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雖然完顏亨臨死之前,曾將完顏婷託付給他,但完顏婷因心中對卓南雁痴情難斷,對餘孤天總是愛搭不理。自那日在翠鶴山頂餘孤天狂性發作,對她用強未遂後,深感愧疚,對完顏婷敬若天人,愈加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時佳人真情相擁,耳畔更傳來頻頻嬌呼,餘孤天陡覺天旋地轉,頭暈腦漲之下,竟情不自禁地伸手將那起伏玲瓏的嬌軀死死抱住。兩人緊緊相擁,一股陽剛的男子氣息直撞過來,完顏婷不由嬌軀一陣酥軟。她忽地想到這小魚兒其實對自己情真意切,從無半分違拗,即便是讓他去私闖龍吟壇,他也是冒死去了,而這時只覺得他渾身突突亂抖,似乎隨時會走火入魔而亡。霎時間完顏婷芳心悽苦,淚如泉湧,忍不住嚶嚶哭泣。

餘孤天忽覺口中一鹹,卻是一顆顆滾燙的淚珠從完顏婷玉頰上直淌到自己眼角唇邊。餘孤天的心神更是一陣恍惚,顫聲道:「婷姐姐,你……你這眼淚真是為我……流的嗎?」

「傻瓜,自然是為你!」完顏婷哭道,「我……我不讓你死!」這一聲「傻瓜」傳入餘孤天耳中,當真是情意綿綿,勾魂攝魄,他心頭狂跳,仰頭叫道:「若是能見你為我流淚,我……我即使每日這般死去活來百八十回,也是值得!」

便在此時,一襲婀娜嫵媚的白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掠到廟外,正是林霜月尋蹤而至。廟內嚶嚶抽泣伴著喘息陣陣,在夜色之中直傳出來。

林霜月不由蹙眉沉思:「適才餘孤天倉皇遁走,難道竟是受了傷?」她隱身門後,正聽到餘孤天這幾句直訴真情的話語,不由暗自一笑,「原來天小弟竟是喜歡上了這完顏郡主!但不知他們私來江南,到底要做什麼?」她臉皮甚厚,本不願背後聽人談話,但想龍驤樓「龍蛇變」之策事關重大,也只得隱忍偷聽。

廟宇內的兩人心神迷茫,渾不知林霜月已悄然而至。完顏婷這段時日孤身飄零,備覺心酸,聽得餘孤天的這句熱騰騰的話語,芳心內暖流激湧,忽將玉頰貼他臉上,哭道:「小魚兒,你……你若不嫌棄我……我……我便侍候你一輩子。」話一齣口,眼前倏地閃過卓南雁適才凝視自己時的眼神,心底忽又生出一陣難言的痠痛失落。

餘孤天只覺耳際轟然一響,狂喜之下,張口大笑道:「婷姐姐,聽了你這句話,我今日便是死了,也是……也是……」忽然間真氣亂撞,五臟痛得似要移位,那半句話就是說不出來。林霜月知他必是修煉內功不慎,真氣走偏,聽他拼力喘氣,芳心也是陣陣發緊:「這樣下去,天小弟必會散功而亡,須得以本門天星針的手法助他斂氣調息!」

這時餘孤天乍喜乍驚之下,忘了壓制真氣,渾身火燒火燎,腦子裡陣陣迷糊,忽然仰頭大叫:「我不能死!終有一日,我要……我要……讓天下人全都跪在我的腳下。」他神志不清,卻是吼聲如雷。完顏婷被他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忙輕輕按撫他的雙肩,勸道:「是,是,你死不了的,不要胡思亂想,快快凝神聚氣。」餘孤天呼吸不得,雙目火紅,諸般念頭紛至沓來,忽地抱緊完顏婷,口中呵呵亂叫。完顏婷被他緊緊書箍住,只覺柳腰欲折,想叫他鬆手,但這時連喘氣都艱難無比,哪裡說得出話來。

忽然白影輕閃,林霜月飛身掠入,玉指疾探,連點餘孤天大椎、脊中、命門三穴。這是人身督脈中最受修煉者重視的三處要穴,素來號稱「周天三關」,餘孤天只覺「三關」上傳入一抹柔和清涼之氣,登時渾身一震,翻湧亂飛的真氣立時平復了許多。他這時呼吸暢快,神智清明,忙照著完顏婷所傳的龍驤樓內功口訣,緩緩導氣歸元。

林霜月這連環三指,乃明教內氣修煉中的「天星針」手法,頗能助修習內功走火入魔之人導引真氣。餘孤天呼吸幾次,神色已然平復,低聲叫道:「多謝大師姐!」

「原來是你!」藉著穿窗而入的淡淡月光,完顏婷認出了林霜月。她卻對林霜月有一層天生的敵意,正要挺身站起,忽覺渾身酥麻,卻是適才被林霜月神鬼不覺地點了要穴。

完顏婷柳眉倒豎,斜睨了餘孤天一眼,暗中埋怨:「都怪小魚兒心慈手軟,當初沒去殺她,眼下我們卻落入了她的手中!」想到自己當日曾對這「小妖精」辱罵鞭打,這時必然討不了好去,卻決計不願在她跟前服軟,冷笑道:「你要殺便殺,可別指望我跟你說一句軟話!」

「你便是說上一萬句軟話也是無用!」林霜月嫣然一笑,「今日我便是要來殺你的!」短劍斜揮,直向她玉頸砍去。她故作聲勢,短劍在空中嗡嗡作響,去勢卻是不快。完顏婷凜然不懼,跟她四目對視。

「大師姐!」餘孤天大吃一驚,要待阻攔,但背上要穴被封,雙腿難以動彈,只得顫聲大呼,「求你……求你不要傷她!」屋內沉黯無比,但林霜月的短劍寶光燦然,餘孤天瞧得心驚膽戰。

「你這時自身難保,還替旁人求饒?」林霜月淡淡一笑,短劍在完顏婷頸前緩緩比劃,「那你說說來看,你們為何潛入江南,卓南雁嚷嚷的龍蛇變,到底跟你們有何相關?」左掌輕揮,嗤嗤輕響,擦亮了千里火,將伍子胥神像前的幾根枯枝點燃。

一抹震驚憂急之色在餘孤天眼中一閃而逝。自己暗中執掌龍蛇變之事那是萬萬不能說的,想到林霜月是外冷內熱的性子,餘孤天只得連連拱手,道:「大師姊,卓師兄說的那……那個……什麼龍蛇變,我們全不知曉!婷姐姐本是芮王完顏亨之女,完顏亨功高震主,給金主完顏亮那狗賊殺了,她在大金國再無容身之處,只得孤身來到江南避難。我……我苦尋了好久,才將她尋到!」

林霜月神色稍和,芮王完顏亨家破人亡之事轟傳天下,完顏婷流落江南,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她眼見餘孤天說話之時,不住偷看完顏婷,眼中情意綿綿,芳心內倒生出一股暖意。

「原來天小弟是英雄救美!」林霜月眼望篝火,心中仍覺蹊蹺無比,幽幽地道,「那你這身內功怎地如此高強,是龍驤樓主傳你的嗎?」

餘孤天覷得林霜月依舊黛眉深鎖,索性咬牙道:「我……我潛入龍驤樓,便是要為本教盜出《衝凝仙經》。天可見憐,終究有幸在龍吟壇的丹房內偷著讀到了這本仙經,小弟膽大妄為,不及稟報師尊,便私下偷練了多日天衣真氣的功夫,雖是功力驟增,但險些弄得走火入魔,適才若非師姊出手相助,只怕……」

林霜月久聞《衝凝仙經》和天衣真氣之名,料想這門奇功便連性情淡漠的徐滌塵都推崇備至,只怕真是效驗如神。餘孤天一提起臥底龍驤樓,她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卓南雁,霎時芳心紊亂,似有千絲萬線交織纏繞,忽又想起自己這就要榮登聖女之位,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暗道:「龍蛇變也罷,龍驤樓也罷,這些亂七八糟的江湖之事,我又何必去管!」

她正待轉身離開,忽見餘孤天痴痴地偷望著完顏婷,火光映照之下,他白皙的臉上躍出一片輕紅。林霜月芳心內不由湧起一股柔柔的情愫,驀地靈機一動,故意扮起俏臉,喝道:「難道你私自出教,倒是有功了嗎?念你老實,今日便饒你一命,這位大金郡主,卻是非殺不可!」反手一劍,登時將神像前的供桌砍去一角。餘孤天大吃一驚,料不到她說得好好的,怎地又驟然翻臉,嘶聲大叫道:「且慢!」

「怎麼?」林霜月冷笑著頓住劍勢,精光閃爍的寶劍已抵在完顏婷的玉頸之上,佯怒道:「這妖女曾當眾辱我,此仇焉能不報?」完顏婷怒道:「小魚兒,便讓她殺好了,我不許你跟這妖女求饒!」說罷,索性雙目緊閉,引頸就戮。

紅彤彤的火光下,完顏婷那修長雪膩的美頸閃著一層白瓷樣的淡淡光澤,瞧在餘孤天眼中,委實妖嬈奪目。他只怕林霜月的五指一送,完顏婷便會香消玉損,身子一滾,以頭觸地,哭道:「大師姊,求……求你不要殺她!你……你若不消氣,那便殺了我吧!」這時只見那把劍凝在完顏婷的玉頸上,冷電精芒,猶如一泓碧水,他關心則亂,憂急之下,竟然痛哭出聲。

「小魚兒,你……你……」完顏婷轉頭望著他,美目之中驀地珠淚瑩然。

林霜月心下暗喜:「那便試一試這郡主!」短劍一翻,搭在了餘孤天肩頭,冷冷地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可別怪師姊心狠。我殺了你,便可饒她一命!」冷刃及膚,餘孤天臉色煞白,心內忽想:「師姊真會殺我嗎?我若真的為婷姐姐死了,她日後想起我來,會不會心內難過?」完顏婷忙叫道:「不成!」

「怎麼,我要殺他,你心疼了嗎?」林霜月明眸一轉,望著完顏婷冷笑道,「本教有個規矩,每日只殺一人。今日不是殺你,便是殺他。你肯替她去死嗎?」餘孤天一愣,暗道:「名叫之中,哪裡有這古怪規矩?」但覺林霜月最後這一句話問得至關緊要,當下也就牢牢盯住完顏婷。

哪知完顏婷搖頭叫道:「不成,不成!」餘孤天和林霜月兩人心中都是一陣失落。林霜月秀眉微蹙,正待言語,完顏婷卻挺胸叫道:「你……你每天殺一人,他不過比我晚死一天。你若有種,便將我們一同殺了!」

林霜月格格一笑:「好,你們兩人我就只殺一個,另一個立時放了!你瞧卻來殺誰?」完顏婷昂頭道:「拿鞭子抽你的人是我,那就殺我好了!」閉目待死,忽覺一陣空蕩蕩的難受:「渾小子,我……我就要死了,你……你這狠心的,日後知道,會不會傷心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