毫不留情面的羞辱。這個九五之尊驀地悲嚎一聲,倉皇跳起,一路哭聲不絕,直奔入殿後的屏風內。
眾人呆愣之際,餘孤天仰天長笑,大袖飄飄,幾步間便去得遠了。
卓南雁望著他的背影,暗自疑惑:「餘孤天素來性子偏柔,怎地今日如此張狂,如此羞辱一國之君?」
暮雨瀟瀟,卓南雁等人凝立在西城外的紫雲湖邊的一處山崗上。路吟風適才匆匆尋到了沈丹顏的埋骨之地,那只是以一塊木牌為記的土冢。
卓南雁眼望那瘦削的木牌,悵然不語。路吟風道:「那風水先生說了,風水佳地一時也選不好,遷墳也須擇個良辰吉日!」虞允文在一旁笑道:「此事允文必會派人竭力辦好,老弟不須憂心。」
卓南雁「嗯」了一聲,仰頭望天,眼前閃過跟沈丹顏相遇相識的點點滴滴,暗道:「丹顏姐姐,你這番情誼。小弟只得來世報答了!眼下我還須急速將紫金芝送到小月兒身前!」一想到林霜月,心底登時急似油煎,忽然覺得,在這個世間,任何人都難與林霜月相比。
虞允文卻似看透了他的心思,低笑道:「請老弟速去照顧林姑娘,但願林姑娘藥到病除!莫愁、晚菊公子,請你們二位隨行,有何變故,即刻來報。」
「能有什麼變故!」莫愁哈哈大笑,「小月兒看到大雁子活蹦亂跳地回來,說不定一歡喜,便即百病全消!」卓南雁向虞允文和路吟風深深一揖,道:「安葬丹顏,便有勞兩位哥哥了!」
眾人走下山崗。虞允文低聲道:「眼下形勢緊迫,金酋完顏亮蠢蠢欲動,太子和我都盼著卓兄早日歸來相助。距餘孤天同來的金國副使施宜生曾在我大宋為官,頗有幾分忠義。昨日私下裡與湯思退飲酒,施宜生曾指著窗外說,今日北風甚勁,又對隨從大喊,筆來,筆來!」
幾人心底都是一沉,「北風甚勁」分明就是說北方金人必會南侵,「筆來」則當是「必來」的諧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