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後生笑道:「便是那首《登池州翠微亭詩》嗎?——經年塵土滿征衣,特特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看未足,馬蹄催趁明月歸。」說到興發,轉頭對一中年儒生恭恭敬敬地道,「先生早說過,岳飛乃是一個只懂廝殺的赳赳武夫,這首詩果然作得平白如話。」卓南雁心底更怒,暗道八五八書房:「嶽大帥的這首詩不加雕飾,卻忠義內斂,一氣貫穿!豈是你們這些酸丁腐儒領悟得了的?」
原來秦檜自以「莫須有」罪名殺死岳飛後,百般抹殺其功績,毀其清譽。其時秦檜權勢滔天,頗有無行文人阿附秦檜之言。卓南雁卻是自幼聽著易懷秋講著岳家軍故事長大,平生對岳飛最是敬重,聽到有人在酒樓上公然低毀岳飛詩句,不由氣往上撞。
忽聽那先生模樣的中年儒生咳嗽一聲,冷笑道:「岳飛的詩豈止平白如話,簡直粗鄙不文!那一句‘特特尋芳上翠微’,分明是因襲小杜的‘與客攜壺上翠微’,只改了前四字,卻意境全無。最後兩句更是淺陋得緊,既未用事,亦未用典,哪裡有半點韻味!」
卓南雁登時沖沖大怒,轉身一把揪起那儒生,喝道:「嶽少保的名句,豈是你這酸丁議論得的?」那儒生給他老鷹抓小雞一般地提在半空,自是又驚又怒,拼力掙扎,卻似蜻蜓撼玉柱,罵道:「小賊無禮!岳飛謀反,罪孽滔天,賴秦太師法眼如炬,將之剷除。你這小子……」
卓南雁酒意上湧,再也忍耐不住,猛一揚手,將那儒生遠遠拋起,躍過兩張桌子,「砰」地撞開了一道屏風。
屏風四分五裂,那儒生長聲慘呼,直向屏風後一張滿布酒菜的圓桌落去。眼見他便要摔得狼狽不堪,陡見圓桌旁一個玄衣客人似乎動了一動手臂,斜刺裡卻有一股力道悄然一撞,那儒生竟是雙足著地,穩穩落下。
卓南雁登時一凜:「想不到這酒樓之中,竟有這等高手!」只見那玄衣客人背向自己而坐,那山嶽般寬大的背影更有一股迫人的勁氣凜凜發出,彷彿搭箭之弓,讓人望之膽寒。
那儒生這時驚魂稍定,忙喘吁吁地向那玄衣客人拱手道謝:「多謝先生援手!唉,想不到紹興和議多年,仍有人為岳飛這賊人武夫招魂叫屈!先生高姓大名……哎喲……」話沒說完,乾瘦的身子呼地高高飛起,慘號聲中,死魚一般跌落在樓梯口。這一下摔得更重,哼哼唧唧地竟再難站起身來。
那玄衣客人冷笑一聲:「老夫平生最佩服之人,便是宋朝的嶽少保,豈容你這腐儒胡言亂語!」他身形兀自冷若礁岩般紋絲不動,也不知他適才是如何將那儒生遠遠震出去的。
「好凌厲的刀氣!」卓南雁雙眸陡地一縮,忽然間便想到了一個比刀還冷的名字——僕散騰!風雲八修之中最霸道的刀霸、天刀門主僕散騰!
僕散騰霍地轉過臉來,凜凜如刀的目光直盯在卓南雁的臉上,哈哈大笑:「很好,小朋友,咱們又見面啦!」笑聲鼓盪,聲震屋宇,樓內眾人全心顫神亂。僕散騰驀地瞪著眼大喝,「老夫要跟這位小朋友喝酒敘舊,不相干的人,便全滾吧!」
這一喝聲若焦雷,酒樓內的眾客人霎時面孔發白,只聽乒乓亂響,也不知多少人的酒杯跌落在地。那幾個後生見勢不好,當先站起,架起躺在樓梯口的中年儒生,一鬨而逃。餘下的客人也四散而去。酒保和店主自是不敢攔阻,縮在一旁,惴惴不安。
酒樓內霎時冷清下來。卓南雁呵呵一笑,挺身而起,猛見僕散騰寬闊的身軀一閃,現出他對面的一襲窈窕倩影。卓南雁頓時面色大變,顫聲道:「婷兒!」完顏婷也是俏臉煞白,清炯炯的眼波眨也不眨地望著他,櫻唇緊咬,一言不發。
原來她與餘孤天會合後,一同啟程前去臨安。餘孤天衝脈雖通,免去了真氣反噬之苦,偏又身中唐門奇毒「繞指柔」。完顏婷費盡心思,日夜鑽研那本《萬毒秘要》,終於覓得一種以毒攻毒的解法。她這些日子忙於修習《秘要》上的毒功,已有小成,依法給餘孤天療傷,倒還可暫時止住毒性蔓延之苦。
這一晚,完顏婷獨自外出,給餘孤天找尋療傷的藥物,哪知卻在途中撞上了南下的新任龍驤樓主刀霸僕散騰。
雖然僕散騰和餘孤天名義上是大金國給趙構賀壽的正副特使,實則二人分頭行事,各懷心機。特別是僕散騰此次南下,身兼多職,其中一個便是監視協助餘孤天發動龍蛇變,另一個卻是奉完顏亮的皇命擒拿完顏婷這個金國第一美人。
完顏婷落人僕散騰手中,自知難以逃脫,索性要僕散騰帶她先去臨安赴會。僕散騰號稱刀霸,天不怕地不怕,卻是最頭疼女人,見她並不哭鬧,那是求之不得,便帶著她一路南行。適才兩人一直在屏風後用膳,若非那腐儒撞破屏風,卓南雁只怕就會與她擦肩而過。
卓南雁望見完顏婷憔悴的玉面,心內忽然一陣生疼,目光再落在一旁僕散騰冷銳如刀的雙眼上,登時猜出完顏婷已被她父親的這位死敵挾持,當下大步走來,笑吟吟地道:「婷兒,你跟著天刀門主,豈不盡給人家添麻煩,還是跟我走吧!」
僕散騰冷哼一聲,緩緩地道:「你能帶她走?」卓南雁在僕散騰對面悠然坐下,笑容不減半分,目光卻跟他緊緊交鎖,一字字地道:「我能!」
兩人四目對視,便如刀劍相擊,空氣都在瞬間灼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