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遁入鎖仙洞後,老施念著和我往日的交情,每年都會來此看我一次!幾天前我算算日子,知他就要到了,這才讓你七日之後才下這盤棋,也是盼著他能看到你和林逸虹的這一局妙棋!」徐滌塵說著捻髯長笑,「好在他不早不晚,昨晚後半夜恰好趕到,聽我說了你的事情,已動了惜才之念。」卓南雁這才恍然,聽他竟然為自己安排得如此細密,真可謂用心良苦,心下更是感激。
久久不語的施屠龍這時忽然插了一句:「這孩子天資不錯!」他惜字如金,短短地吐出幾個字便再不言語。徐滌塵卻眼中光芒一閃,喜道:「棋仙素不輕贊他人,這一句話算是應允了吧。南雁,快給師父磕三個響頭!」卓南雁大喜之下,急忙砰砰地向施屠龍磕下頭去。施屠龍伸手將他扶起,古銅色的臉上也湧出一層歉疚之意,道:「便看在你爹的份上,你這個徒弟,我也會收下!」
徐滌塵緩緩道:「老施,你已露了行跡,不可在島上久留,這便走吧!卓南雁的經脈還不足以容納那二十載上清真氣,每到暑日便有真火灼脈的痛厄。也只有你住的廬山天池峰,高處不勝寒,或可使他免受那真氣炙體之苦。」施屠龍應了一聲,忽然抬頭問:「那你呢,還要才在此忍上多久?」徐滌塵臉上笑意不減:「有多久,是多久!」說著給二人又調上一盞新茶。
便在此時,忽聽得一聲陰森森的長笑:「可不要放走了施屠龍!」卓南雁心下一驚,回頭看時,卻見數十個明教弟子手持兵刃正向這裡奔來,領頭的卻正是慕容智和慕容行兩兄弟。這些人身法均是奇快,更難得的是步履如劃,風也似地急奔而來,又齊刷刷地一起頓住,顯是往日訓練有素。
卓南雁心中又是一緊,卻見身旁的施屠龍和徐滌塵仍是低頭飲茶,似乎絲毫沒有瞧見這群人似的。春風帶著黃昏的暖意緩緩拂來,吹得他二人衣袂輕拂,一個寬袍大袖,一個道袍青襟,倚石臨泉,對坐品茶,隱隱地真有一股離世出塵的仙意。
慕容智冷哼一聲,越眾而出,手搖羽扇道:「施屠龍,你當年反出明教,今日又膽大包天的大鬧大雲島,當真不將我們淨風四子放在眼內麼?」將手一揮,喝道:「佈陣!」卓南雁眼見這些漢子手中或持雙槍,或持雙斧,或持雙刀,腳下錯落有致地一番疾轉,隱隱似含著一番陣法。
「慕容行,」施屠龍這時才懶懶道,「你氣色倒還不錯!」他跟慕容行說話,卻還是理也不理慕容智。慕容行的黑臉卻一紅,道:「嘿,馬馬虎虎倒還不錯,多年沒見,施兄你可又瘦了許多!」忽然將腳重重一頓,叫道,「罷了罷了!施兄,咱們交情雖好,但你不將我們淨風使者放在眼內,終究是你不對!」慕容智冷冷道:「咱們廢話少說,今日你破不了這三煞六合陣,便一起留在這鎖仙洞裡!」
施屠龍慢慢搖頭,將盞內的清茶緩緩啜盡,口齒微動,似是在回味唇內餘香。猛然間只聽他一聲大喝,身子疾晃,已經竄入陣中,鐵掌疾揮,或拍或按或點或戳,只聽得砰砰、哎喲、啊呀之聲不絕,六七個漢子手中的兵刃已經被他擊落怎地。慕容兄弟大驚之下,急待上前攔阻,哪知他身形如電,一幌之間,便已穿陣而出,疾掠而回。
卓南雁看得目眩神馳,心旌搖曳,卻見施屠龍已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在了鼎前的大青石上,這才挺身凝立,悠悠道:「當真是好茶!」他本來手殘腳跛,但此時在陣前一進一齣,當真是動如兔起鶻落,靜若老僧守拙。慕容智見施屠龍石前鐵鑄銅雕般地負手一立,登時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剛硬英邁之氣,不由面色一陣灰暗。
徐滌塵已向他呵呵笑道:「慕容兄怎地忘了,他是棋仙,雁行絡繹,魚陣縱橫,皆不離棋理。便是大雲島上的陣法埋伏,也多是屠龍兄當年親手設計。你這三煞六合陣,今日可是班門弄斧了。」慕容智神色一窘,正自猶豫著是否要再上前動手,忽然得遠處有人一聲高呼:「不可動手!」卻是林逸虹急掠而來。慕容智見了林逸虹,臉上一喜,揚眉道:「林兄來得正好,這施屠龍素來不把教主放在眼內,今日咱們合力將他擒下,也算給教主除去一塊心病!」他知道林逸虹平生最敬重兄長,所以一開口便將施屠龍說成教主的心腹之患。
林逸虹面上卻是一冷,搖頭道:「施屠龍至今仍是本教長老,誰也不可跟他動手!」慕容智雙眉一揚,還待言語,但給林逸虹錐子般的目光狠狠盯了一眼,心下微寒,奇書網便閉住了口。林逸虹已向施屠龍拱手道:「施兄遠來,是要重回明教麼?」他那身浴血的衣衫已換,但口角上還有一線血絲未及擦去。
施屠龍將右手搭在了卓南雁肩頭,冷冷道:「我要帶這孩子走!」林逸虹眉頭微皺,道:「不成!」施屠龍道:「那就依著老規矩,你接我三掌!」他性情率直,說打便打,踏上一步,左臂斜飛,呼的一掌擊出,掌風激盪,震得四處山花林葉簌簌飄舞。勢起倉促,林逸虹急忙揮掌相對。施屠龍掌到中途,霍然一頓,已化作「星羅棋佈」的掌勢,星星點點,滿空皆是他如夢如幻的掌影。
林逸虹讚一聲好,不敢讓他的掌勢逞奇鬥幻般的變換下去,奮力一掌直擊過去。施屠龍濃眉一揚,掌勢陡然由虛變實。一股勁風蕩處,滿空虛幻的掌影霎時消散,二人的雙掌已然交在一處。元氣未復的林逸虹悶哼一聲,已砰砰地接連退出三步。
「幾年不見,長進不少!」施屠龍一掌逼退林逸虹,卻微微點頭。林逸虹情知自己今日吐血之後,必然不是這施屠龍的對手,他又不願施展三際神魔功跟自家明教兄弟拼命,只得乾咳搖頭:「你不知這孩子身世,他……」
「我全知道!」施屠龍卻冷冷打斷他,轉頭盯了一眼慕容智,道,「本教奸佞之徒太多,將卓南雁放在大雲島上,我不放心!」林逸虹一愣,適才自己中了慕容智的算計,險些親手害了卓南雁的性命,若非施屠龍及時趕來,自己便會鑄成平生大錯。一念及此,便再也說不出話來,長嘆一聲道:「屠龍兄素來目視雲漢,眼內無餘子,今日好不容易看上了這孩子,也是緣法!」
施屠龍微一點頭,不再理會旁人,轉頭對徐滌塵拱手道:「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徐滌塵端坐石前,慨嘆一聲:「該見面時,自會再見!」施屠龍微微點頭,轉身拍著卓南雁的肩頭,道:「去收拾你的東西,我在尖沙嶼等你!」也不待他答話,大袖飄飄,當先而去,倏來倏去,竟絲毫不將旁人放在眼內。
卓南雁應了一聲,先轉身跟徐滌塵叩頭道別,又站起來向林逸虹拱手一揖,道:「林先生,這第三盤棋就算我輸了,求你以後不要再為難月牙兒!」林逸虹面色驟然一冷,緊緊盯住眼前這個清瘦卻又執拗的少年,沉了沉,才淡然道:「棋是你勝了,林某自然不會食言!」
卓南雁聽他話中已隱隱應承了下來,心中略安。轉頭四顧,卻始終不見林霜月的身影,他這一天裡一直沒有見到她,心裡便如少了些什麼似的,這時卻只得先去藏劍閣收拾衣物。
其實藏劍閣內也沒什麼東西可帶,除了自風雷堡帶來的幾件舊物,就是些尋常的洗換衣衫。他略一收拾,提了個包袱便走出屋來,這時知道自己要走,忽然覺得藏劍閣內的一草一木都十分可愛。
餘孤天一直在旁默默助他收拾,又跟著他一起緩步走到院中。卓南雁嘿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肩頭,道:「天小弟,你機智聰慧,又最用功,再過兩年,那些弟子便不是你的對手!遲早有一日,咱們還會再見!」說著一陣感傷,卻也說不出來什麼了。餘孤天黯然望著他,忽然想:「卓南雁其實待我一直很好,可是這樣的一個人,終究也要離我而去!」心下難過,眼眶裡立時湧出了淚水。
卓南雁忽一抬頭,卻見院門外俏生生地立著一人,眼蘊柔情,清麗如仙,正是林霜月。卓南雁雙目一亮,疾步奔去,捉住了她的手,叫道:「月牙兒,怎麼這一日也不見的影子,那一盤棋咱們終於贏了!你爹……他已答應了我,不再為難你!」林霜月聽他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眼圈卻是一紅,幽幽道:「爹爹不許我來看你!我直到這會才得空偷著跑出來,你……這就要走了麼?」
「是,棋仙施屠龍收了我作弟子,要帶我走!」卓南雁見她那雙隱含幽怨的眸子中噙著一痕清波,似是隨時會流出來的樣子,心中驀地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悵然,咬了咬牙,才道:「過得幾年,我功夫練好了,咱們自然還會再見。」林霜月的淚珠兒終於撲簌簌地流下,哽咽道:「那你一個人,可要留意照顧好自己。」
二人溫言幾句,便一起走出院外。卓南雁在這大雲島上也沒什麼朋友,餘孤天不願在他二人跟前礙手礙眼,送出幾步,便不遠送。一路上便只有林霜月陪著他走,但此時她柔腸百轉,路上竟是不發一言。
眼見她玉靨含愁,眼波幽怨,卓南雁心內也不由忽酸忽苦,倒了五味瓶般的不是滋味,忽然想起一事,轉頭道:「月牙兒,你別忘了答應過我的事情!」林霜月星眸一閃,問:「什麼?」卓南雁大聲道:「你答應過我的,要好好活著!今後我不在你身邊,不管你爹如何欺負你,你都要做一個聰明靈秀的月牙兒!」
林霜月剛剛止住的淚水忽然又再流下,點頭道了聲是,忽然止住步子,舉頭望著遠處,幽幽道:「前面那人就是你師父吧,我就送你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