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雁飛殘月天 王晴川 第1頁,共1頁

卓南雁只覺肺腑間一陣劇烈地抽搐,哽咽道:「我適才夢到鐵衣兄向我辭行來了。害了他們的人……是我!」林霜月卻搖了搖頭:「便是沒有你,陳、雲二人深陷龍蛇變,也絕無生理!而你為他們點破迷途,讓陳鐵衣懸崖勒馬,生前盡忠而不失節,死後又得太子嘉獎,已是盡了朋友之義。」

「捨安就危,捨生救難,捨身成佛!」卓南雁眼前閃過陳鐵衣施展三舍神拳時虎虎生威的雄姿,不禁閉上雙眼,黯然道,「鐵衣兄,確是捨身成佛了……終究是我無能,空負摯友相托!」林霜月見他神色痛楚,不由蹙眉道:「雁哥哥,你這時重傷未愈,萬萬不可如此胡思亂想!」

卓南雁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我卓南雁會落到這般境地,便連站起來都須有人扶助……」他呆望著廂車上雕滿細密花紋的車頂,眼中忽地閃過一絲幽光,「若是那大醫王也醫不好我,我這一生便是一個廢人,卻又如何?」林霜月芳心一苦,卻強撐出一絲笑,柔聲道:「你瞎說什麼,那大醫王是個神仙,哪裡有他醫不好的病?」驀地眼圈一紅,牽著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輕輕摩挲。卓南雁手撫著她白嫩如玉的臉頰,心底一陣溫馨,眼見她強顏歡笑,也不由笑道:「莫愁那小子呢?若沒他在這兒解悶,可煩悶得很呢。」

「找抹胸嗎?」車外左首忽地響起唐晚菊的笑聲,「這廝最喜歡那輛三牛大廂車,說那是王爺才能坐的,這一整天都在那車子裡的大床上打滾醉酒!」話音未落,莫愁的大腦袋卻從車外右首的視窗探進來,道:「小桔子不厚道,又在此叫本狀元的芳名!」

雖然那日舟會驚變迭出,但江南四公子之一的莫大少率丐幫群豪奪得龍蓮,卻是千真萬確之事。事後平息變故之後,太子趙瑗還是依例嘉獎,頒發「舟會狀元」的金牌一枚。自那以後,莫愁便時時以「狀元公」自稱。他那目光意味深長地在兩人身上一轉,嘻嘻一笑:「其實老哥我早悄悄地趕來探看你大雁子好幾次啦,每次都見小月兒在向你卿卿我我地嘮叨,本狀元又怎好打擾?」

林霜月羞不可抑,嗔道:「好啊,大少,你再敢胡唚半句,那大廂車便再也不讓你坐了!」莫愁嘿嘿笑道:「不敢了,不敢了!」忽地捏著鼻子,細聲細氣地道:「雁哥哥,上窮碧落下黃泉,我都隨你去……」林霜月又羞又急,但見他忸怩作態的「嬌滴滴」模樣,又覺拿這活寶實在束手無策,忍不住跟卓南雁一起放聲大笑。莫愁瘋耍一通,但覺大是過癮,才笑嘻嘻地道:「大雁子,有一位小妹子前來看你,你猜猜她是誰?」

「莫大肚子,卓大哥真醒了嗎?你可不能騙我!」南宮馨清脆的嬌喚已在車外響起。卓南雁雙眉一揚,笑道:「是馨小妹嗎,進來坐吧!」

南宮馨不等他說完,就鑽進寬敞舒適的廂車內,還沒坐下便小麻雀般喳喳起來:「卓大哥,我在家待得憋悶,瑞蓮舟會那麼大熱鬧怎能不瞧,便偷偷溜出來尋你。哪知到了臨安已錯過了日子,又聽你受了重傷,一路打聽著尋來,可找到了你們……卓大哥,你傷得厲害嗎?我早就要過來看你,這個莫大肚子偏偏不許,說怕我吵你……」她一口氣說了許多,忽一抬眼,看見笑吟吟的林霜月,不由雙眸一亮,「哈,你便是卓大哥牽腸掛肚的月姐姐吧?你……你果然生得跟仙女一般!」

林霜月盈盈一笑:「你便是馨妹子,你大哥常常說起來。嗯,果然是個乖巧標緻的伶俐小妹!」南宮馨明眸一轉,笑道:「大哥才不會誇我乖巧呢,便誇我伶俐,只怕也是暗罵我任性膽大!」

卓南雁笑了一笑,忽地皺眉道:「小妹,我受傷的事,我師父不知道吧?」南宮馨道:「自然不知。施老還和我爺爺在一處,終日下棋論道。那地方幽靜得緊,料他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知曉。」卓南雁長嘆一聲,道:「你若見了他們,也不要說……我不願累得師尊憂心。」南宮馨聽他語音說不出的蕭索悽黯,想到這位大哥當日睥睨四海的豪氣,也不禁心底發酸,怔怔地點了點頭。

忽聽唐晚菊道:「後面有人趕來啦!咦,竟是允文兄!停車!」

車隊應聲而至,片刻後書劍雙絕虞允文策馬奔到。卓南雁知道虞允文長途追趕至此,必有要事,忙讓林霜月扶著自己坐起。「南雁老弟,我來跟你報喜!」虞允文來不及登上軒敞的廂車,便喜孜孜地叫起來,「秦檜老賊一命嗚呼啦!」幾人均是精神一振,齊聲歡呼。卓南雁這輛廂車甚是寬大,當下莫愁、唐晚菊和虞允文都進得車內,在軟榻旁坐了。虞允文滿面振奮之色,道:「瑞蓮舟會連出亂子,老賊安排栽贓太子的詭計又被南雁老弟剿滅,那老賊捱了萬歲一通叱責,心驚肉跳之下當場便昏了過去,被救回府內苟延殘喘了幾天,終於在三日前蹬腿歸西!」

卓南雁「嘿」了一聲,道:「這老賊也算惡貫滿盈了,只恨沒有親手斬他人頭。」虞允文伸掌握住他的雙肩,慨然道:「全因你一手剿滅龍蛇變,才使這老賊滿盤皆輸,說來就跟你親手殺他一般。嘿嘿,據說這老賊死前日夜憂懼,怕萬歲治罪,時時在夢中驚悸哭喊,這等憂心如焚的滋味,可比一刀斬了他更加大快人心!」卓南雁淡淡一笑,覺得心底暢快了許多,又問:「胡銓大人……和那些關押在九幽地府中的老臣呢?」虞允文道:「瑞蓮舟會一起,羅大先生便率人強攻九幽地府。不知怎地,地府五靈官竟不辭而別,一群鬼卒和格天社留守的蝦兵蟹將自然抵擋不住,張浚、胡銓等諸位大人全被安然無恙地救出!」

林霜月忽道:「這麼說,趙官家終究沒有將秦檜治罪,是嗎?」

虞允文道:「秦檜的權勢全是聖上給的,若是將其治罪,那便如聖上自己扇自己的耳光一般。反正他人已死了,聖上也只有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但秦檜一死,聖上便下召,命秦喜、林一飛,連同秦檜的孫子秦損一同致仕(注,古代稱官員退休為致仕),連臨安都不讓他們呆了,讓他們闔家遠遷,滾回他們的老家去。」

莫愁呵呵笑道:「趙官家這一手做得絕!秦家的權勢被一去到底,那滋味必然難受百倍!」眾人齊聲稱快。虞允文卻嘆道:「秦黨中仍有一人依舊得勢,那便是格天社的趙祥鶴!這鶴老兒那日曾親自護送聖上離開險地,讓聖上對他更加青睞。事後雖然太子多次據理力爭,極言其替秦賊為虎作倀之惡,聖上才以‘御下不力’之名,將他貶官一級,由格天社統領一變而為大內禁宮侍衛統領。」

「御下不力?」唐晚菊苦笑一聲,「這四字與其說是罪名,不如說是為這老賊開脫。趙祥鶴明降實升,全因他見風使舵得快,他揹著皇帝退出險地,穩穩當當,無驚無險,但在皇帝眼中,卻是莫大的功勞。」虞允文道:「聖上經得瑞蓮舟會這一鬧,對武人愈發忌憚,他留下鶴老兒,想必也是要在身邊加一道護身符。」頓了一頓,又道,「太子說,這老賊親手害死了鐵衣兄,這場血債,他來日必會清算。」卓南雁緩緩點頭,他這兩日不被那些御醫灌藥折騰,心神反而清明瞭許多,道:「餘孤天怎樣了?」

虞允文神色一黯,道:「餘孤天瑞蓮舟會上僥倖逃脫,回到驛館換了衣衫,仍舊是大金國的賀壽特使。咱們根本沒有抓到他跟撲散騰的罪證實據,朝廷不但不敢治罪,還要派人護送他們回金國。出馬護送之人,便是吳山鶴鳴趙祥鶴,據說是讓鶴老兒戴罪立功!」

眾人一聽,不由齊聲嘆息,莫愁則放聲大罵。卓南雁卻苦笑道:「欺軟怕硬,官官相護,咱大宋朝廷歷來就是如此。」

虞允文舉頭望望日色,道:「時間不早了,朝廷中的事千頭萬緒,為兄還得即刻趕回。」自懷中摸出一封書信,恭恭敬敬地交到林霜月手中,「這是太子給醫王親筆寫的書信,只是……蕭虎臣性子偏激,越是王侯將相,他越不買賬。只怕太子這封信未必會比獅堂雪冷與禪聖的聯名書信管用,但有了它,終究是聊勝於無。」

林霜月連連點頭,將書信鄭重收好。虞允文又自車外侍立的侍衛手中接過來一方錦盒,揭開盒蓋,笑道:「林姑娘曾吩咐我找尋幾件物事,那長沙純金盃盤、建陽兔毫盞等諸般茶具在離京前已給姑娘備齊,這龍團勝雪、玉除清賞和御苑玉芽三味團茶太過珍奇,經太子過問,昨日卻才湊齊。」林霜月連連稱謝,正要接那錦盒。莫愁早探手抓去,叫道:「尋幾塊破茶餅,怎地還用驚動太子?給我瞧瞧是什麼稀罕物!」虞允文屈指向他脈門一彈,登時將莫愁的腕子盪開,笑道:「我長途趕來,便是給林姑娘送這團茶,你滿身酒氣,可不能糟蹋了這上好茶餅。」莫愁見林霜月笑盈盈地收起錦盒,不禁撇嘴笑道:「不過幾塊茶糰子,本狀元才不稀罕呢!」

卓南雁知道林霜月追隨茶隱徐滌塵多年,雅好茶道,聽得她竟請虞允文精心備置了多樣茶具茶餅,心中一動:「當日那大醫王的弟子許廣便痴迷茶道,小月兒此舉,想來也是為了能讓蕭虎臣給我療傷。」眼望林霜月,微微一笑,又向虞允文拱手道:「多謝太子掛懷,有勞允文兄了……」話未說完,虞允文已伸手在他雙臂上重重一握,道:「咱們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哪來的這多客套話!但願老弟這一趟順順當當,大醫王妙手回春!愚兄在臨安焚香祈祝!」拱一拱手,再不多言,下了車打馬而去。

唐晚菊目送虞允文縱馬馳遠,正待吆喝啟程,忽見遠處又奔來一騎快馬,馬上少年頗為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