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帶著一股貴氣,這一凜然怒目,更是威勢迫人。
其時被金人擄走的宋徽宗雖早已老死他鄉,但高宗趙構卻是徽宗的親兒子,宋朝百姓仍不敢議論徽宗昏庸。卓南雁也早猜到這趙公子身世不凡,料來必是官宦世家,但這句話如鯁在喉,仍是不得不發。這時眼見趙公子臉上陰雲密佈,卻仍是挺胸冷笑道:「公道自在人心!這徽宗實實在在是個昏君,難道議論不得嗎?」
虞允文想不到自己的話竟惹出這番爭執,乾笑兩聲,想打個圓場,卻懾於趙公子之威,竟不知說什麼是好。
趙公子卻長嘆一聲,臉色回覆凝定,忽向卓南雁長長一揖,道:「老弟說得是!公道自在人心!」卓南雁見他言語中蕭索無限,心底倒有些不忍,急忙側身避開,道:「在下出言莽撞,見笑了!」趙公子挺直腰板,眼望西天蒼茫的暮靄,緩緩道:「終有一日,咱們要將這春雷琴奪回來,咱的大好山河更要奪回來!」
他聲音不高,卻透著說不出的慨然奮發。林中眾人都覺心神一振,卓南雁忍不住揚眉道:「還我河山!」據說這「還我河山」四字乃岳飛生前所題,但自紹興和議秦檜擅權後,便再也無人敢提。趙公子眸中精芒卻是炯炯而動,慨然道:「正是,還我河山!」
虞允文這才鬆了口氣,見趙公子談興甚濃,忙看了看昏沉的暮色,低聲道:「公子,天色已晚,咱們還有要事!」
趙公子才想起了什麼,灑然一笑:「是,險些誤了跟羅先生的約會!」向卓南雁拱手道,「不想今日得遇老弟這等人物!可惜我們還有些雜務,今日意猶未盡。好在老弟也要去臨安的,咱們今日暫且別過,他日臨安再聚,自會聊個痛快!」
卓南雁也是含笑一揖:「那是自然!」幾個僕從已自林外牽來馬匹,趙公子跟他拱手作別,率人上路。虞允文策馬行出幾步,忽又打馬而回,自懷中取出一樣東西,塞入卓南雁手中,笑道:「卓老弟,你的身世我等頗有耳聞,眼下大宋朝野風雨欲來,你也該小心行事!這個小玩意,或許於你有些用處。」卓南雁抖開了,卻見是兩張製作精巧的人皮面具。
虞允文正色道:「閣下武功高強,自不必藏頭露尾,但自古成大事者,便要能折能彎。告辭了!」也不待卓南雁回話,便即打馬遠去。
卓南雁望著那一行人的身影消逝在暮靄沉沉的林子那端,暗自點頭:"虞允文雖然武功不及方殘歌等人,但胸襟不凡,深沉多智,不愧是江南四公子之首。那趙公子貴胄身份,卻也言辭激昂,是個性情中人!」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二十七節:再別義弟初上臨安
過了天目山,當晚他便在一處叫蓮花集的小鎮歇息,翌日一大早,便縱騎趕路,不多時候,便趕到了臨安郊外。時節已近暮春,縱眼望去,滿目繁草茂樹,碧水青坡,活潑潑一團濃綠欲滴的江南春色,讓人觸目欲醉。
再奔片刻,前面一條清澈的小溪,玉帶子般蜿蜒眼前。卓南雁的坐騎賓士久了,見有清溪,歡聲嘶鳴,奔到溪邊暢飲。卓南雁也是渾身大汗,下了青騾,正要捧溪水洗臉,忽見清溪中一縷血水順波飄搖。他心頭一凜,縱目望去,卻見上游溪畔斜臥著一具屍身。
奔過去細瞧,但見死者道袍長髮,竟是個道士。卓南雁瞧這道士有幾分眼熟,忽然想起這人正是峨嵋派旁支虛靜門的高手,當年曾在雄獅堂中跟韓覆舟、池三畏等人聯手對付自己。又見這道士頸上現出一道長長的刀口,皮肉翻卷,觸目驚心,不由心頭髮緊。
「這裡也該算天子腳下了,何人敢在這裡殺人?」卓南雁心中疑惑,也不牽騾子,順著溪流向上游行去。過不多時,便又見了兩具屍身,交疊著倒在一起,赫然便是虛靜三劍的另兩位。看那致命之傷,竟與先前的道士一般無二。他心中更覺奇怪:「虛靜三劍的武功不弱,卻是遭了誰的毒手?嗯,這兇手使刀,刀法好不狠辣!」
正自詫異,忽聽一道清朗高亢的笑聲遙遙傳來。
他抬起頭,卻見前面松柏森森,一座破舊的寺廟掩映其中。那笑聲正是自破廟內傳來。「這笑聲頗有幾分耳熟,莫非有什麼老朋友在廟內?」卓南雁心頭疑雲四起,也不願招惹麻煩,取出虞允文所贈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這才悄無聲息地閃入寺內。
寺裡破敗不堪,香爐殘缺,碑碣坍倒,大雄寶殿前倒是好大一片空地。兩撥人正自遙遙對峙。背向寺門而立的一群人,全是江南武林人土,方殘歌、莫愁、唐晚菊、池三畏等人赫然全在其中。對面虎視眈眈的,卻全是金國裝束的武士,厚土刀佟廣、寒水刀童波等人昂然挺立,眾星捧月般地擁著居中而坐的一位老者。那人目光森冷,端坐不語,可不正是刀霸僕散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