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亨目注他龍行虎步的背影,忽冷冷道:「少年,你比武時內息受震,一月之內最好不要與人動手!」方殘歌身子微震,卻片刻不停,疾步出了王府。蕭別離餘怒未消,訕訕道:「王爺適才為何不讓我一掌料理了這廝?」完顏亨忽地展顏一笑:「此子膽氣不凡,倒讓我生出了惜才之念!」完顏婷輕聲道:「爹,您一日之間,約戰當世兩大高手,當真……勝券在握麼?」
「為父一生所參的,便是一個‘死’關,卻總是差著半籌,只因這天下,再無讓我畏懼之敵!」完顏亨緩緩的語氣之中透著說不出的傲氣,說著舉目望天,悠然道,「同時約戰獅堂雪冷和刀霸,雖是頗有兇險。卻使我置之死地,說不得卻能因禍得福,參破天道!」
※※※※※※
方殘歌走後,卓南雁忽覺一陣心神不寧,卻也說不出到底為了什麼,跟完顏婷藉口龍吟壇中尚有要事,便匆匆而出。
信步走上街頭,卻見暮色已蒼黑起來,周遭民居里的炊煙都已散盡。西天幾片暗紅的雲給晚風撕扯得繚亂無比,月亮白得像紙,薄薄的貼在東邊天際。街角有小孩子的嘻鬧聲零星地傳來,卓南雁聽了只覺那天真稚氣的聲音遙遠無比,好似從天上飄來似的,心中忽想:「我為何如此鬱悶?是為了適才失手打傷了方殘歌,還是為捱了他的痛罵?」
一縷簫聲恰在這時響起來,卓南雁陡然想起方殘歌冷冷的笑聲「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霎時心中一痛:「是小月兒,原來我心中終究放不下小月兒!呵呵,再過幾日,我便是芮王府的郡馬,小月兒知道了,又會如何?」
他一人在街上踽踽獨行,直走到夜色闌珊,抬頭看時,不禁一愣,卻原來他不知不覺之間來到了當日林霜月開的小店鋪前。月色漸明,這小巷偏僻得緊,燈節早散,「花燈觀音」已去,小店前再沒個人影。
卓南雁索性坐在冰冷的石階上,不由自主地自懷中摸出那冷玉簫,在手中緩緩把弄。這玉簫他早不知撫摸過多少回了,但這時在月色下瞧來,卻覺分外可愛。簫口那一點如血的暗紅,宛然便似她的櫻唇。他心頭一痛,便將暗紅的蕭口銜在嘴裡吹弄。但他從未學過音律,想吹奏當日林霜月給他吹過的曲子,胡亂吹撫多時,兀自不成絲毫腔調。
卓南雁心中鬱悶漸增,猛一抬頭,卻見那古舊的門板吟冰冰地封著,在月色下泛著青油油的光,似是正以一種悽怨的眼神冷睨著他。想到就在這木門前,清婉如仙的林霜月曾披著幽紅的燈輝向自己含情凝睇,此刻這門內卻是人去樓空,卓南雁忽地悲從中來,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自幼被易懷秋訓斥,凡事不得流淚,但此刻淚水一流,便再難止息。兩個行人恰在這時從他跟前晃過,遙見他一個大男人哭得如此傷心,不由指指點點。卓南雁卻是旁若無人,這時心中痠痛,越哭越是悲楚,只覺身入龍驤樓的前前後後終究不過如同一場大夢,而自己最可珍重的東西卻無可挽回地失去了!
朦朦朧朧地,忽聽一縷簫聲嫋嫋地傳入耳中,曲音婉轉,正是當日林霜月在覆舟山上吹過的曲子。
卓南雁渾身一震,昂起頭來,卻見明月下現出一襲婀娜的雪白身影,玉手擎著一根洞簫吹撫,可不正是林霜月。卓南雁只當是看花了眼,拼力睜了睜眼望去,這時一輪微圓的皓月已高懸在藍色天幕裡,清冷的光輝映得天地間一片空明,清波樣的月輝披在林霜月的身上,恍然便似天上仙娥。
林霜月卻不瞧他,只是凝神吹簫,簫聲中淌滿了憂鬱和纏綿。
「小月兒,」卓南雁待她簫聲止歇,才輕輕叫了一聲,「當真是你麼?」林霜月扭過頭,在月色裡向他瞧來,似笑非笑地道:「才幾日,便不認得我了麼?」卓南雁微微一愣,驀地大叫一聲,飛身躍起,將她緊緊抱住。
仍舊是那縷熟悉的似梅似蘭的幽香,只不過這回卻比往昔的夢裡真切了許多,卓南雁只覺心底熱血如沸,雙臂拼力抱緊她,生怕這仍舊是一場夢,一個疏忽,這美夢便會從臂彎間逸走。林霜月給他有力的臂膀緊擁著,不禁嬌軀發軟,揚起頭來,猛覺口邊一鹹,卻是卓南雁的熱淚流到了她的臉上。
林霜月不禁在他懷中嚶嚶輕泣:「我早就該走了,卻總是捨不得……」
原來那日餘孤天護送林霜月出了京師,便即轉回。林霜月黯然神傷地一人獨行,才到京郊,忽覺遍體不適,她伸手一摸,只覺額頭火熱,才知受了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