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懼一愣,隨即揚頭一笑:「說得也是!怪我和尚婆子心切了,」回頭冷冷瞧了殿中兀自盤膝打坐的三人一眼,長嘆一聲:「終日里只知自相殘殺,哪一日才得四海歸心啊!羅堂主這一回只怕又是痴心妄想啦。和尚先去了!」大袖一擺,疾向廟外掠去,嘆息才落,人已遠去。卓南雁聽他那聲嘆息痛切無比,竟也驀地覺出一股蒼涼意味,心下翻來覆去地暗自思量他那句話。
又過片刻,南宮鐸、雷青鳳和桂浩古也先後起身。這三人或是朝廷官吏,或是世家名門,此時危勢既去,言語之間便對這救命大恩輕描淡寫,道謝幾句之後,便匆匆而去,連那兩個格天鐵衛的屍身也不收拾。
「這三個狗才都他娘不是好東西,」卓南雁卻氣不忿,望著三人背影,在心中暗自咒罵,忽然想起一事,對林逸虹道,「林師傅,我求您一件事!」林逸虹皺眉道:「什麼?」卓南雁道:「我想求您看同在明教的份上,出手從那蕭別離手中救下厲叔叔。」
林逸虹一嘆搖頭,道:「適才聽那蕭別離言道,厲潑瘋已被押入龍驤樓。不說那龍驤樓主,便是龍吟壇內的幾位高人,武功就未必在我之下。況且厲潑瘋脾氣怪異,我去救他,他未必肯隨我來。」
卓南雁一陣懊惱,心下暗自後悔:「左右不過是你不願去救,卻說了這麼多大道理!早知不跟你開這個口!嘿,哪一日我學會了武功,自然去龍驤樓救下厲大個子!」他回頭又看了眼餘孤天,向林逸虹半是央求半是撒賴道:「他是我兄弟,是個沒爹沒孃的苦命人。你若要帶著我,就得帶上他!」林逸虹皺了皺眉,問餘孤天:「這位小弟,你願不願隨我們前去?」
餘孤天這時卻覺得心灰意冷,跟師父剛逃出皇宮時,他也曾想過要舉兵復國,但這些日子提心吊膽地東奔西竄,那點雄心早丟到了九霄雲外。只覺似這樣裝聾作啞地亡命天涯,跟在風雷堡外看到的那些骯髒顢頇的小狗小羊也沒什麼分別。聽了林逸虹的問話,他只是有些麻木地垂下了頭,心下猶豫著:「天下之大,到哪裡還不都是一樣地吃喝拉睡,難道真要跟這幾人去那魔教總壇裡安身麼?」
林逸虹見他神色漠然,心中先有三分不喜,巴不得他搖頭留下,便道:「明教中人要吃齋持戒,還要勤習武藝,你若吃不得苦,便不用去了。」哪知餘孤天聽了「勤習武藝」這四字,卻眼前一亮,暗道:「若真能學得這林逸虹一樣的劍法,便奪不回江山,若是混入深宮之中刺死了完顏亮那亂臣賊子,也算給父皇報了大仇!」當下重重點頭,攬住了卓南雁的胳膊。
卓南雁瞥見餘孤天那孤寂的眼神,心中也是一苦,望著林逸虹道:「他好可憐,求您允了吧!」林逸虹無奈,只得嘆一口氣道:「那便走吧!」卓南雁走出幾步,卻凝住了身子,回望著桐柏山的方向,心下也跟夜空一般黯然消沉:「厲大個子,待我學成了武功,自然便去救你!只是……卻還來得及麼?」
當下四人一起上路,起程趕往明教設在君山洞庭湖的總壇。那病書生蕭別離已然受傷遁去,龍驤樓便是捲土重來,一時也難尋他們蹤跡。四人向南行得多日,便到了郢州境內,這裡已是明教教眾活躍之境,路上不時有本教弟子前來迎接照顧,一到這裡,便如龍入大海,龍驤樓再也難以追擊。
一路南行,卓南雁卻覺有些憋悶。餘孤天是個「啞巴」,那林逸輝卻是個跟啞巴差不多的悶罐葫蘆,終日冷著臉不言語。只那林霜月伶牙俐齒的能說愛道,偏偏這小丫頭高傲得緊,一日里也跟他說不上幾句話。
路上卓南雁求了她幾次,讓她再唱個曲,她卻惱他開口閉口地叫她月牙兒這個小名,道:「你當我真是個唱曲的麼?那是本教‘和光同塵’的教規,為了行走江湖不至露了行跡!跟你說過不要叫我月牙兒的,叫我林姊姊!」
卓南雁覺得她生氣的樣子著實好看,乾脆路上更是起勁地叫她「月牙兒」,林霜月惱怒之下不免時時對他冷嘲熱諷,不是指摘他整日衣衫不整,就是笑他飯後油光光的不曉得抹嘴。卓南雁找到了對手,深覺有趣,哪時林霜月不罵他了倒覺著冷清,定要找個機會惹她跟自己拌嘴。
路上非止一日,終於在過了年後的正月裡,趕到了君山洞庭湖。
卓南雁長這麼大還沒有看到過大的湖泊,乍然見到煙波浩淼的洞庭湖,新鮮得連連跳躍,叫道:「這麼大,這是海吧?」林霜月一路上和他屢次鬥嘴,都是旗鼓相當,這時得了機會,冷笑道:「哪裡是海?這裡就是洞庭湖了,《岳陽樓記》沒讀過麼,‘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說的便是這裡了。真真是沒有見識!」卓南雁混沒把她這一通搶白放在心裡,只顧盯住眼前一片空闊無際的湖面馳目騁懷。