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仲軻結結巴巴地道:「那位南雁侍衛確是、確是人才出眾,只不過終究……終究是……」下面的話雖然未說,但眾人均知其意所指:一個出身低微的侍衛,怎配得郡主的金枝玉葉?完顏亨神色不變,淡然一笑:「龍驤樓向來只看技業,不看出身,南雁銳意勇武,曾得皇上御口親封,更兩次救得婷兒的性命,選上他也是合情合理。」直到此時,帳中幾個心機深沉的臣僚才打心內佩服起完顏亨來:這龍驤樓主,為絕皇帝邪念,當機立斷,膽略心思,委實過人!
「原來如此,」金主完顏亮的笑意不減,但聲音卻不覺冷了下來,「傳南雁!」眾人聽他聲音驟冷,心底都是隨之一寒。卓南雁佇立帳外,於這片刻之間,也隱隱明白了完顏亨的良苦用心,聽得內侍高聲傳喚,當下大踏步走入金帳來。
帳中百十道目光倏地全向他臉上打來,有驚、有慕、更有妒恨和不屑。卓南雁對眾人的眼神都視若不見,卻一眼打在了悄立帳中的完顏婷身上。完顏婷明如秋水的美眸跟他眼神交接,立時羞澀的避開。往日威風八面的婷郡主這時悄立帳中,顯得萬分的嬌弱和無助,卓南雁瞧在眼內,驀然心中一熱,暗道:「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讓婷兒落在完顏亮手中!」
卓南雁當日力擒蕭裕,隨完顏亨入大內覲見,曾被完顏亮親口誇讚為「天真有趣」、「忠勇可嘉」。但此刻金主完顏亮卻用一種素未謀面般的眼神冷冷瞅著他行禮參拜。「少年,」完顏亮忽地呵呵一笑,「你當真要娶婷郡主?」到底是絕世梟雄,這話雖是問得有些突無,但聲音卻隨和得似是長者跟自己的子侄閒聊,眾人聽了,都道是九五之尊關切臣子。卓南雁道:「稟奏皇上,這全承蒙芮王爺抬愛垂青!」完顏亮拖長音「哦」了一聲,徐徐道:「是麼,那就讓朕瞧瞧,」驀地冷冷喝道,「抬起頭來!」他聲音厚重,這麼陡然冷喝,帳中群臣盡皆一個哆嗦。
卓南雁卻隨聲昂頭,跟完顏亮刀子般的目光直直對視。完顏亮目光犀利,臉上卻擺出一團笑容,道:「南雁,婷郡主可是朕的大金第一女鞠手,你自認配得上她麼?」他語調悠然沉緩,說的話卻是柔中帶剛。
張仲軻等人心思伶俐,立時聽出皇帝是在威嚇利誘這少年侍衛,讓他自認不及,拱手將婷郡主讓出。張仲軻邁步而出,幽幽地笑著道:「南侍衛,聖上問你的話,可要想好了再答!」
「這又有什麼可想的!」卓南雁仰頭呵呵一笑,淡淡道,「回聖上話,南雁自認,萬分配得上!」換作旁人在九五至尊面前回話,必然都要小心謙讓,便是膽大之輩自命不凡,也須委婉表露。這時卓南雁不但快語直言「配得上」,更膽大妄為地加上了「萬分」兩個字,簡直有些針鋒相對了。
帳中似是死了般寂靜。完顏亮的臉上還餘著一絲笑,卻鐵青著臉,一語不發。張仲軻等近臣斜眼覷見完顏亮面色僵硬,料想說不定頃刻間便有雷霆大作,均是心下惴惴。饒是完顏亨氣吞八荒,這時也覺束手無策。完顏婷芳心更是撲簌簌地跳個不停。
「少年膽氣。果然不俗!」完顏亮沉了沉,卻哼哼地笑起來,似是頗為賞識這少年侍衛剛硬的性子,環顧了眾臣一眼,悠然道,「完顏亨適才不是說南雁技業不凡麼,那便讓朕和眾位愛卿看看他的本事!僕散騰,賜酒!」眾人聽他聲音又回覆悠閒,便全陪著哈哈地笑起來。只完顏亨聽得讓僕散騰賜酒,心底微微一緊。
僕散騰瞧見金主完顏亮意味深長的眼神,心中登知其意,接過內侍捧來的金盞,大步走到卓南雁身前,低喝道:「還不謝恩!」卓南雁心底早將完顏亮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卻還得跪倒在地,再伸手去接那金光燦燦的酒杯。
雙掌甫一觸到金盃,便覺杯上生出一股剛硬的勁氣,幾乎將他手掌震開。卓南雁暗自一凜:「我勝了僕散騰一鞠。這樑子他原來要在這時找回來!」心底立時騰起一股爭強好勝之心,掌上玄功默運,自身勁氣已提到十成。猛然一提,勁力到處,那金盃微微提起,隨即又再沉下。僕散騰僅以單手三指緊扣住杯底,卓南雁雖是雙掌鉗住杯沿,終究功力不敵,再難將金盃提起半分。
這時便連不會絲毫武功的文官全看出了僕散騰借賜酒之機,跟這少年侍衛互較高深武功。這無聲無息的交鋒比之適才鞠場上人喊馬嘶的爭鬥更加驚心,眾人大張雙目緊盯著那滿盛御酒的金盃,全覺心頭髮緊。奇的是二人勁氣交爭,那御酒只在杯口微微盪漾,卻並不溢位一滴。
北地的朔風呼嘯著撲打過來,撩撥得帳外的旗子發出此起彼伏的霍霍吼聲。風聲嗚咽,旗聲獵獵,除此之外,帳中再無一絲異響,緊得有些讓人透不過氣來。
卓南雁忽覺僕散騰那剛猛的勁氣驟然變得陰柔無比,跟著勁氣吞吐,忽剛忽柔,將自己洶湧如潮的勁氣輕鬆消解。霎時心頭一沉:「好厲害的‘無弦弓’!若是我接不下這杯御酒,只怕完顏亮便會乘機譏諷我本事不濟,說不得婷兒便會給他留在宮中!」一念及此,卓南雁猛一咬牙,氣隨意轉,渾身神功傾注,江河倒灌般地直向金盃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