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咱們誰也不識得誰,同行一程,卻才有趣!」低頭只見桌上的菜餚只四五樣,全是清新小菜,菜樣清麗,色香俱佳,跟這女郎倒是頗為相配。卓南雁自懷中取出酒葫蘆,端放桌上,故作狂態地笑道:「佳餚還需配美酒!姑娘可會飲酒嗎?」

「小女子不勝酒力,只怕要讓公子見笑了!」那女郎淡淡一笑,伸出雪也似的纖纖玉手接過了酒葫蘆,微一搖晃,便蹙起娥眉,搖頭道,「這濁酒淡薄如水,又未加入石灰,只怕會味有些酸苦!」

古時之酒有清、濁之分:清酒是指投料精細、酒液清澈的高檔米酒;濁酒則多為百姓自釀,因用曲量較少,釀製簡便,酒色渾濁,味道也差些。當時品酒以酸味為敗,這道理卓南雁倒是知道,但他素無酒癮,飲酒也就興之所至,自然不知道酒味發酸的緣故。

這時見這女郎只略一搖晃酒壺,便將酒味說得絲毫不差,不由大奇,但心下又有幾分不服氣,笑道:「加入石灰的才是好酒嗎?只怕未必吧?」那女郎倒點了點頭,掩口笑道:「官酒總是太愛加灰,那又是過猶不及了。但加了灰後,便減卻酸味,品來終究味道佳些!」

卓南雁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下佩服之餘,又有幾分不服氣。想到在龍吟壇時,燕老鬼和鍾離軒最是好酒,但此時他搜腸刮肚也想不起來這兩大高人曾發過什麼酒中高論,索性大咧咧地道:「這你便不懂了,當真到了釀酒的極高境界,便不加石灰,也能使酒味不酸!」

「公子果真見識不凡!」那女郎卻連連點頭,嫣然笑道,「若不投石灰,又能酒液清澈無酸,那才是最最上乘之酒。但這等美酒,卻是百中難見其一。」卓南雁不過順口胡謅,聽她誠心誇讚,倒覺不好意思了,抬頭之際,卻見她正向自己深深凝睇,美眸之中耀出盈盈異彩,心絃也不禁微微一顫。

那女郎「撲哧」一笑,玉手輕點,將葫蘆裡的酒倒入茶杯中,之瞅了一眼,便又蹙起娥眉,道:「此酒顏色也是不佳,濁綠不清,終是下乘。黃山谷有云:駝峰桂蠹樽酒綠,樗蒲黃昏喚燒燭。酒色為綠者,當以淺綠如竹葉者為佳。小女子嘛,卻是非鵝黃之酒不飲!」說著玉掌輕拍兩聲,一個身材窈窕的白衣小鬟自後艙緩步而來,用玉盤捧著一套酒具放在桌上。盤中的杯盞均是白玉製成,三隻酒壺方圓形狀各異,卻全是小巧玲瓏。卓南雁曾久居芮王府,各色精緻玩意兒見的多了,卻也不以為意,這時腦中琢磨的,是這女郎的話。他想不到飲酒也有這麼多講究,忍不住道:「鵝黃顏色的酒,便是最上乘之酒嗎?」

那女郎眼波一蕩,道:「鵝黃之色勝過綠色,但比鵝黃更勝一籌的,乃是黃中透紅之色,這叫琥珀色。」說著將那長頸細瓶中的酒倒入杯中,立時一片濃香自那黃澄澄的酒汁中盪漾開來,瀰漫滿艙。

「這是家釀濁醪,請公子品評一二!」那女郎春蔥十指捧起玉盞遞來,盈盈妙目直望過來,這時她全身媚意全無,眸中更是清純如水。「當真是琥珀色!」卓南雁接過杯來一飲而盡,哈哈笑道,「好酒!這若是濁醪,天下便沒有美酒啦!」

「公子謬讚了!」那女郎喜上眉梢,也將酒淺淺飲了一口,又道,「白居易曾說‘荔枝新熟雞冠色,燒酒初開琥珀色’,這琥珀中的紅色須得越濃越妙!請公子再品一盞‘鵝黃醉’!」拾起那扁圓的酒壺給卓南雁倒酒。她那杯中酒只半乾,卻換了新杯,傾酒入懷。

卓南雁舉杯細瞧,但見這「鵝黃醉」果然酒色微紅,逸興橫飛之下,一口飲了,點頭讚道:「味道果然醇厚許多!」那女郎仍只淺淺一飲,便再換新盞。他忽覺一直讓這女郎給自己倒酒,未免失禮,便拿起扁圓酒壺,給她和自己各滿一盞「鵝黃醉」。

那女郎秀眉一挑,嬌聲道謝:「小女子素來量淺,但公子敬酒,可不得不飲!」眼波流蕩之間,昂頭將酒乾了。卓南雁也將那杯酒昂頭飲了,心中一動,笑道:「既然這琥珀色中之紅越重越好,豈不是紅酒最妙?」

「公主真是雅人。」那女郎明眸一轉,雪白的尖尖下頷悠然輕點,「最妙的酒之顏色喚作‘真珠紅’。所謂‘釀作真珠滴小紅’、‘小槽酒滴真珠紅’,說的便是此色美酒。」舉起盤中那最高的葫蘆狀玉壺,給兩人各滿上一杯,笑道,「敝宅中的這‘真珠紅’乃是用上等紅曲釀成,請公子品評。」

晶瑩的玉杯中滿盛紅豔豔的美酒,更有醇厚濃香撲鼻而來,卓南雁忍不住雙目灼灼閃光,舉杯一飲而盡,笑道:「色味俱佳,真是妙品!」那女郎掩口輕笑:「公子既然抬愛,不妨多飲幾杯!」雪白的纖指和櫻紅的香唇交相掩映,更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媚惑之力。

卓南雁似是酒意上湧,仰頭笑道:「一杯一盞的,太不盡興!」舉手提起玉葫蘆來,昂頭鯨吸龍吞,將壺中美酒狂飲一空。醇酒入懷,心頭髮熱,一眼瞥見那女郎,他不由忽然怔住了。記得是在當日重陽鞠會上,完顏婷連飲數杯後,香腮蘊紅,千嬌百媚,這時驟見這女郎酒紅初起的臉頰正與明豔絕倫的完顏婷依稀相似,霎時間他心底就覺一陣撕裂的舊痛,滿腔愁緒,轟然湧上。

那女郎見他忽然間雙目痴迷,只當他被自己的媚功迷惑,芳心竊喜之下,媚目中異彩更濃,膩聲道:「公子莫不是醉了?」卓南雁直視那雙勾魂攝魄的雙眸,黯然道:「道我醉來真個醉,不知愁是怎生愁。」這本是當年鍾離軒醉後所吟,但直到此時,卓南雁才略略體味出詩中意味。

「公子……」那女郎的聲音拖長了許多,幽幽的目光似怨似嗔,「你喝了奴家這多的酒,要怎生謝我呢?」

「我的確要謝你!」卓南雁目光倏地變得銳利逼人,似乎在瞬間自醉中驚醒,冷冷笑道,「無論如何,小姐總是我今生所見最為雅緻的敵手。你這便走吧,我饒你一命!」那女郎嬌軀一震,媚目也驟然冷了下來,緩緩道:「卓南雁,你知道奴家是誰?」

兩人適才還談詩論酒,相得益彰,但此刻冷言冷語,艙內登時便是劍拔弩張。透過四開的窗子,只聞欄外的滔滔江水滾滾而過,似乎這濤聲都緊了許多。

卓南雁緊盯住這張晶瑩剔透得帶著幾分妖異的雪白玉面,冷冷一笑:「小姐的眼光、神態、氣質均是瞬息萬變,或妖媚,或端莊,媚術已臻化境,但這一身修羅真氣卻終究掩飾不掉!當日在蕭裕府中,在下便險些喪在這修羅陰風指之下!」他頓了一頓,身子猛地前傾,森然道,「小姐來自上京太陰山,巫魔門下!」

「哦?」那女郎煙雨迷濛的媚目中不由掠過一絲震驚,卻將嬌軀軟軟前傾,櫻紅的雙唇嫣然輕啟,曼聲笑道,「師父曾說過你這小子機智無雙,今日一見,果然如此!哼,你早就看出來了吧,卻還一直耍弄人家!」兩人本就隔著一張小桌,這時她嬌軀前湊,臉面跟卓南雁間不盈尺。她身上濃香醉人,聲音嬌媚柔膩,更增纏綿勾魂之意。

卓南雁卻不為所動,冷冷地道:「在下不知礙著蕭教主什麼事了,竟讓他千里迢迢地派你來對付我?」那女郎吐氣如蘭,笑道:「公子又想耍弄人家嗎?這會兒哪能告訴你?待奴家廢去你的武功,割斷你的筋脈,自會老老實實地說與你聽!」她語音柔膩,似是少女撒嬌,但說的事卻是殘酷無比。

「當年我曾目睹蕭老魔在完顏亨手下大敗虧輸,但只憑這一點,也不值得他如此興師動眾!」一念及此,卓南雁仰頭打個哈哈,目光愈發冷銳,「莫非……他也要插手龍蛇變?」

那女郎詭豔的嬌靨終於泛起一絲難以察覺的波瀾。她淡淡一笑,舉起那盞「真珠紅」緩緩啜入口中,悠然道:「公子何必忙在一時?稍時你四肢筋脈盡斷,奴家自會知無不言!」這時她滿面悵然,身上又湧出一股玉潔冰清的悽美。卓南雁一愣之間,她的玉面忽地向前一湊,櫻唇陡張,一股濃香向卓南雁迎面噴來。

卓南雁知她這口吐香氣必是一種惑人心志的邪術,忙身子疾閃,霍地避開,雖是屏息斂氣,仍覺頭腦微暈。那女郎格格嬌笑:「你喝的酒中,前兩種全無異樣,但最後那壺色香俱佳的‘真珠紅’,卻給我加了一味調料,這時覺得怎樣?師父曾誇你智勇雙全,照我瞧,也是有勇無謀!」

卓南雁卻仰天大笑:「這色香俱佳的‘真珠紅’,全還了你吧!」驀地張口一噴,一股絳紅色的酒浪迎面直向那女郎射去。原來卓南雁在龍驤樓時,曾多次受過下毒驗毒的苦訓。他指頭上套著一枚銀環,看似毫不起眼,實則卻是驗毒的利器,適才每次飲酒,早就暗以針環試探,覺出那真珠紅有異,忙以真氣裹住毒酒。

那女郎料不到他功力如此深厚,竟能運真氣裹住毒酒。這時猝見酒浪飛來,她應變也快,柳腰忽地變得柔若無骨,向後疾折。那股紅浪貼著她的酥胸疾飛過去,直打在艙壁上,迸出萬千紅花赤玉。

白衣疾飄,那女郎窈窕修長的嬌軀已然詭異無比地飄起,悄立在窗欞上,胸前雪白的儒服半邊全是酒汁淋漓,原來那一股酒浪畢竟沒有完全避開。硃紅的酒汁溼漉漉地貼在她的襟袍上,襯出她胸前峰巒起伏,更增嬌媚。她臉上卻沒有半分尷尬,眼中耀出一抹璀璨的豔光,嗔道:「卓南雁,你如此暴殄天物,當真辜負了人家的一片痴心!」

「留些氣力吧!」卓南雁依舊端坐桌前,雙掌蓄勢待發,森然道,「這些惑人媚功對我全然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