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好啊!」南宮馨拍掌喝彩。彩聲未落,卓南雁已乘著那雜耍藝人氣血翻湧的一瞬,拿住了他胸前要穴,將他倒提起來。

「罷了罷了!」紅臉漁翁大叫一聲,揚手拋了魚竿,「悔不該不聽我大哥之言,莽撞行事!蜀中三奇今日一敗塗地!咱們不是你對手,求你放過我這兩個兄弟,我上官御任你發落!」瘦小販呵呵慘笑:「二哥說的什麼話來?飲子徐和醉侯爺豈是豈友逃生之輩!」拋了短棒,和那漁翁並肩而立。

卓南雁暗道:「原來這三位便是號稱蜀中三奇的上官御、飲子徐和醉侯爺!」他也聽過蜀中三奇的名頭,據說這三兄弟出身市井,為人卻任俠仗義,這時見他三人義氣深重,不由點了點頭,隨手將那小販飲子徐放在地上,卻冷笑道:「三位鼎鼎大名的大英雄大豪傑巴巴地跟著我卓南雁,也是要殺我這金國奸細嗎?」他這一路上迭遭誣陷,說話不免陰陽怪氣。

上官御臉色更紅,憤憤瞪他兩眼,道:「閣下武功高明,咱們自愧不如!」他猛然一指巖上那遒勁如龍的「醉月」字跡,喝道,「你可有膽量,跟我大哥一會?」

「好!」卓南雁的目光也落在巨巖上銀鉤鐵劃的字跡上,沉聲道,「便衝這兩個字,老子也要會他一會!」滿腔鬱悶之下,出口也愈發不客氣起來。上官御舉頭望望日色,道:「我大哥尚有要事,要在今晚才能趕回。」揚手指著蔥鬱絕壁間突兀伸出的石臺,「你若有種,今夜子時,咱們便在那捉月臺上一會!」

「那便是傳說中李太白醉酒後跳江捉月的捉月臺嗎?」卓南雁瞥了一眼那如鷹展翅、險峻陡峭的石臺,心底豪氣勃發,點頭道,「此地甚妙,咱們便在那裡一會。讓你那大哥今晚便來受死,老子可沒有許多閒工夫等他!」說完不再搭理上官御兄弟三人,攜南宮馨的手,大步向江邊泊舟之外走去。

進得客艙,南宮馨便問:「大哥,今晚你當真要去?我瞧……你還是不去的好。」卓南雁道:「為何不去?」南宮馨道:「他們人多勢眾,你孤零零的一個,只怕有兇險!」卓南雁隨口道:「是有些兇險,但大哥我已經應了人家,就一定要去!」南宮馨雙眸一亮,笑道:「答應就一定要去做。大哥,我早說你是個大英雄。」卓南雁給她一讚,臉上也不由浮出一絲笑意,但眼前倏地閃過林霜月淒冷的目光,登時心底微震:「我答允旁人的話,便一定能做到嗎?」

江船泊岸,濤聲隱隱。當晚卓南雁便在艙內養精蓄銳。歇到將近子時,正待起身出艙,南宮馨卻心生掛念,偏要與他同去,說「親兄妹要有難同當」。卓南雁見她小臉上掛滿憂慮和關切,心下一暖,笑道:「那便請小妹去看看熱鬧!」

藏青色的寂寥夜空上明月高懸,遠山近樹、亂石碧水都被籠了一抹透明的輕紗。卓南雁大步疾行,眼見南宮馨走得磕磕絆絆,嘆息一聲,忽地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展開輕功,飛身疾行。

翠螺山上蒼松密佈,亂石遮路,卓南雁攜著南宮馨,快如飄風。月光清亮得似給水洗過,身旁樹木怪石飛一般向後掠去,夜氣中的草木清氣格外濃郁醉人。南宮馨忽覺陣陣迷醉,忍不住叫道:「好啊,大哥,咱們便如同飛起來一般!」

卓南雁面色驟變,另一個無比嬌媚熟悉的聲音鑽入耳中:「哈,便如飛到天上一般……以後我要你日日這般抱著我飛!」完顏婷的倩影倏地閃現眼前,霎時渾身劇震,手臂一鬆,險些將南宮馨摔下來。

「卓大哥,你怎麼了?」南宮馨忽見他滿面黯然,心下又是疑惑又是關切。卓南雁僵硬地一笑:「沒什麼,咱們已快到了!」抬頭望一眼絕壁間那如龍探身的巨巖,猛然提氣,幾個起落,便來到巖下。

忽聽巨巖上傳來一陣蒼涼豪邁的長歌:「採石月下逢謫仙,夜披錦袍坐釣船。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不應暴落飢蛟涎,便當騎鯨上青天……」唱的正是宋初梅堯臣弔祭李太白的名句。只是這人聲音蒼老沙啞,歌中便多了些不羈和落寞之意。

卓南雁冷哼一聲,攬住南宮馨的纖腰,飛身掠上巨巖。卻見月光下端坐著一個老者,長髮披肩,面目清癯,胸前銀髯隨風輕舞。這老者身前燃著一團篝火,一根大木橫架在篝火之上。篝火旁還立著一個碩大無比的酒甕。這老者身形高瘦,面色冷峻,映著熊熊火光,登時給人一種極大的壓迫之感。

「閣下便是上官御那三個傢伙的大哥?」卓南雁轉頭四顧,卻不見蜀中三奇的影子,於是踏上一步,立時覺出一股迫人的氣勁自這銀髯老者身上發出,他卻故作輕鬆地一笑,「在下卓南雁,請教大名!」他自知跟這人難免一戰,什麼客套話全都免了。

「好狂妄的小子!」那老者雙眉乍揚,目光銳利如電,沉沉地道,「老夫的名字早就記不得了,你便喚我羅大吧!」

「羅大?」卓南雁心頭一凜,不由長吸了一口清冷的夜氣,「你便是自號‘鋤奸務本,斬草除根’的羅大先生?」他在龍驤樓時,葉天候曾多次跟他提及江南武林人物,其中便有這位武功奇高的羅大先生。相傳此人嫉惡如仇,平生以除惡務盡為己任,誅殺江湖惡人時手段毒辣,每次定要斬草除根。但這位羅大先生的來歷卻神秘莫測,便連葉天候也摸不清他的來路,想不到他竟是蜀中三奇的大哥。

「不錯!」羅大眼中厲芒一燦,冷笑道,「老夫對惡人從來都是斬草除根,這幾十年來殺的惡人總也有三百多人了吧!江湖中的邪惡奸佞聽到老夫名號,必是心驚肉跳。」卓南雁見他目光咄咄地逼視過來,似乎自己在他眼中已是束手待死的惡人,胸中怒意陡增,冷笑道:「死在閣下之手的,全是該殺之人嗎?」

「斷蛇不死,傷人愈多!」羅大的冷笑依舊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凜然和冷硬,「這三百多個巨惡元兇個個罪不容誅,老夫除惡便是行善!」卓南雁哈哈大笑:「好了不起!是非善惡,榮辱生死,全仗你一念而定,實在是威風得緊!」

羅大的雙目倏地眯起,一字字地道:「你是在譏笑老夫濫殺無辜?」他相貌威武,本就不怒自威,這時語意驟冷,便連一旁的南宮馨瞧著都覺得心底一寒。

「有的人在你斬草除根羅大先生眼中是大奸巨惡,在旁人眼中,只怕未必如此!」卓南雁針鋒相對地瞪視著他,冷笑道,「嘿嘿,我可不是求你手下留情的!區區卓南雁,不管在誰眼內都是個禍國殃民的大奸細大惡人,稍時動手,羅大先生自可傾盡全力,瞧瞧能不能斬草除根!」

「有趣,有趣!」羅大呵呵一笑,「自認是大惡人的,老夫今日倒是頭回遇到!」大袖揮卷,一塊四尺見方的青石蹣跚舞動,滴溜溜地直轉到卓南雁身前,穩穩平落在地。

南宮馨眼見這老者只用袍袖便捲動巨石,功力高得匪夷所思,忍不住「啊」了一聲。卓南雁卻看出他先凌空發掌,擊得青石跳起,隨即以長袖施展軟鞭功夫借勢推送巨石。饒是如此,這人功力之高,也是江湖罕見了。卓南雁臉上卻不露絲毫聲色,暗自盤算對策。

羅大袍袖再卷,又掃起一塊兩尺寬的大石,直向卓南雁轉來,口中喝道,「大惡人請坐!」卓南雁仰天一笑:「一塊石頭太矮!」大袖疾揮,依樣畫葫蘆地也捲起一塊青石斜拉過來。

砰然一聲悶響,兩塊急轉的大石撞在了一起。眼見兩塊石頭便要一起平平落地,卓南雁縮在袖中的鐵掌勁力暗吐,他拉過來的那塊青石倏地一翻,將羅大推來的青石壓在下面,這一下使的雖是巧勁,卻無聲無息地搶了個頭彩。羅大虎目一寒,森然道:「好手段!是善是惡,今夜定要有個了斷!」一招之間,兩人均知遇到了旗鼓相當的高手。

卓南雁這才緩緩坐下,居高臨下地望著身前四尺寬的大石,故作狂態地笑道:「有椅有桌,羅大先生是要請我喝酒嗎?」羅大向他深深凝視,笑道:「相傳這捉月臺乃是李白醉酒後跳江捉月的所在,此地飲酒,最妙不過!」轉身提出酒甕,嘆道,「只是這美酒是我多年的心血所得,趕來贈送一位老友的,也不知他今晚有無這口福?」

卓南雁見那酒甕樣式奇古,銅鏽斑斑,不由笑道:「好酒甕,不知味道如何?」羅大卻搖頭嘆息:「此酒毒性不小,尋常之人飲不得,也未必敢飲!那位老友若是不來,也不知誰能陪我一醉!」卓南雁暗道:「這羅大心機深沉,功力驚人,深夜將我誘到此處,卻不立下殺手,這罈美酒必有古怪!」口中卻不示弱,微微一笑:「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在下倒想在這捉月臺上附庸風雅,一醉方休!」

「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果然不愧天下第一狂生之名!」羅大眼中精芒一閃,轉身自身後又提起一個烏沉沉的罈子,放到大青石上,緩緩揭開壇蓋,「只是老夫來得匆忙,還沒吃飯,小老弟可有膽魄先陪我吃一頓美味?」

南宮馨聽得那罈子內沙沙有聲,心下好奇,探頭一望,不由「啊」的一聲驚叫,急忙扭開頭去。原來壇內有幾隻肥大的蠍子搖動巨鉗,正自相互撕咬,壇底更有許多蠍子的殘骸斷肢。羅大笑道:「這是老夫遣人千辛萬苦自蒙山蒐羅來的十爪龍蠍。別處蠍子只有六爪,唯這蒙山之蠍通體八爪,再加上一對大螯鉗,共有十爪,身子最大,毒性最猛,故名十爪龍蠍。」

南宮馨心底又敬又畏,卻仍忍不住又向壇內望去,卻見那幾只大蠍子搖頭擺尾,全身八爪和巨尾利鉗均呈金黃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