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舒適潔淨的客房內,店夥計捧來一壺好茶,三人喝茶閒聊。卓南雁便向莫愁問起那瑞蓮舟會的詳情。

莫愁呵呵笑道:「秦檜這老小子為了給趙官家辦這聖壽節,可著實花了不少工夫。據說他派格天社在西湖上建了一座漆金石臺,遠瞧上去跟金子做得一般。金臺上雕了一隻活靈活現的玉龍,玉龍嘴裡叼著一朵金蓮,它便是舟會的錦標‘瑞蓮’了!到時候賽會一開,哪隻龍舟若能先摘得瑞蓮,便能將這瑞蓮親自獻給趙官家,這便叫‘龍蓮獻瑞’了!」

卓南雁皺眉道:「竟有這麼多臭講究!」莫愁笑道:「講究還多呢!據說舟會上只能有八家舟隊獻技,這叫‘八龍獻瑞’!這八家中除了格天社和太子的建王府這兩家早定之外,其餘六家,便自四面八方趕來臨安的諸多門派幫會中選出!」

「那卻怎麼選?」唐晚菊道,「豈不要先賽上幾十場龍舟?」莫愁撇嘴道:「哪裡用這麼麻煩?格天社早定好在三日後要來個金鯉初會,請天下武林朋友同赴南屏山比武,決出這參會的幾家門派來!」卓南雁道:「怎麼,這金鯉初會上,比的竟是武功?」

「然也!」莫愁摺扇輕搖,「北人騎馬,南人操舟!咱江南武林人物,誰不會划龍舟?據說這金鯉初會是格天社的大首領趙祥鶴親自籌辦,取名金鯉初會,便是鯉魚躍龍門之意。朝廷還要給最後選出的六家英雄定個名分,叫做‘武宗六脈’。自此以後,江南武林,便以這六脈武功為尊!」

卓南雁嘆道:「武林中人最是好名,為了這‘武宗六脈’的虛名,定要爭個頭破血流!」唐晚菊也苦笑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百餘家的高手聚在一處,爭那六家虛名,只怕要血流成河了!」莫愁冷笑道:「我幫主老爹早說了,只怕這便是秦檜老賊禍亂江南的又一毒計!」驀地一擺手,「罷了,罷了,說這些鳥事,當真無趣。還是說些別的吧。」

三人也不願再論這憂心之事,便說些閒話散心。卓南雁忽地想起一事,問道:「莫兄,適才刀霸出手時,那凌空一抓氣勢恢弘,但你躲避的身法卻是巧妙至極,這是什麼武功?」莫愁得意洋洋:「這功夫乃是一位前輩女俠傳給我的,哈哈,你猜這身法叫什麼名字?」

「溜之大吉?逃之夭夭?」卓南雁信口胡謅兩個名字,見莫愁都是搖頭,笑道,「終歸是個武功名字,沒什麼好奇。我對這前輩女俠的大名,倒很是好奇!」莫愁大頭連搖:「這前輩性子古怪,名諱那是萬萬洩露不得的。她這步法嘛,說來倒是響亮得緊,喚作龍驤步!」卓南雁心中微動,不知怎地就想到了龍驤樓。

唐晚菊微笑道:「莫愁乃是四絕劍客,最擅討女子歡心,下至香豔歌女,上至前輩女俠,都對他青睞有加!這脾氣古怪的前輩女俠將這救命的奇門步法都傳給了你,我輩凡夫俗子,卻連人家名諱也不得一聞!」

卓南雁道:「莫兄……你一直自稱四絕劍客,這四絕是……」話沒說完,莫愁已將手一伸,皺眉道:「這是第二次了,你又叫我什麼?」唐晚菊卻「撲哧」笑出聲來,臉上神色古怪。

卓南雁道:「你長我兩歲,我自然叫你莫兄,難道喚你愁弟?」莫愁摺扇一揮,正色道:「想來你還不知,跟我熟的,都直喚我的大名莫愁。便叫我愁弟,也強於‘莫兄’——抹胸者,女子之胸前小衣也!兄弟頂天立地一條好漢,豈能如此稱呼?」其時女子貼身所著的小衣便叫抹胸,便是後世俗稱的肚兜。卓南雁萬料不到莫愁竟扯到這上面來,微微一愣,隨即與唐晚菊齊聲大笑。

「兄弟這四絕嘛,說來更有講究。」莫愁又搖頭晃腦地道,「那便是,有美女就抱抱,有熱鬧就瞧瞧,有美酒就嚐嚐、有朋友就交交!有此四絕,此生無憾矣!」卓南雁連連呼妙,又笑道;「只是你這‘四絕’偏將美女放在首位,朋友放在末尾,未免重色輕友,依舊是‘抹胸’的本色!」唐晚菊笑道:「嘿嘿,其實莫愁這名字才就帶著七分女氣,叫做‘抹胸’,倒更增香豔!」

「香豔?」莫愁登時雙目發光,「想不到文縐縐的小桔子也好這調調?嘿嘿,咱們這杭州銷金窟,乃是天下第一等的香豔之地。走,本公子帶你去歌樓,見見真正的抹胸!」

唐晚菊嚇了一跳,連忙搖頭:「不可不可!君子有三戒,血氣未定,戒之在色!小弟品品你這抹胸也就是了,真的嘛……便免了吧!」卓南雁卻是雙眸一亮,道:「歌樓?這臨安城內最有名的歌女可是萬花軒的花魁雲瀟瀟?」

「原來老弟也是花叢聖手!」莫愁登時做出一副改容相敬之狀,「臨安有三妙,便是‘萬花軒的姐兒柔,三元樓的酒兒稠,千金堂的銀子遍地流’。萬花軒的美女個個都是花中翹楚,這雲瀟瀟乃是狀元花魁,號稱臨安第一美女!」卓南雁已是第二次聽得「狀元花魁」這稱呼了,呵呵一笑:「小弟是花叢新手,還得不恥下問。不知什麼叫做狀元花魁?歌女也評狀元嗎?」莫愁小眼發亮,道:「品花榜的第一美女,便叫做狀元花魁……」

原來其時趙宋偏安江南的富庶之地,京師臣民不免沉酒聲色,紙醉金迷,當時的臨安城有娼妓兩萬餘,號稱「色海」。便有留戀秦樓楚館的名士才子對城中名妓品定高下,並仿效科舉功名放榜,名為「品花榜」。據說品花列榜之時,名妓薈萃,眾才子當場題語唱名,觀者累萬,實為風流盛事。名妓一經品題,身價百倍,其中列於榜首者,稱為狀元花魁,則為當世之冠。

卓南雁和唐晚菊聽莫愁細細解釋之後,對望一眼,心底覺得新鮮之餘,均是暗自傷懷:金主完顏亮已然厲兵秣馬,對大宋虎視耽耽,但趙構和秦檜卻在終日粉飾太平,士大夫也樂得醉生夢死。

「這雲瀟瀟有什麼好,稱得上臨安第一美女?」卓南雁想到她是陳鐵衣傾心苦戀之人,好奇之心陡起。莫愁口中嘖嘖連聲:「我那次見到她時,正是當年品花榜放榜之時,雲瀟瀟以上屆花魁的名義前來獻了一曲琵琶。嘿,那個味道呀……立時便把當時新評出的花魁的風頭盡數奪去!」說到此處,莫愁一雙炯炯有神的小眼又睜大了些,「怎麼,二位有雅興去會會這位狀元花魁?」

卓南雁眼前閃過陳鐵衣黯然閃爍的眼神,便點頭道:「正有此意!」莫愁的小眼睛幾乎從眼眶裡面掉下來:「我看老弟有時冷頭冷臉,原來也有些花花腸子,失敬啊失敬!」卓南雁道:「慚愧,小弟這是跟四絕劍客借來的色膽。」轉頭見唐晚菊兀自滿面猶豫,忽地哈哈一笑,「小桔子,你怎地忘了本朝大儒程顥‘眼中有妓,心中無妓’的典故,便去聽個曲,還吃了你不成?」唐晚菊面色一緩,笑道:「卓兄既去,小弟便捨命陪君子!」

「眼中有妓,心中無妓?」莫愁呸了一聲,「你姥姥的,那些儒生就是酸,見個姐兒,還轉出這一大堆的說辭。」唐晚菊忍不住笑道:「莫愁卻是眼中有妓,心中更有妓!」

三人談笑間出了客棧。才上了御街,就見街對面有個青衣僕從快步走來,向著莫愁躬身唱個大喏:「這位公子,莫不是丐幫莫幫主的公子、江南四公子之首莫愁莫公子?」莫愁聽他一口稱呼自己是「江南四公子之首」,登時心中大暢,笑道:「你眼力不錯啊!是想求墨寶,還是要借銀子?」那人「呵呵」一笑,自懷中取出封帖子捧上,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請莫公子明日去千金堂耍幾手!」

「千金堂?你家主人怎知莫大公子我好賭?」莫愁大喜,笑吟吟地展開帖子,笑容卻陡然凝滯,抬頭冷冷地道,「你家主人姓甚名誰?」那僕從依舊滿臉謙恭:「家主自然便是現今千金堂的堂主,但相請莫公子的卻是另有其人。這位客人以重金包下了整座千金堂,親制的帖子,請來京的幾路武林幫派的大爺,來千金堂一耍!」

卓南雁見那展開的帖子上空無一字,只畫著個奇形怪狀的兵刃,細瞧卻是一把雙頭鋼叉。莫愁晃著那帖子,道:「這是我丐幫創幫的周幫主的神兵利器,失蹤了百八十年啦!你說的那客人,難道見過這神叉不成?」那僕從笑道:「那客爺特地吩咐過,說這雙龍神叉確是在他手上。丐幫若是想要,明日便在賭桌上贏回來。嘿嘿,這位爺行事極是隱秘,出手卻極闊綽,咱們賭坊只管發財,旁的也不過問。」

「宴請各路武林幫派?」卓南雁「撲哧」一笑,「這人好大口氣,我這孤魂野鬼也能去嗎?」那僕從賠笑道:「那就難說了!那位爺吩咐,明日只請大門大派;名氣不大的,便得憑本事進去!」莫愁道:「各大門派都撒了帖子了嗎?」那人扳著指頭,道:「明教、雄獅堂、金鼓鐵筆門、青城派、雷家霹靂門……嗯,算上今兒丐幫的莫大少,還只差唐門沒送!」莫愁一指唐晚菊:「算你小子行運,這位便是唐門中最厲害的至尊高手,唐晚菊!」

唐晚菊這時最怕跟唐門扯到一起,正要辯駁,那僕從卻以手拍額:「小人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跟莫大少在一處的,自然便是晚菊公子啦!」恭恭敬敬地翻出一張帖子遞過來,「恭請唐公子明日賞光!」

帖子展開,卻見上面只一句話:「乾坤一擲誰為尊!」

莫愁眼見唐晚菊整眉沉思,忙問:「小桔子,怎地了,這文縐縐的狗屁話是什麼意思?」唐晚菊緩緩道:「乾坤一擲,乃是我唐門中一項發射暗器的絕學,只是……失傳已久!」

那僕從哈哈一笑:「據那位爺說,明日那賭局便叫乾坤一擲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