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變陡生,那兩人在半空之中忽地厲聲尖叫,一人是撕心裂肺地慘呼,一人卻是嘻嘻哈哈地怪笑。兩道聲音夾雜一處,聽起來分外詭異,聞者無不毛骨悚然。
最奇的是那兩道僵硬的身影才飛過石碑,便忽地消逝,迷茫黯淡的夜色之中,卻只見碑後氣象萬千的雲氣縈繞。兩人慘叫和尖笑仍在斷斷續續地響著,但他們的身形卻已被幽冷悽清的山色吞沒,再無半點兒蹤影。
南宮三老和身後眾弟子盡覺心底生寒,齊齊爆出一聲驚呼,轟然退出數步。餘孤天也覺肝膽一縮,暗道:「適才我還想驟然出手一擊,幸虧未曾行險,若是這小子狗急跳牆,扯住我一起滾入大陣,那可大是不妙!」耳聽得那鬼哭狼嚎般的叫聲仍在時斷時續,他心中越想越寒也徐徐向後退雲。
卓南雁忽地拾起地上的兩柄長劍,交擊長歌:「窮陰愁殺人,況與蘇武別……生為漢宮臣,死為胡地骨……」這正是當日在燕京鬼巷之內,邵穎達彈琴所歌,這時他心有所感,擊劍為曲,放聲長歌,竟覺胸臆大抒,暢快萬分。
餘孤天和南宮堡諸人盯著他縱聲高歌,全都不發一語,除了那豪邁的歌聲,只有長劍抖顫,發出輕微的撞擊之聲。
卓南雁口中長歌,雙眼一直仰望蒼穹,卻見月隱星沉,金星隱隱自東方天際耀出。他適才仰望在象,就在一直暗中凝思這大陣的深奧精微之處。古時稱金星為太白星,木星為歲星,水星為辰星,火星為熒惑星,土星為鎮星。五星東出西沒,左旋而行,又稱為「五緯」。太白金星光芒燦然,正應了陰陽轉換之相。
太白金星的那點白色星芒瞧在他眼內便如一道利電,忽然間他心中若有所悟:「當年完顏亨和父親激戰之時曾道,曀陣的最佳時機乃是酉時,但此陣既要上應天象,必然與五星相應,實則進陣的時機卻是因時因季而變!」一念及此,心頭豁然開朗。
「……萬里長相思,終身望南月!」卓南雁望天長歌,臉上卻湧出一股淡然笑意,暗道:「小月兒,你早該醒了,只怕這時已脫困了吧?」驀然間一聲響亮,他手中雙劍交擊,一起折斷,斷劍劃出兩道弧光,高高飛起。
南宮堡群豪轟然一亂,齊齊向後退雲。卓南雁卻見啟明星光芒閃耀,這太白金星所應的五行方位在西,當下身向西轉,大步便向陣內行雲。
南宮三老、餘孤天等人見他忽然間轉身進陣,均是心底震驚無比:「這小子自投死路,莫不是瘋了嗎?」他那道飄逸的身影在石碑後一閃而逝,似是忽然間消逝在無窮無盡的虛空之中。南宮堡群豪無不驚駭得瞠目無語,一時山谷間清悄寂靜。
第二部暮雨江南第十八節:兩儀三垣兩面三刀
卓南雁一步跨過石碑,走入那五塊高聳的石柱之間,便覺得一股沉悶澎湃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是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怪異巨力,無形無象,卻又讓他五臟翻騰。霎時間他心中悽楚,林霜月悽楚的美眸在眼前倏地閃過,胸中更騰起一股酸苦之情,只想借酒消愁,一醉方休。
猛然間兩股詭異的哭笑之聲鑽入耳中,正是那兩名南宮堡弟子僵臥在石碑東側,仍在鬼哭狼嚎。卓南雁被那怪聲激得心頭一個寒噤,霎時並沒有腦中清明瞭許多。
原來他自身中黃大脈已開,內力修為雖不及餘孤天渾厚,但自身定力卻是遠勝。這時真氣潛轉,一股清和中正之氣護住心脈,昂頭望去,只見那兩名弟子所臥之處正是石碑背面,上面銀鉤鐵劃地刻著三個大字:五行天。
這三個大字縱橫開闔,筆畫全向四圍開張,運筆狂放至極,尤其是「天」字那四畫筆勢遒逸,似要輻射向無窮的天地之中。雖只是三字石刻,卻似隱含宇宙間的無盡妙理。
卓南雁心頭劇震,易絕邵穎達的聲音這時卻倏地鑽入耳中:「此陣上應諸天天象,下采八方地利,更經那人嘔心瀝血一番佈置,變幻萬千……」他茫然抬頭,卻見太白金星仍在天際閃著淡薄純和的白芒,忽然間想到龍圖上的註解,暗道:「天有五星,地有五行!這五行天既要上應天象,下來地利,莫非是將天之五星與地之五行相配,調動人身五臟之氣,讓人妄生五情?」想明白了這層道理,忙依著太白金星所示的方位西搶出兩步,便覺頭腦一陣清涼,心中的酸苦之感倒減輕了許多。
原來這五行天正是無極諸天陣最外層的第一陣。既名五行天,便是以這五塊奇石對應天下金、木、水、火、土五星,並調動地之五行、五色與五氣,人人其中,忽然間觸發天地間最本原的這五種力量,便由五臟之內生出喜、怒、憂、悲、恐的五種情緒,一個拿捏不住,便會傷情而亡。
這時金星尚在天際閃爍,金星在五行方位中屬西,卓南雁只需一路向西,便有破陣之望。但他又望了望那兩名哭笑不止的南宮堡弟子,暗道:「這兩人也是給陣氣觸動心神,一人生喜,一人生悲,若不施救,只怕會給生生困死在此!」猛一提氣,斜刺裡躥出,抓住那兩人背心,揚手丟擲了石碑之前。兩人飛出陣外,哭號叫慘笑之聲也立時止息。
卓南雁腳下不敢絲毫停留,足尖輕點,已向西躍回。饒是如此,也覺體內一股煩悶之氣,盤旋縈繞,當下依著五行生剋之理,疾步穿越那五塊巨巖,發足向西疾奔。
五塊巨巖相距只有百步,以卓南雁的絕頂輕功,本該轉瞬即可越過,但奇怪的是巨巖間似有一股絕大的阻力隱隱生出。卓南雁奔行之間,腳下似是拖泥帶水,耳中風雷之聲忽隱忽現,五臟內因觸發陣氣不時蕩起諸般怪異情愫。他心頭忽悲忽憂,明白是體內的五氣盤恆,引發五味雜陳,卻不敢有片刻停留,暗將一股活潑潑的真氣護住心脈,只管發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