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儀嘛,」餘孤天卻猛一揮手,冷冰冰地道:「三日後再行,地點嘛……還在此處。」白袍客碰了個釘子,忙又躬身笑道:「是!三日後屬下必親率眾兄弟來此歃血為盟!」
餘孤天仰起頭來,蒼蒼涼涼地笑了兩聲,語調已是居高臨下:「江湖傳言,都道是卓南雁殺了羅雪亭,使江南武林對其群起而攻——這個傳言不錯,是你安排的吧?」白袍客笑道:「餘壇主過獎,這本是屬下的分內之事!」
餘孤天笑容不斂,聲音卻森冷起來:「今日這番逼宮的好戲,也是你的神機妙算嘍?」白袍客聽他冷定從容的聲音中透著說不出的寒意,心底一凜,忙躬身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大金龍鬚傳來秘訊,都道餘壇主這壇主之位,是因……」語未說完,覷見餘孤天的眼中陡地射出針芒一樣的光來,他渾身一寒,忙將腰彎得更低,溫言道:「屬下終究是冒犯了壇主,委實罪該萬死……請餘壇主先去鄙莊安歇,容屬下將功補過!」心下暗自奇怪:「我養氣功夫何等深厚,怎地這小子臉孔一板,便有一股叱吒萬民的凜然貴氣?」
餘孤天的臉上已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意,揮手道:「不必多言了,我信得過你。我眼下還有要事,你那莊子,改日再去!」白袍客忙又溫言相請。但餘孤天這時只覺內息倒海般的翻騰起來,知道再耽擱片刻,便會壓抑不住。他不願在這群新收服的屬下跟前露出半點兒軟弱,冷冷地擺了擺手,道:「知道了,你們先退下吧!」
白袍客無奈,這時再不敢在新上司跟前有半點兒忤逆,只得恭恭敬敬地率人退走。眾龍鬚一去,峰頂上登時冷清起來,餘孤天展開心法,察出眾人業已走遠,這才緩緩坐到地上。
「怎地了?」完顏婷見他臉色慘白,急忙上前扶住,「又是真氣反噬嗎?」餘孤天額頭上滾出豆大的汗珠,臉上卻勉力一笑:「還是老毛病,稍時便好……」這些天來,餘孤天雖自完顏婷處得了龍驤樓的功法口訣,但終究時日尚短,難以將完顏亨的數十載真氣盡數融入經脈。此番他運功激戰多時,衝脈上真氣盤桓,不免又生反噬之苦。他知道那龍鬚的「歃血儀」甚為繁複,只怕撐不到儀式結束,便會內傷發作,這才匆匆將那些人打發走。
凝神調息片刻,餘孤天的呼吸才漸漸回覆平緩。「此地不可久留,」餘孤天抓住完顏婷的纖手緩緩立起,喘息道:「可不能讓那批謀良虎看到我……這個樣子!」
「謀良虎」是女真話,意為無賴之意。完顏婷也知那些龍鬚才被降服,反覆難測,只得扶著他緩步下峰。兩人捱到山下,餘孤天便覺內氣衝撞,不敢再逞強遠行,瞧見山道旁有一片老林,便跟完顏婷去林中安歇。
山道上月光還挺亮,進了老林便覺陰沉沉的,松、柏、榆、楊等雜木森森地撲面壓來。餘孤天端坐在黑黢黢的老樹下,便只剩下一團瘦削的黑影。完顏婷看不見他臉上神色,卻依稀覺著那張臉在痛苦地扭曲著,她不僅幽幽地嘆了口氣,柔聲道:「你……」
才說了一個字,忽見山道上躍出一道碧幽幽的光焰,直射上天,旋即散開,繽紛落下。完顏婷道:「那是什麼,和尚作法會、放焰火嗎?」餘孤天卻面色微變,陡地躍起,伸手捂住了她的櫻唇,低聲道:「噤聲!來的人可是不少!」完顏婷悚然一驚,隨著他悄然伏身在地,舉目向林外張望。
林外便是混沌冷峻的大山,被月光照的亮堂堂的山道上還悄無一人。倒是紫灰色的天餘下,兩排峭壁黑暗冷峻的讓她的氣都發緊了。過不多時,果見有人疾奔而來,那竟是個身材高挑的黑衣女子。只見那黑衣女子神色惶惶,不住回頭張望。
山道上卻又傳來一道冷峻的笑聲:「倩妹,再不站住,二哥可是要不客氣啦!」卻是個身材矮胖之人,自後追來。語音未落,西北又有一道綠焰騰空而起。餘孤天和完顏婷均知這綠色光焰必是哪個門派幫會用以聯絡同門、判斷方位的訊號,兩人對望一眼,均是暗鬆口氣:「原來不是為咱們而來。」
果然西北處又有兩道矮矮胖胖的影子疾奔而來,跟先前那胖子會同一處,直向那黑衣女子銜尾追去。陡聞「哧哧」聲響,後面的三個胖子有人發放暗器,四道金光疾向那黑衣女子射去。餘孤天眼見那暗器去勢勁疾,但準頭奇差,不由暗自奇怪。卻聞呼呼勁響,四枚暗器分成左右兩束,遠遠地越過了那黑衣女子,忽在空中兩兩相撞,在那女子身前左右兩側各發出一串耀目的火花,跟著兩股煙霧騰起,便如兩條怪蛇在空中蜿蜒交接,登時將那女子的去路封住。
黑衣女子對那怪蛇樣的煙霧甚是忌憚,嬌軀疾擰,便待折向躥出。卻聽身後怪笑再響,空中光華燦然,兩道銀光帶著呼呼的尖銳鳴響,緩緩飛來。
餘孤天看得又驚又慕:「這暗器手法端的古怪,這麼大的聲勢,卻怎地會如此慢悠悠地飛來?是了,這是暗器尾部必有特製的鳴縫,這麼說,這幾人必是出自江南暗器世家。」
猛聽那黑衣女子低叱一聲,纖手輕揚,也飛出兩道銀光,登時將那兩道光華擊得四散爆飛,化出滿空火樹銀花。便只這麼稍稍一阻,只聽冷笑陣陣,三道壯碩的人影以疾奔而到,散成丁字形,將那女子圍在核心。
夜空中無數的火花流星般緩緩落下,天地間明麗一片,卻見這三人全是胖子,身材竟是一個肥過一個。完顏婷只看了三個胖子一眼,便覺心下生厭,轉頭細瞧那女子。卻見那女子容顏標緻,腰肢婀娜,正是三十歲上下的少婦風華,滿空火花映照下更見美豔風韻,只是臉色太過蒼白,顯是心底頗為憂懼。
完顏婷瞧著那美婦臉孔上如雪得白,便覺一陣心痛,忽地低聲道:「這等江湖仇殺,往往糾葛繁複,麻煩至極,豈能胡亂出手?」卻不敢直拂完顏婷之意,只得低聲道:「且瞧瞧再說!」
「樂二哥!」那美婦的聲音柔柔的聽著更讓人心疼,只是嘴角微撇,又透出一股恨意,「你們巴巴地追著我做什麼?」中間那胖子踏上一步,滿面嬉笑:「芙蓉小妹,在二哥跟前還裝糊塗?今日枯榮觀三枯齊出,你是萬萬討不得好去的,識相的,乖乖的把那天香包囊和《萬毒秘要》交給二哥吧!」
餘孤天心中一凜。他久歷江湖,身入龍驤樓後更對江湖門派多加鑽研,深知蜀中唐門的尋常弟子只是精研各種暗器,雖也略涉毒藥,卻並不精通。但唐門內有有一家枯榮觀最講究用毒,且喜研製諸陰毒怪異的毒物,但卻只有唐門內最出色的嫡系子弟才得進入。這枯榮觀一門雖是人丁稀少,但因毒功了得,最讓江湖中人頭疼。除了唐五公子唐晚菊,近來枯榮觀中聲名最著的弟子便是唐苦、唐樂、唐無味了。提起這唐門三枯,江湖中人個個心驚肉跳。
他凝神瞧那唐門三枯,卻見那一直嬉笑不停的唐樂果然胖臉上滿是笑意,另有一人臉上卻是愁紋難壘,全是苦意,想必便是老大唐苦了。那唐無味的身形最胖,胖嘟嘟的一張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怒之色。
「唐門三枯在江湖上威名極盛,素不輕出,這回居然三人一起出動,那《萬毒秘要》必是他們唐門的機密經典了。」他心頭一緊,忍不住低聲對完顏婷道:「唐門三枯是唐門枯榮觀的親信弟子沒拿芙蓉小妹想來必是枯榮觀中的‘紫芙蓉’唐倩。他們全擅用毒,咱們不可輕舉妄動!」完顏婷秀美微蹙,哼了一聲,卻不言語,心下卻想:「這女子叫紫芙蓉,跟我當年的名號紫仙娥倒有幾分相近。」
卻聽那紫芙蓉唐倩「格格」低笑:「我跟你說了一萬遍,那‘秘要’不在我身上,天香包囊小妹更是瞧也沒有瞧過,你怎地就偏偏不信?」纖手微拂,自山道旁折了幾朵鮮花,放在鼻端輕嗅,忽地張口一吹,花瓣兒紛飛如雨,數十瓣兒花瓣兒竟疾向唐樂當面飛來。
餘孤天眼見她隨口一吹,竟能將輕若無物的花瓣兒吹得勁疾如斯,不由心中又是一驚,但隨即聽到花瓣兒夾著絲絲風聲,立時心中瞭然:她適才裝模作樣地這麼聞了片刻,必是已將金針插在了花瓣兒之中。
「借花獻佛?」唐樂「呵呵」一笑,雙掌若無其事地劃個圈子,只聽得「叮叮」細響,滿天飛花全被他的大袖捲去。原來他雙腕上纏有磁石,早將花瓣兒中的金針吸去,跟著大袖再抖,朵朵花瓣兒反向飄出,這回卻是被一根細練串住了,緩緩向唐倩送去。
那細練纖不可見,餘孤天和完顏婷遠遠望去,只覺那些花瓣兒竟似排成一線,猶如一條五彩斑斕的花蛇向唐倩飛去,空中登時瀰漫出陣陣甜香。完顏婷雖是離得甚遠卻仍是微覺頭暈,急忙掩住口鼻。
「辣手催花嗎?」唐倩「格格」嬌笑,但聲音卻已微帶惶急,被那「花蛇」逼得蹌踉後退,驀地一聲驚叫,軟軟栽倒在地。「好妹子,」唐樂單掌擎著花蛇緩步逼上,笑聲中已多了一股甜意,「你只需乖乖地……」語未說完,陡見碧光乍閃,那「花蛇」竟燃起綠色火花來。
怪異的碧綠火苗迅疾無比地向他的手反噬回去。唐樂急待縮手,猛聽得唐倩揚聲媚笑,唐樂只覺腕上一痛,躬身退開兩步,慘然道:「是……是九子魔蛛?」攥住了腕子,緩緩坐倒在地,身子抖得便如風中黃葉。
滿面苦相的唐苦飛步躥出,手中短刀疾揮,劃開了他的手腕,一股黑血從傷口處「噗」地噴出。「嘿嘿,你這一招不正是秘要中的碧龍取水嗎,你還敢說秘要不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